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換個糖就不會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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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源祥前廳里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亂響,趙德柱弓著腰,手指在帳本上飛快移動。門帘子一掀,一股子冷風順著縫隙往裡灌。齊掌柜領著個肩膀寬闊的小伙子跨進門檻。那青年套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手裡穩穩噹噹地拎著個樟木提盒。

  沈硯正站在櫃檯邊核對上午的料單。聽見動靜抬起頭,目光先落在了青年的手上,那是一雙典型的廚子手,骨節粗大,虎口的老繭厚得發黃,指尖還帶著幾處沒褪乾淨的火燎印子。

  齊掌柜快步走近,雙手抱拳,滿臉堆笑:「沈師傅,我又來給您添麻煩了。」

  沈硯把料單遞給趙德柱:「看來齊掌柜把我的話聽進去了。」

  齊掌柜側過身,把那青年往沈硯跟前引了引,嘆了口氣說道:「按沈師傅交代的,回去之後我關了三天鋪子,讓後廚那幫小子撒開了手比試,一人發十斤面,五斤油,從開酥到烤制,全憑他們自己折騰。」

  他拍了拍青年的肩膀,「這孩子叫齊躍,我那遠房侄子,平時是個悶葫蘆,但這手翻毛月餅的功夫,確實是這批後生里最紮實的,起酥勻實,火候也把握的深。」

  齊躍老老實實地彎腰行禮,喊了聲「沈師傅」。

  他偷瞄了沈硯一眼,眼前的沈師傅麵皮白淨,下巴颳得青亮,瞧著比自己還要小几歲,這真是那位傳聞中讓區工委都另眼相看的大拿?這手藝真能改得了瑞芳齋傳了三代的方子?

  齊躍把樟木提盒輕輕擱在櫃檯上,掀開蓋子。裡面左側擺著一盤剛出爐、還透著餘溫的細點,右側則是一張蓋了區工委紅戳的申請回執。

  「公私合營的申請,我已經交上去了,王主任親自點的頭。」齊掌柜指著那張紙,咬著牙說,「瑞芳齋往後就按公家的規矩走。這鋪子,我打算讓齊躍來挑大樑。」

  沈硯掃了一眼那枚紅戳,又看向齊掌柜略顯蒼老的臉。他心裡明白,這種老派掌柜能親手斬斷舊規矩,把百年基業壓在一個後生身上,這份魄力不小。

  幫瑞芳齋立住,就是給前門大街還沒轉過彎來的老字號們立個標杆。這筆買賣,對公家有利,對他沈硯更有利。

  沈硯伸手捻起一塊松仁奶皮酥。這是瑞芳齋的當家點心之一。他拇指與食指微微用力,外層的酥皮便直往下掉渣,露出裡面白中帶黃的內餡。

  「皮子開得不錯,暗酥的勁道使得很勻。」沈硯這一開口,齊躍的腰杆子不自覺地挺了挺。

  「但內餡的掛漿不對。」

  沈硯話鋒一轉,「吃著會發膩,松仁的清香被一股子焦苦氣壓住了,糖漿返了砂,結了塊。你熬糖的時候,水放得不夠,火候又急了那麼一檔。」

  齊躍心裡一緊。他連嘗都沒嘗,只是看一眼、捏一下,就能報出熬糖的疏漏?急忙分辯:「沈師傅,我……我是掐著沙漏熬的,絕不敢偷工減料。」

  齊掌柜剛要呵斥,沈硯抬手打斷。

  「你用的是公家配給的綿白糖,對吧?」

  齊躍愣住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瑞芳齋的老配方,熬糖必須用整塊冰糖敲碎。你換了綿白糖,卻還按著冰糖的沙漏時間去熬。」

  沈硯拿起櫃檯上的抹布擦手。

  「綿白糖化水比冰糖快得多,同樣的時間,水分早就抽乾了。糖漿一旦過火,掛在松仁上就成了死甜。」

  齊躍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他確實因為冰糖缺貨,存了點僥倖心理,以為能瞞天過海。哪成想在人家眼裡,這點小伎倆跟白紙黑字一樣清楚。

  齊掌柜驚出一腦門子冷汗,趕忙從懷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雙手奉上:「沈師傅,您上次提過,那配方能改。求您給這孩子指條活路,讓咱們能接住公家的物資。」

  沈硯接過信封,沒拆。裡面的內容他上次就記在腦子裡了。

  「往後公家調撥的大頭是赤砂糖和綿白糖,冰糖是稀缺貨,你們瑞芳齋不可能天天用。」沈硯轉身走到櫃檯後,拿起鉛筆,在廢料單的背面飛快地寫下幾行字。

  「老配方用冰糖,是為了求個清亮粘稠。現在換成綿白糖,熬的時候,水要寬一寸,火要大一檔。」

  沈硯把紙條推到齊躍面前。

  「最要緊的一步,等糖水燒開冒了大泡,往裡加半錢白醋。」

  齊躍先是一愣,隨即皺起眉頭:「沈師傅,醋雖然能防返砂,但酸鹼一撞,怕是會毀了松仁的清香味兒吧?」


  沈硯隨手放下鉛筆:「白醋遇熱就散了,留不下酸味。但它能死死壓住蔗糖結晶。熬出來的漿比冰糖還透亮,放涼了也絕不返砂,更關鍵的是,加了醋後掛漿不需要等糖水降溫,出鍋就能拌餡,能給你們省下半個時辰的工序。」

  前廳里頓時安靜下來。

  齊躍死死盯著那張紙條,腦子裡飛快的琢磨著加醋後的反應。越琢磨越心驚。這方子絕了!

  齊掌柜一把抓起紙條,困擾了他這麼長時間的死局,就這麼解開了?

  「沈師傅,這恩情……瑞芳齋記下了。」齊掌柜說著就要往下拜。

  沈硯伸手托住他的胳膊。

  「不用謝我。這配方拿回去,瑞芳齋的牌子就算是保住了。以後前門大街的糕點鋪子,還得靠你們這些老字號帶頭守規矩。」

  齊掌柜連聲應諾:「您放心,往後瑞芳齋唯福源祥馬首是瞻。」

  兩人千恩萬謝地出門。齊躍走到門口,回頭沖沈硯深深鞠了一躬。

  趙德柱湊到櫃檯前,瞧著那樟木提盒,吧唧了一下嘴:「沈爺,這手壓箱底的絕活,就這麼白給他們了?瑞芳齋要是緩過勁來,咱福源祥可就多了個對手。」

  沈硯拿起那塊被捏碎的松仁奶皮酥。

  「一家獨大不是什麼好事,公家要的是百花齊放。」

  他把碎渣扔進廢簍,「再說了,配方是死的,手藝是活的。他就算拿了改過的方子,也只能瞧著咱們的後腦勺。」

  趙德柱看著沈硯,自家這位沈爺,走一步看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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