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臘月初八,你跟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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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點頭,沒再多言。楊文學彎腰把空保溫桶摞好,用麻繩捆實扛在肩上,跟著沈硯走出了外窖大門。

  外頭天已經大亮。一陣西北風颳過,直接灌進楊文學的脖領子。楊文學被風吹得一哆嗦,他回頭望向那扇厚重的大門,滿腦子都是師父剛才做糕點的樣子。沒用猛火,沒下重油,連呼吸都收著節奏。拿捏食材的頂尖手段,原來還能這麼靜。

  楊文學收回視線,把肩上的保溫桶往上顛了顛,快步跟上沈硯。兩人把東西搬上板車,用繩子固定好。沈硯和楊文學一前一後,推著板車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風颳得更緊了。沈硯放慢了腳步,偏過頭,難得主動開口。

  「文學。」

  楊文學趕緊湊近了些。「師父,您說。」

  沈硯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楊文學卻聽得真切。

  「干咱們這行的,剛上手都喜歡下猛料、使大勁,覺得那樣顯能耐。」沈硯看著前方的路口,語氣平緩,「可你今天也看到了,做這道冷糕,火候得收到底炭,甜味得收在梅酸之後,手上的蠻力更得收住。真到了頂尖的境界,比的就是誰能收得住。你得把勁兒全憋在心裡,落在麵團上的,就剩那最穩的一下。」

  楊文學推著車,任由冷風往領口裡灌,心裡卻亮堂了。

  他想起師父在冰窖里那慢條斯理的動作,再對比自己在後廚大開大合的架勢,羞得耳根子發熱。師父那慢是真懂行,自己那急是瞎顯擺。

  自己到底還是太年輕了,這白案行的水深得很,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楊文學攥緊了推車的把手,重重點頭。

  前門大街,福源祥。

  後院的木門敞開著,陳平安裹著軍大衣,正拿著硬皮本子在院裡清點剛運來的富強粉。聽到板車進院的動靜,他趕忙合上本子迎了上來。

  「沈師傅回來了,這大冷天的,冰窖還使得慣?」陳平安伸手幫著穩住板車。

  沈硯鬆開手,拍打掉大衣肩頭的浮灰。

  「條件不錯。零下兩度,乾冷恆溫,正適合做冷糕。」沈硯隨口答道,轉頭交代楊文學:「把車卸了,工具擦淨歸位,空桶拿熱水燙一遍。」

  楊文學立刻應聲,麻利地解開板車上的麻繩。

  沈硯沒多留,轉身走向後院靜室。靜室里生著火牆,比外頭暖和不少,他拉開太師椅坐下,將雙手湊近炭盆。在冰窖待了半天,寒氣早透進了骨頭縫,十指這會兒還僵著。

  院子裡。

  楊文學把幾個大號保溫桶搬進後廚。前廳傳來夥計們招呼客人的吆喝。

  楊文學沒去前頭湊熱鬧。他打了一盆開水,拿著乾淨的絲瓜瓤,把保溫桶里里外外燙洗了三遍。最後拿一塊干棉布,一點點把水珠擦乾。

  幹完這些,他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

  冰窖里的寒氣太重。自己穿得厚實都覺得骨頭疼,師父為了做那道冷糕,只穿了件單薄的短打。這會兒肯定凍壞了。

  楊文學走到灶台邊,從竹筐底翻出一塊起皺的乾癟老薑。這姜存放久,辣味足,驅寒最好。他削去泥皮,沒切片,而是拿刀面在姜塊上用力一拍。

  「啪!」

  姜塊碎裂,辛辣味瞬間躥了出來。

  他取過一個黑砂鍋,舀了兩碗清水倒進去。碎姜扔進水裡。又從陶罐里抓了一大把黑紅色的土紅糖,撒進砂鍋。

  楊文學蹲在灶眼跟前,拿起一把蒲扇,剛想用力扇風催火,手腕卻頓住了。

  腦子裡閃過幾個時辰前,在西直門外老冰窖里的畫面,師父熬檀香水的火候——不滾不燥。楊文學默默放下蒲扇,抽出灶膛里的粗柴,只留一層紅亮的底炭。

  水溫慢慢升高。沒見水滾,只聽見細微的咕嚕聲。老薑和紅糖的味道,被文火一點點逼進了湯里。

  等到了火候,砂鍋里的水下去了小半,湯汁變得濃稠,成了暗紅色。

  楊文學墊著厚布,把砂鍋端離灶台,他拿過一個粗瓷大碗,將薑湯倒滿。

  端著碗,楊文學穿過走廊,來到靜室門前,抬手,屈起手指。在木門上敲了三下。

  「進。」屋裡傳出一個字。

  楊文學推開門,見沈硯正靠在椅上閉目養神。

  「師父,剛熬的薑湯。您趁熱喝兩口,驅驅身上的寒氣。」楊文學端著碗走上前。


  沈硯睜眼,看向那碗暗紅的湯水。湯麵平靜,沒有浮沫,一股純正的甜辣味撲鼻而來。

  沈硯坐直身子接過碗,沒用勺,直接喝了一大口。熱湯下肚,熱氣順著腸胃散開,發僵的手指恢復了知覺,額頭也逼出細汗。

  「火候壓住了。」沈硯放下碗,「沒用猛火催,姜的燥氣熬沒了,暖勁全留在了湯里。」

  楊文學站在旁邊,聽到這話心頭一跳。他熬湯時的那點心思,全被師父看穿了。

  「東西收拾妥了?」沈硯問。

  「全歸置好了。」楊文學老老實實回答。

  沈硯手指在太師椅的木扶手上輕輕敲擊。

  一下,兩下。

  屋子裡很靜,楊文學低著頭,雙手貼在褲縫上。他看出來師父在盤算事情。

  「臘月初八那天,你跟我一起去。」沈硯停下動作,平淡開口。

  楊文學猛地抬頭,愣在原地,臘月初八,那可是梅府的茶局。

  四九城裡什麼地方門檻最高?不是那些掛著金字招牌的大飯莊,而是這些深宅大院裡的私宴。

  能接到梅府請柬的,全是報紙上經常露臉的文化名流、梨園泰斗,福源祥除了師父,誰有資格踏進那扇大門?

  連大掌柜趙德柱,去了那種場合,也得老老實實在門房候著。

  自己一個小徒弟,跟著去?楊文學心裡直犯嘀咕,去幹什麼?打下手?

  「師父……」楊文學咽了口唾沫,「我行嗎?」

  他不是怕幹活累。他是怕在那幫真正吃過見過的主兒面前露怯。

  那種場合,倒個茶、端個盤子都有嚴格的規矩。自己一個胡同里長大的窮小子,不懂那些彎彎繞繞。萬一走錯一步,丟了福源祥的臉,砸了師父的招牌,他難辭其咎。

  沈硯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的徒弟。

  「你覺得,我帶你去是讓你去和面,還是讓你去端盤子?」沈硯開口,字字清晰。

  楊文學愣住。

  「梅府不缺端茶倒水的下人。」沈硯站起身,走到爐子前,拿起火鉗撥弄了一下通紅的煤球,「帶你去,是讓你去打個下手,順便帶一雙眼睛。」

  「眼睛?」

  「對。」沈硯把火鉗扔回原處,轉過身直視楊文學,「做白案這行,手底下的功夫能練。三年五年,死磕案板,總能把面揉出筋,把皮擀得透亮。但只有手藝,充其量也就是個匠人。」

  楊文學豎起耳朵,生怕漏掉一個字。

  「你想往上走,想在這四九城裡立住腳,光會低頭幹活不行。」沈硯走到桌前,手指點在桌面的一張空白宣紙上,「你得學會抬頭看客。」

  「看那些真正懂行的人,是怎麼品點心的。看他們吃第一口時的反應,看他們放下筷子時的做派。他們不說話,但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挑剔你的手藝。」

  沈硯收回手。

  「你得去看看,這四九城最尖上的那撥人,到底在追求什麼。只有看懂了他們,你做出來的東西,才能賣得上價,才能讓人服氣。」

  楊文學心裡猛地一震,這是在給他鋪路,給他開眼界。勤行里的規矩他懂,這種見世面的機會,親兒子都未必輪得上。楊文學聽得胸口發燙,眼眶直發酸。

  他雙膝一彎,就要往地上跪。

  沈硯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提了起來。

  「福源祥不興磕頭那一套。」沈硯鬆開手,退後半步,「把交代你的事辦妥帖,比磕一百個頭都管用。」

  楊文學站直身子,猛吸了下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

  「師父,您放心。臘月初八那天,我就是個啞巴、瞎子。除了您吩咐的事,我絕不多說半個字,絕不亂看一眼。肯定不給您丟人。」楊文學拍著胸脯保證。

  沈硯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端起旁邊已經微涼的薑湯,一口喝乾。

  「行了,出去忙你的吧。前頭估計正缺人手。」

  楊文學拿起空碗,恭敬地退到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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