第249章 不經事兒,看不出誰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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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平安手心一緊,心裡快速盤算著福源祥每天的物資消耗,臉色也跟著沉了下來。憋了半晌,他壓低嗓音問:「王主任,這福源祥每天流水那麼大,上哪弄那麼多票?」

  王主任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平安,你先別慌。市里推行票據,是為了保住民生底線,防著那些投機倒把的糧商囤積居奇。」

  王主任用指關節敲了敲桌子,盯著沈硯看了幾秒。

  「沈師傅,前陣子十里堡那事兒,你幫了區里大忙。今天這底,我只透給你們。你們福源祥是區里掛號的公私合營標杆,連著外事辦的特供專線。你們的物資消耗,走的是公家調撥,按最高級別的供應標準走。這票據制,卡的是那些私人鋪子,卡不到你們頭上。」

  陳平安這才鬆了口氣。

  沈硯把那張購買證推回王主任面前,面色不改:「王主任,這政策什麼時候落地?」

  「文件還在市里壓著。最快半個月,最慢一個月。這段時間,區裡的定級考核全部凍結。你們鋪子裡的夥計,得安撫好。」

  「我心裡有數了。」沈硯站起身。

  兩人離開區工委大院。

  陳平安一路狂蹬自行車,車鏈條嘎吱作響,沈硯坐在后座上,兩人一路無話。

  福源祥前廳擠滿了人。排隊買藥膳的客人差點沒把門檻踩斷。

  一個穿著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正拍著櫃檯。

  「趙掌柜,我加雙倍定金。您通融通融,先給我排上。我家老爺子就等著這口呢!」

  趙德柱手裡拿著算盤,連連拱手。

  「這位爺,真不是錢的事。咱們鋪子的規矩,一天就十單,對症下藥。您加十倍定金,我也不能壞了鋪子的規矩。」

  中年男人急得直搓手,卻也沒硬闖。

  陳平安走過去,手指在櫃檯上重重敲了兩下。

  「老趙,手裡的活交給夥計。跟我去後院靜室。」

  趙德柱看了眼陳平安,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沈硯。

  鋪子裡生意正忙,平時這個點,陳平安絕不會叫他離開前廳。除非出了天大的事。

  趙德柱二話沒說,把算盤塞進抽屜。「二嘎子,盯緊櫃檯。按順序排,誰也別加塞。」

  交代完,趙德柱快步跟上。

  穿過走廊,路過後廚,灶間裡熱氣蒸騰。案板上堆著發好的麵團。

  楊文學站在長條案板前,手裡拿著竹刀,正給幾個年輕夥計分派面劑子。刀口起落,分量拿捏得分毫不差。

  沈硯停下腳步。「文學,手裡的活放一放,跟我過來。」

  後廚里揉面的、燒火的動作齊刷刷停住。

  錢大勺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上前接過楊文學手裡的竹刀。

  石頭蹲在灶坑前,手裡舉著燒火棍,滿臉羨慕地看過去。

  老馬站在另一頭,盯著楊文學的背影,眼皮跳了兩下。

  鋪子裡議事,從來只有沈硯、陳平安和趙德柱三個人。今天沈硯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楊文學叫去後院靜室,這釋放的信號再明顯不過。

  楊文學扯下圍裙,在水盆里洗淨手,快步跟了上去。

  推開靜室的木門,楊文學沒急著找位置。他走到八仙桌旁,拎起燒水的鐵壺,沖洗了一遍紫砂茶具。接著捏起一撮茶葉投進壺裡,滾水注入,洗茶、倒掉,再注水。

  動作利落,沒發出半點磕碰的雜音。

  他依次給三個粗瓷茶缸倒滿熱茶。茶水七分滿,熱氣裊裊升起。

  倒完茶,楊文學退到沈硯身後站定。不插嘴,不亂看。

  陳平安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老趙,考核的事有點變動。」

  趙德柱愣了一下。

  「變動?區里不批?咱們可是剛立功的標杆啊。」

  「不是不批。是市里馬上要推行票據制。」陳平安扯開棉衣領口,透了透氣。

  「以後買米買面買油,全得憑票。沒票,你拿成捆的鈔票去糧站,人家也不賣給你一斤棒子麵。」

  趙德柱頭皮一麻,買賣人最怕斷貨。

  沒有進貨渠道,福源祥這麼多號人吃什麼?每天排隊的客人怎麼應付?這塊金字招牌不出三天就得砸個稀巴爛。


  「陳經理,那咱們鋪子每天消耗這麼大,上哪弄那麼多票去?」趙德柱嗓門發乾。

  「咱們不用票。」陳平安擺擺手。

  「王主任透了底。咱們是公私合營,走的是公家特批調撥。還是標杆,定量按最高標準走。只要鋪子開著,物資就不會斷。」

  趙德柱好半天才緩過勁來,看向主位上的沈硯,他突然想起之前,沈硯硬生生推行公私合營的場景。

  那時候,南城多少老字號的掌柜在背後笑話沈硯。笑他是個雛兒,把賺錢的買賣白白交出去。

  現在看來,那些笑話人的是真蠢。

  要是當初沒聽沈硯的,福源祥現在還是個私人鋪子。票據制一出,沒有公家調撥,福源祥連一袋麵粉都買不到。

  那些死撐的老字號,面對斷供的局面,要麼關門大吉,要麼上趕著求公家收編。到時候,連談條件的籌碼都沒了。

  「沈爺。」趙德柱咽了口唾沫。

  「您這是長了前後眼啊。這要是沒合營,要是當初只看眼前那點利潤,咱們現在就得準備關門散夥了。」

  沈硯放下茶缸,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桌面。

  票據制推行,私人鋪子斷糧。市場會瞬間空出一大片。福源祥手裡攥著公家特批的物資,加上《食醫殘卷》的藥膳......

  「這消息,今天出了這個門,誰也不許往外漏。」沈硯手指停住。

  趙德柱和陳平安連連點頭,這消息誰敢亂嚼舌根。

  沈硯看向趙德柱。

  「你們自己盤算一下家裡幾口人。趁著現在政策還沒徹底鋪開,市面上還能拿錢買到東西。多囤點細糧、豆油、豬肉。越多越好。」

  趙德柱一拍大腿。

  「我下午就請假。把我那點家底全掏出來,雇輛板車去採購物資!」

  沈硯轉頭,看向一直站在身後的楊文學。

  「文學。」

  楊文學趕緊往前走了一步。

  「師父。」

  「你下午去後廚。私底下找鋪子裡的夥計聊聊。」沈硯端起茶杯,撇了撇茶葉。

  「聊什麼?」楊文學沒反應過來。

  「告訴他們,手裡有錢的,趕緊去買米麵油,越多越好。」

  楊文學愣住了。

  「師父,這消息不是不能外漏嗎?萬一他們出去亂說,惹出亂子怎麼辦?」

  沈硯打斷他的話。

  「不用提票據的事,就說你聽到了風聲,讓他們趕緊備貨。」

  楊文學腦子裡轉不過彎。這種沒頭沒腦的話,夥計們能信?

  沈硯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楊文學身上:「我不可能一輩子都盯在灶台前。福源祥的攤子只會越鋪越大,門外的應酬、各方的規矩,都需要人去周旋。這後廚,遲早得交到你手裡。但你要記住,光有手藝只能做個好廚子,懂了人心,才能坐穩這個位置。」

  沈硯手指點在桌面上。

  「把話透出去,這是給他們一個機會,也算是咱們福源祥給的好處。至於他們信不信,買不買,那是他們的事。」

  「聽了你的話,回去備了貨的,等新規矩一落地,他們自然知道是誰給了他們活路。以後在後廚,這些人就是你最穩的班底。」沈硯輕輕叩擊桌面,「至於那些把你的話當耳旁風的,那也是他們的命。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強求不來。這後廚的重擔,以後自然不能壓在看不清局勢的人身上。」

  楊文學這才徹底回過味來。他本以為師父叫自己來只是旁聽,沒想到這是手把手教他,不經事兒,看不出誰靠得住。他看著沈硯,心裡那叫一個服氣。

  「我懂了,師父。」楊文學腰板挺得筆直。

  「去吧。」沈硯擺擺手。

  楊文學轉身拉開門栓,門外冷風灌進來。他跨出門檻,順手把門關嚴。

  後廚的棉門帘隨著風微微晃動,石頭正蹲在門口劈柴,錢大勺在灶台前翻炒,老馬在案板前切面。

  二三十雙眼睛,二三十份心思。

  楊文學伸手掀開棉門帘,大步邁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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