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你連我的面都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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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福源祥後廚。

  沈硯系上白圍裙,雙手在溫水盆里過了一遍,拿毛巾擦乾。

  「文學,看準加水的比例。」

  沈硯拿起一個粗瓷碗,將清水緩緩倒入麵粉中央的凹坑裡,右手五指微張,順著一個方向快攪,麵粉吃透了水很快打成了面絮。

  楊文學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炭筆在紙上飛快記錄,全神貫注,生怕錯過師父的任何動作。這種特級富強粉,放在別的老字號鋪子裡,學徒連摸一把的資格都沒有,如今師父卻直接拿它來教自己揉面。

  沈硯雙手下壓,掌根壓住面絮,在案板上反覆推搓,「做酥皮,水油皮的筋度直接決定了成品的層次,要是揉不到位,烤出來就是死麵疙瘩。」

  福源祥後廚里熱火朝天,幾條街外的得月樓茶館二樓,卻透著股陰沉。

  一間僻靜的雅座里滿是旱菸味,桂香村的劉掌柜端起桌上的紫砂壺,仰頭猛灌了一大口濃茶,他對面的椅子上坐著個光頭漢子,那漢子手裡正拋弄著一根小黃魚。

  「劉爺把心放肚子裡,您交代的活兒,底下兄弟們都記清了。」光頭漢子把黃魚揣進懷裡。

  「按您說的,不砸店門,也不動手打人,就在那福源祥的門檻前潑上兩桶大糞,順道再扔幾隻死耗子進去,保准讓他們的招牌臭出十里地。」

  劉掌柜冷哼一聲,重重放下紫砂壺,「他沈硯不是要當公家的試點標杆嗎?我倒要看看,一個沾了滿門大糞的標杆,區工委還怎麼往下推!手腳都給我麻利點,事成之後,剩下的尾款自己去老地方拿。」

  他轉頭看向身旁默不作聲的祥記掌柜,隨手剝開一顆花生丟進嘴裡慢慢咀嚼。

  「沈硯那小子手藝再高能翻出什麼浪花?區工委再護著又頂什麼用?」

  「咱們勤行自古就有勤行的老規矩。」

  「弄幾個青皮天天去門前噁心他,我看哪個客人還敢上門光顧?」

  「只要這福源祥的門臉徹底臭了,公家那邊自然會看明白。」

  「這四九城的勤行,離了咱們這些老規矩,它根本就轉不起來。」

  光頭漢子聽罷站起身,把剩下的半杯殘茶一口灌下,轉身推門下樓。

  此時的福源祥後廚,爐火燒得正旺。

  沈硯將揉好的水油皮放在一旁,他找來一塊濕潤的籠布蓋在上面靜置等待發酵,緊接著轉身拿出一大塊凝固的豬油,手起刀落,豬油剁成均勻的碎丁,往裡面加入適量的麵粉,雙手開始快速搓揉,借著手心的熱氣把豬油焐化,和麵粉徹底揉勻。

  「記住,干油酥絕對不能揉出筋道來。」

  沈硯邊說邊把干油酥團成一個圓滾滾的球體。

  「要用掌心去搓擦,讓油脂充分包裹住麵粉。」

  楊文學湊近案板,看著那團金黃油潤的干油酥,心裡暗自驚嘆。

  沈硯拿起擀麵杖,左手轉動水油皮,右手握著擀麵杖來回推拉,幾下就把麵皮擀成中間厚,四邊薄的圓片,最後將干油酥放在麵皮中央,虎口收緊封死接口。

  光頭漢子揣著金條走下茶館樓梯,拐進陰暗的後巷,十幾個穿著破棉襖的青皮正蹲在牆根底下搓手哈氣。

  光頭漢子走過去,踢了其中一個正在打盹的青皮一腳。

  「抄傢伙,幹活。」

  十幾個青皮立刻罵罵咧咧地拎起木桶和防身的木棍,順著胡同朝前門大街摸去。

  此時,福源祥斜對面的胡同口,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陰影里,老趙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擺弄著一把白朗寧手槍,後排坐著兩個穿著便衣的保衛幹事。

  「隊長,那幫癟三動了。」小李放下手裡的望遠鏡。

  老趙把手槍插回腰間的槍套,推開車門下了車,這群老東西真是活膩了,找幾個市井混混就敢去甲級目標所在地搞事情?今天不把這幫毒瘤連根拔起,以後暗衛的臉往哪擱?

  老趙抬起左手,比劃了幾個動作,兩名幹事立刻點點頭,貼著牆根摸向胡同尾端,另外三名幹事爬上對面的平房房頂占據制高點。

  福源祥後廚。

  沈硯將包好油酥的麵團按扁,擀麵杖從中間往兩頭推,麵團順勢攤成長方形的薄片。

  他捏住面片的一端,向內摺疊三分之一,另一端覆蓋上去,利落地疊了個「三折」。


  「這叫三折起酥。」

  沈硯把折好的麵團轉了九十度,再次擀開,「動作要快,力度要勻,一旦破酥,油漏出來這塊面就廢了。」

  麵團在沈硯手裡服服帖帖,表面光滑,透出裡頭細密的層次。

  陳平安坐在前廳的櫃檯後,手裡撥弄著算盤核對昨日的帳目,他聽到後廚傳來的案板敲擊聲,節奏穩定而輕快,陳平安忍不住暗自感嘆,沈師傅這份定力,真不是常人能有的。外面那些老字號鬧得沸沸揚揚,他卻像個沒事人一樣,一門心思撲在麵團上,這才是真正的手藝人。

  胡同里。

  光頭漢子帶著人穿過兩條胡同,距離福源祥只剩最後五十米,只要拐過前面的彎就能看到福源祥的招牌。

  光頭漢子抬起手。

  「兄弟們準備……」

  他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胡同兩側的院門突然被踹開,十幾個穿著灰布棉襖的壯漢如狼似虎地撲了出來。

  沒有警告,沒有廢話,沖在最前面的幹事一個掃堂腿將那光頭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還沒等他呼喊出聲,一把刺刀直接貼在他的脖子上,刀鋒直接劃破了表皮,血珠立馬滲了出來,嚇得光頭把到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咽了回去,緊接著手銬「咔嚓」一聲,直接反銬住他的手腕。

  後面的青皮見狀剛想舉起手裡的木棍反抗,兩名幹事直接從房頂躍下,膝蓋重重砸在青皮的後背上,咔嚓一聲脆響,青皮慘叫一聲癱倒在地。

  剩下的幾個甚至沒來得及反應,全被按倒在地,整個抓捕過程不到三十秒鐘。

  光頭漢子的臉貼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拼命扭動著脖子,試圖看清抓自己的到底是什麼路數的人。

  一隻大頭皮鞋踩在他的側臉上,老趙蹲下身,掀開光頭漢子的衣領,一把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在光頭漢子的後腦勺上,冰涼的槍管死死頂住頭皮,光頭漢子瞬間僵住,大氣都不敢喘。

  這利落的身手,全程沒一個人說話,這哪裡是街面上巡邏的普通公安,這分明是部隊上的人!

  劉掌柜那個老不死的東西絕對是在坑人!這福源祥到底有什麼通天的背景?竟然連軍方的人都在暗中充當保鏢?這趟活兒接得簡直是要了親命了!

  老趙站起身,擺了擺手。「堵上嘴,拖上車,帶回去的路上直接審訊。」

  幹事們掏出破布,塞進青皮們的嘴裡,抓起衣領把這群人迅速拖進胡同深處的吉普車裡,地面上只留下幾道凌亂的鞋印。

  福源祥後廚。

  麵團切開後,內部已經疊出數十層均勻的酥皮,他拿起菜刀。

  篤篤篤。

  刀刃快速落下,將麵團切成大小一致的劑子,切口處露出一圈圈細密的螺旋紋理。

  「起火。」

  沈硯下達指令,楊文學立刻跑到烤爐前,拉開爐門,將幾塊上好的無煙木炭填入爐膛,火鉗撥弄炭火,紅光映照在楊文學臉上。

  沈硯捏起一個面劑子,壓扁,包入早就熬製好的棗泥核桃餡,雙手麻利地收口,捏出一圈花邊。

  得月樓茶館二樓。

  劉掌柜站在窗前,探著身子往福源祥的方向張望,「算算時間,這會兒那邊該鬧出動靜來了。」

  祥記掌柜也湊了過來,期待地搓了搓手,「只要大糞一潑,沈硯那小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噁心好幾天。」

  兩人正說著,樓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木質樓梯被踩得嘎吱作響。

  砰!

  雅間的木門被一腳踹開,劉掌柜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紫砂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趙帶著四名荷槍實彈的幹事大步走進來,掃視了一圈屋裡的人。

  「桂香村劉長貴,祥記孫德海。」

  老趙準確無誤地念出了兩人的名字。

  劉掌柜雙腿發軟,扶著窗台才勉強站穩,「你……你們是什麼人?光天化日闖進來想幹什麼?」

  老趙走上前,一把揪住劉掌柜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空出的右手拔出腰間的手槍。

  啪!

  手槍重重拍在八仙桌上,「涉嫌破壞軍工生產,意圖襲擊國家保密人員,全部帶走!」

  兩名幹事立刻衝上前,反扭住劉掌柜和祥記掌柜的胳膊。手銬直接銬上,劉掌柜被拖拽著往外走,大腦一片空白。


  自己明明只是想找幾個混混去福源祥潑大糞噁心一下同行,怎麼就成了破壞軍工生產了?

  他驚恐地轉頭看向老趙,牙齒不受控制地打著顫,「長官!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劉掌柜強壓下心頭的慌亂,硬擠出一絲討好的笑意,「我是桂香村的掌柜,和你們分局的張科長也是說得上話的。」

  「我就是個做本分生意的糕點商人,哪敢碰什麼軍工啊!」

  老趙根本沒有理會他的辯解,不耐煩地揮手示意幹事趕緊把人帶下樓。

  福源祥內。

  沈硯把包好的棗泥酥整齊地碼放在烤盤裡,再刷上一層薄薄的蛋液,推入烤爐,爐溫一逼,酥皮一層層綻開,棗泥的甜香混著油酥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沈硯解下腰間的圍裙,走到水盆前仔細清洗雙手。

  門外,一輛吉普車呼嘯而過,車輪碾過青石板。

  沈硯擦乾手,走到前廳,看著吉普車遠去的尾燈,轉頭對陳平安說道。

  「工委今天送麵粉的車開得倒是挺快。」

  陳平安看著沈硯平靜的臉,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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