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何大清要退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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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停下手裡的活。

  旁邊案板上的老孫頓住刮刀,楊文學也跟著轉過身來。

  「嚷嚷什麼?」沈硯順手拿起干毛巾,把指縫裡的油麵擦乾淨。

  二嘎子幾步躥到跟前,壓低聲音。

  「外頭有人找您,在後胡同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轉悠半天了。我看他手裡還拎著東西,神神叨叨的。我認出來是上次跟您在店裡喝酒那位。」

  沈硯將毛巾隨手扔在案板上。

  何大清。

  這老小子平時下班就鑽屋裡喝酒,輕易不往這前門大街湊。今天跑來福源祥後門蹲點,準是有事。

  「文學,盯緊這爐火。二十分鐘一到就出爐,別讓底火躥上來。」沈硯吩咐一句。

  「師父您放心去,我看著。」楊文學大聲應答。

  沈硯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老槐樹底下,何大清正縮著脖子,雙手攏在袖口裡直跺腳。他腋下夾著個報紙包的長條。聽見動靜,何大清趕緊回頭。看清是沈硯,他趕緊迎上前。

  「沈老弟,哎喲我的沈爺,可算把你盼出來了。」何大清搓著凍僵的手。

  沈硯停住腳步,上下打量他。

  「何師傅,不在食堂顛勺,跑我這風口挨凍?」

  何大清左右張望一圈。胡同里只有幾個撿煤渣的小孩。他湊近兩步,把腋下的報紙包抽出來,一把扯開外層的麻繩。

  報紙散開。一條大前門香菸,一瓶蓮花白,何大清雙手捧著這些東西,直往沈硯懷裡塞。

  「沈爺,今兒個哥哥有求於您。這點東西您務必收下。」

  「何大廚這陣仗,不過年不過節的,走親戚走錯門了?」

  何大清乾笑兩聲,把手裡的東西又往前遞了遞。

  「瞧老弟說的。哥哥我今天特意來找你。有點私事,想請老弟指點迷津。」

  沈硯雙手插兜,沒接東西。

  四九城勤行里,何大清的手藝絕對排得上號。譚家菜的正宗傳人,豐澤園出來的底子,這老小子骨子裡傲氣得很,能讓他彎腰遞菸酒,事情絕對小不了。

  何大清急了,往前走了一步,「沈爺,現在四九城勤行里,您絕對是這個。」何大清豎起大拇指,「福源祥的公家試點,全城都盯著。別人看熱鬧,我何大清卻看出點門道。」

  何大清把菸酒重新夾回腋下,伸手去掏口袋,摸出半包散煙,抽出一根遞過來。

  沈硯擺手沒接。

  何大清自己叼在嘴裡,劃根火柴點燃,猛吸一口,吐出白煙。

  「軋鋼廠要變天了。」何大清壓低嗓門。

  沈硯挑眉,這事早有預兆。福源祥作為試點,就是為了給大廠合營探路,軋鋼廠上萬人,遲早要走這一步。

  「婁董這兩天連著開會,廠里的小汽車進進出出,保衛也加了崗。」何大清彈了彈菸灰,「我兼著食堂採買,帳房的徐會計跟我透了底,上面要對軋鋼廠動真格的,公私合營的文件,估摸著就在這幾天要正式下發。」

  沈硯沒接茬,這在他意料之中,軋鋼廠這種萬人大廠,公私合營肯定是頭一波。

  「廠里工人現在人心惶惶,都怕婁董跑路,大伙兒斷了頓。」何大清又彈了彈菸灰,「沈老弟,哥哥我是個粗人,不懂裡面的彎彎繞,你腦子活泛,福源祥又是頭一個吃螃蟹的。你給我透個底,這公家的鐵飯碗,到底穩不穩當?」

  沈硯瞧著何大清那副急樣。這老小子八成是在為以後做打算。從私人僱傭變成公家發餉,手藝人最怕的就是外行指導內行,或者干拿死工資餓死手藝。

  「何師傅,你覺得福源祥現在的生意怎麼樣?」沈硯反問。

  「火!太火了!前門大街排隊都排到街拐角了。」何大清毫不猶豫。

  「那不結了。」沈硯隨口道:「公家兜底,原料統一調撥,按月發工資。生老病死,國家全包。只要你不犯原則性錯誤,這飯碗,你端到死,你兒子還能接著端。」

  何大清夾著煙的手猛地一頓,半晌沒說話。

  「生老病死全包?連看病都管?」

  「管。勞保醫療。」沈硯拋出四個字。

  何大清長出了一口氣,一腳踩滅地上的菸頭,整個人如釋重負地鬆懈下來。


  「沈爺,有您這句話,我這顆心算是放回肚子裡了。」

  何大清再次把報紙包遞過來。「這菸酒您必須拿著。您這是給我指了條明路。」

  沈硯依舊沒接。

  「打聽個大家都知道的消息,值當一條煙一瓶酒?何師傅,你這算盤可打虧了,還有後話吧?」

  何大清一噎,訕笑道。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沈爺。」他搓了搓臉頰,臉色一正。「我打算退下來。」

  沈硯有些意外,何大清正值壯年,手藝在軋鋼廠是獨一份,每個月工資加上截留的油水,日子過得滋潤極了。現在退下來,等於放棄了即將到手的公家高薪。

  「為了傻柱?」沈硯一語道破。

  何大清重重點頭。

  「柱子這孩子,腦子一根筋,脾氣又臭。當初在豐澤園當學徒,三天兩頭惹事。這世道變了,私人館子早晚干不下去。」何大清嘆了口氣。「我這當爹的,總得給他留條後路。我想趁著軋鋼廠還沒正式掛牌合營,把我的正式工名額,直接頂替給柱子。讓他進廠端這個鐵飯碗。」

  沈硯暗自盤算了一下,何大清這算盤打得夠精,這是盯上以後流行的頂班了。老子退下來,兒子頂上去。傻柱有了軋鋼廠正式工的身份,這輩子就算有了基本保障。

  「那你自己呢?」沈硯問。

  何大清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

  「我何大清憑這門譚家菜的手藝,四九城哪裡去不得?隨便找個私人小館子,或者給人包席做紅案,照樣餓不死。大不了,我也去申請個公家小食堂的大師傅乾乾。」

  沈硯看破了他的心思,這老小子是想兩頭占便宜。兒子拿鐵飯碗,老子去外面憑手藝繼續撈金。

  「路子是對的。」沈硯開口。

  何大清面露喜色。

  「但是,時間不對。」沈硯緊接著潑了一盆冷水。

  何大清臉上的笑頓時收住了。「沈爺,這話怎麼說?」

  沈硯豎起一根手指。

  「軋鋼廠是萬人大廠,合營不是小鋪子掛個牌子那麼簡單。上面要派工作組進駐,清查帳目,核定人員編制,定崗定級。一旦工作組進駐,所有人員名冊凍結。一個蘿蔔一個坑。」

  沈硯盯著何大清,「到那時候,你想退下來讓傻柱頂班?工作組第一關就過不去,傻柱手藝沒定級,憑什麼拿正式工待遇?頂多給他個臨時工,或者學徒工,一個月十幾塊錢熬著去吧。」

  何大清臉色瞬間變了。他光想著舊社會老子傳兒子天經地義的規矩,卻唯獨漏算了公家辦事的制度。

  「沈爺……那...那我該怎麼辦?」何大清有些著急。真要是讓傻柱當個臨時工,他這番籌謀就全打水漂了。

  沈硯盯著他,拋出三個字:「搶時間。趁著文件沒下發,工作組沒進駐,你立馬去找婁董或管事的。裝病也好,訴苦也罷,必須馬上讓傻柱頂你的班。只要在舊帳本上把名冊改過來,蓋上軋鋼廠現在的公章。等工作組來接收的時候,傻柱就是板上釘釘的正式工。公家認帳本,不認人。」

  何大清狠狠一拍大腿。

  「對!對!公家認帳本!」

  遠處的二嘎子探頭探腦。他聽不清兩人說什麼,只看到軋鋼廠那個鼻孔朝天的何大廚,此刻對著沈爺連連點頭哈腰。二嘎子看得直犯嘀咕,心說沈爺是真有面兒。

  「沈爺,您這大恩大德,我何大清沒齒難忘!」何大清雙手把報紙包舉過頭頂,深深鞠了一躬。「這東西,您今天無論如何得收下。不收,就是打我何某人的臉。」

  沈硯這次沒推辭,伸手接過報紙包。

  「東西我收了。老何,抓緊去辦吧。晚一天,變數就大一分。」

  何大清千恩萬謝地扭頭就往軋鋼廠的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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