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這工錢是公家上限,不是我徒弟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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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抱起那床沉甸甸的棉被走進裡屋,放好棉被,轉身回到外間案板前。

  沈硯抓起一把富強粉,均勻撒在面板上。

  楊文學回來後,低著頭雙手在面盆里用力揉面。手背青筋凸起。

  「手放平,用掌根發力,別用死勁。」沈硯曲起手指敲了敲案板。

  楊文學立刻調整姿勢。麵團在掌心下發出「砰砰」的悶響。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福源祥的門檻就快被踏破了,公私合營試點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四九城的商圈。

  前門大街的綢緞莊,大柵欄的藥鋪,還有東單的白鐵鋪全聞風而動,各行的掌柜東家紛紛派出得力夥計,有的甚至親自出馬擠進福源祥。他們表面上排隊買點心,實則全是來探聽虛實的。

  陳平安穩穩坐在櫃檯最里側,他面前擺著帳本和算盤,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人湊過去遞上一根大前門香菸。

  「陳代表,這公家合營的利潤到底怎麼個分法?」

  陳平安頭都沒抬,直接把香菸擋了回去:「政策文件在區工委牆上貼著,自己去看。」

  中年人碰了釘子,只能幹笑兩聲,轉身去排隊買桃酥。

  趙德柱在櫃檯後頭忙得滿頭大汗,裝匣子、找零錢的手一刻不敢停。前堂的隊伍已經排到了大街上。

  人群中混著幾個穿著灰布對襟褂子的年輕人。他們袖口沾著陳年油污,腳上踩著千層底布鞋。這些人不買點心,只在櫃檯前晃悠。

  這是其他飯館和幾家老字號點心鋪的學徒。勤行的規矩歷來森嚴,講究三年零一節,頭三年學徒一分錢沒有,師傅只管吃住,逢年過節賞點零花。這期間連案板邊兒都摸不著,每天就是挑水燒火,洗菜刷碗,還得伺候師傅師娘。等苦熬滿三年,還得免費幫師傅白干一個季度,直到這時候,師傅看你心誠才肯透點真東西。

  可楊文學一個剛入行的新人,就拿二十七塊五的公家工錢,這事兒一出,整個四九城點心鋪的後廚全亂了套。

  學徒們眼紅,大師傅們心慌。要是這規矩立住了,以後誰還願意白干三年多?那些指望白使喚學徒省錢的鋪子,以後還怎麼開?

  這幾個學徒是被背後的大師傅們授意,專門來打前站找茬的。

  一個滿臉雀斑的學徒擠到最前頭,用力敲了敲玻璃櫃檯:「趙掌柜,來半斤牛舌餅。」

  趙德柱麻利地用油紙包好點心放在秤盤上:「兩毛五。」

  雀斑學徒把錢拍在櫃檯上,眼神卻直往後廚瞟,他扯著嗓門嚷嚷:「喲,趙掌柜,聽說貴店出了個了不得的奇人啊?連案板都沒摸幾天,就直接拿了公家四灶的定級?咱們勤行可是講究三年零一節的,這連規矩都不顧了,怕不是端著個空碗唱大戲的吧?」

  這話一出,另外幾個外鋪學徒立刻跟著起鬨,「就是,叫出來看看,別是砸了祖師爺的招牌!」

  排隊的街坊們停下動作,交頭接耳起來,外頭的動靜全傳到了後廚。

  沈硯掀開門帘走出來,他心裡門兒清,這幫半大小子不過是那些老字號大師傅推出來的探路石,跟他們掰扯那是跌份,要堵住四九城同行的嘴,只能讓楊文學自己拿手藝說話。

  沈硯大步走入前堂。前堂頓時鴉雀無聲。

  沈硯把手裡的搪瓷茶缸重重磕在櫃檯上,「想看手藝?」

  雀斑學徒硬著頭皮往前邁了一步,「沈師傅,您是特級技工,您的手藝我們服,但他楊文學憑什麼拿四灶的錢?我們不服!」

  沈硯根本沒搭理他,轉頭衝著後廚喊了一聲,「文學,把你的案板搬前面來。」

  「哎!」後廚傳出一聲響亮的應答。

  楊文學雙臂發力,端著一塊厚實的案板走出來,穩穩架在前堂正中央的桌子上,轉身又跑進後廚,端來一盆剛和好的水油麵和一盆干油酥,案板上還放著一把鋒利的寬背菜刀。

  沈硯指著案板說道,「今天店裡忙,沒空給你們做全套,文學,給他們捏個荷花酥的生胚。」

  雀斑學徒和另外幾個人對視一眼。

  荷花酥是當年御膳房傳下來的精細活,尋常鋪子的大師傅都不一定敢碰,這東西對開酥和刀工的要求極高,幾個學徒撇撇嘴,就等著看楊文學出洋相。

  楊文學在白圍裙上用力擦乾雙手。

  他抓起一塊水油麵,手腕發力,麵團在案板上揉搓拉伸,隨後揪出劑子按扁,包入干油酥,虎口一收,捏緊,拿起一根細長的擀麵杖在手掌下上下翻動,麵皮被推成長條,捲起壓扁再擀平,連續三次開酥,動作麻利。


  圍觀的外鋪學徒們看傻了眼。眼睛直勾勾盯著楊文學的手,這開酥的速度和均勻度比他們鋪子裡幹了好幾年的師兄還要熟練。

  陳平安暗自點頭,他不懂點心但他懂發力,楊文學下盤紮實,肩背肌肉繃緊,一看就是下過苦功的。

  楊文學放下擀麵杖,拿起寬背菜刀,刀刃對準圓形的酥皮麵團頂部,連切三刀,切出六個均等的花瓣,刀刃切透了表面的油酥層,卻精準地停在底部的面心上方沒有切斷。

  雀斑學徒看得直瞪眼。

  緊接著便是最見真章的捏花環節,楊文學放下寬背菜刀,雙手穩穩捧起切好的麵團,大拇指與食指捏住底部,指腹暗暗發力向上推擠。

  只見酥層在他指尖的推擠下一層層綻開,六個切開的花瓣微微上翹,剛好露出中間那點暗紅色的豆沙餡心。

  一朵白面荷花就這樣穩穩立在他掌心,足足十幾層酥皮,層次分明互不粘連。

  整個前堂沒人起鬨了,雀斑學徒張著嘴,完全說不出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油污的雙手,再抬頭看看那朵精緻的荷花生胚。

  這就是四級廚工的實力?他平時在後廚碰下擀麵杖都會被罵,這捏荷花的手藝連想都不敢想。

  旁邊一個胖學徒咽了口唾沫,額頭冒出細汗,嘴裡發虛地嘟囔,「這還沒下油鍋炸呢,誰知道下了油鍋會不會散架……」

  人群外圍,味香齋的王大師傅穿著灰布常服,戴著一頂舊氈帽,他混在看熱鬧的街坊里一直沒吭聲,看到荷花生胚綻開,王大師傅把頭頂的氈帽往下壓了壓,遮住臉,轉身撥開人群往外走。

  不用看了,就這一手開酥捏花的功夫,楊文學拿四灶的錢實至名歸,挑不出半點毛病。

  王大師傅剛擠出人群,正好撞上桂香村的劉掌柜。

  劉掌柜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詢問:「老王,怎麼說?那小子露怯沒?」

  王大師傅甩開劉掌柜的手,臉色很難看,「露什麼怯!那手開小包酥的功夫,比你店裡那些幹了五六年的次案都強,趕緊回去安撫你後廚那幫人吧,四九城勤行要變天了!」

  說完,王大師傅頭也不回地鑽進胡同。

  前堂內,沈硯端起櫃檯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溫水,「還有誰要看?這道點心叫荷花酥,是當年御膳房的細活。我這徒弟天資一般,目前也就只能做個胚子。」

  沈硯把茶缸磕在玻璃櫃檯上,「各位回去給你們家的大師傅帶句話,福源祥的四灶拿二十七塊五,是因為公家目前的定額只有這麼多,不是我徒弟只值這個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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