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爸,媽,以後我能養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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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文學站在水缸前,雙手浸在涼水裡,指甲縫裡的麵粉被水浸透,水面浮起一層白色的漿水。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這雙粗糙的手,眼眶一陣陣發熱。

  四灶!這是實打實的正式師傅。

  他以前聽老人說過,在舊社會的勤行里,這得熬過三年零一節的苦日子才能換來。

  今天,沈硯一句話就給他定下了。

  沈硯解下腰間的白圍裙,隨手掛在門後的鐵釘上。

  「收拾完都早點歇著。」

  「明天一早公家的麵粉和油糖就該入庫了。」

  「誰要是掉鏈子,我照樣讓他滾蛋。」

  夥計們趕緊停了手裡的活,響亮地應了一聲。

  趙德柱把那張寫著名單的信紙貼身放好,轉頭看向沈硯,「沈爺,我這就把名單給王主任遞上去,這事兒宜早不宜遲,落聽了才踏實。」

  沈硯點點頭,趙德柱掀開門帘,快步走出店門。

  楊文學沒有出聲打擾,轉身推開後廚的木門沖了出去。

  楊文學頂著冷風,踩著青石板一路狂奔,右手緊緊護住胸口。那裡揣著半個用油紙包好的油酥盒子,是他下午過考核時親手炸的,他一口沒動,小心翼翼地包好留給家裡的妹妹。

  跨進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楊文學一路小跑回到家中。

  屋裡的煤球爐子上坐著個癟了一塊的鋁鍋,水燒開了,頂著鋁鍋蓋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聲。

  李芳蘭坐在窗戶根底下,手裡攥著一把鐵錐子,正用力扎透厚實的鞋底布。,粗麻線穿過針眼,拉扯出哧啦哧啦的聲響。

  楊樹森蹲在屋子正中央的地上,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扳手,正在擰洋車軲轆上的螺母,他的雙手沾滿黑色的機油,指甲縫裡全是污垢。

  「哥!」

  楊團團從床鋪上爬起來,光著腳丫踩在冰涼的青磚地上,直奔楊文學跑過來。

  楊文學一把將妹妹抱起來,單手解開外套扣子,從懷裡掏出那個溫熱的油紙包,紙包層層打開,露出半個金黃的油酥盒子。

  「吃吧,哥哥親手做的!」

  楊團團雙手捧著點心,小口咬下邊緣的酥皮,碎渣掉在粗布衣服上,她立刻低下頭用舌頭把渣子舔進嘴裡。

  「好吃!哥哥最好了!」

  楊文學把妹妹放在長條板凳上,走到桌邊,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涼水。

  「爸,媽。」

  「我今天上灶了,四灶!」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爐子上的鋁鍋還在響。

  楊樹森手裡的扳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猛地站起身。

  李芳蘭手裡的錐子一滑,扎破了指頭,她卻像沒感覺似的,連血珠子都顧不上擦,直勾勾盯著兒子

  「你說什麼?你再給老娘說一遍!」

  楊文學下意識站得筆直。

  「師父今天下午在後廚搞考核,我做了暗酥的油酥盒子,師父當著所有夥計的面,給我定了四灶,趙掌柜已經把名單報去區工委了。」

  楊樹森兩步跨過來,一把攥住兒子的肩膀,滿是機油的手在楊文學褂子上印下兩道黑印子。

  「四灶?你才學了多久?」

  楊樹森的聲音發顫,「勤行的規矩是三年零一節!你連一節都沒熬過,你師父就這麼讓你上案板了?」

  楊文學看著父親粗糙的臉,「師父說,福源祥不講究論資排輩,只看手藝。」

  他壓低聲音,湊近父母,「而且,福源祥馬上要成公家的試點鋪子了,到時候原料公家發,工錢公家開。」

  「我們這些報上去的正式工,以後就是公家人。拿公家的工資,享受勞保,生老病死全由國家兜底!」

  楊樹森腳下一軟,一屁股坐在長板凳上,他這輩子都在四九城的街頭拉洋車,風裡來雨里去,被人打罵,連病都不敢生。

  他做夢都不敢想,自己的兒子能端上公家的鐵飯碗。

  李芳蘭趕緊把流血的手指含進嘴裡。

  她轉過身面向牆壁,肩膀悄悄聳動。

  楊文學蹲下身,摸了摸團團的羊角辮,「團團,等哥下個月開了工錢,給你買大串的糖葫蘆,買槽子糕,讓你天天吃甜的。」


  楊團團用力點頭,嘴邊沾著豆沙餡。

  「爸,媽,等發了錢,我去扯兩塊好洋布,給你們一人做一身新棉襖。爸那輛破洋車也別拉了,以後兒子能養你們。」

  楊樹森眼眶猛地一紅,粗糙的大手在半空哆嗦了半天,「啪」地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放屁!」

  楊文學愣在原地。

  楊樹森站起身,手指指著兒子的鼻子。

  「你給我記住了!」

  「你第一年開的工資,不管是一塊還是十塊,一分錢都不許往家裡拿!」

  「全給我原封不動地交給你師父!」

  楊樹森喘著粗氣,指著門外。

  「別的學徒給師傅倒三年尿壺,挨三年打,臨了還不一定能學到真本事。」

  「你師父不僅教你絕活,還把這麼大的前程直接砸你頭上!這是再造之恩!」

  楊文學立刻站直身體,「爸,我懂,師父的恩情,我拿命還。」

  李芳蘭轉過身時眼眶通紅,她走到床鋪前,掀開破舊的褥子,從最底下的夾層里摸出一個灰布包。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層層解開,裡面是一卷新舊夾雜的人民幣,還有幾張皺巴巴的舊票子。

  「你爸說得對。工錢得給你師父,但咱們家現在就得有表示。」

  李芳蘭把錢全部倒在桌上,快速清點。

  「沈師傅給咱們家這麼大的恩惠,咱們不能裝傻。」

  「我打聽過了,沈師傅年紀輕輕身邊連個親人都沒有,現在這四九城的風能凍死人。」

  李芳蘭把幾張新票子單獨挑出來,塞進貼身的口袋。

  「沈師傅啥好東西沒見過?咱們送吃送喝人家也瞧不上。」

  「我今晚就去前門大街的布莊,扯八尺最細的純棉布,再買十斤新彈的棉花。」

  「我給沈師傅縫一床厚實點的新棉被。」

  楊樹森點頭贊同,「對,買最好的料子。家裡的錢不夠,我明天把洋車當了。」

  「用不著當車。」

  李芳蘭把剩下的零票重新包好,「這些錢夠了。雖然這是咱們全家壓箱底的錢,現在花在恩人身上,值。」

  李芳蘭換上一件乾淨的舊罩衣,把裝錢的布袋子死死捏在手裡。

  她推開門大步往外走,剛走到中院的水池邊,迎面撞上出來倒洗腳水的賈張氏。

  賈張氏端著個破洋瓷盆,她看見李芳蘭火急火燎的樣子立刻撇了撇嘴。

  「喲,楊家的,這天都黑了不在家待著,要往哪跑啊?」

  賈張氏上下打量李芳蘭,「聽說你們家文學那鋪子要黃了?」

  「早說讓他跟著他爹拉洋車多好。」

  「非得去當什麼學徒,純屬白瞎功夫!」

  李芳蘭停下腳步,她看著賈張氏手裡的破盆,又看了看對方滿是橫肉的臉。

  「賈嫂子,你操心操得可真寬,有這閒工夫不如回屋多洗洗嘴,免得一張嘴就噴糞。」

  賈張氏老臉一沉,剛要撒潑,李芳蘭根本不搭理她,徑直越過對方頭也不回地朝大門走去。

  「我們家文學好著呢。」

  「輪不到別人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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