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等你歸來,請你吃最好的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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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兩個穿長衫的吃主被街坊們的鬨笑聲攆到了隊尾,縮著脖子不敢抬頭。

  楊文學把那盤金糕端回櫃檯,手裡的盤子剛要放下,門帘子被人從外頭掀開了。

  李大勇站在門口,沒穿那身平日裡巡街的制服,換了一身灰色軍裝,綁腿打得死緊,腳下一雙千層底布鞋沾著還沒化開的雪泥。他沒看櫃檯上的金糕,視線停在沈硯臉上,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這會兒透著股沉重。

  沈硯把手裡的竹籤子往案板上一插。

  「文學,盯著前頭。」

  沈硯解下圍裙,隨手搭在椅背上,沖趙德柱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後院。

  後院的積雪剛掃乾淨,堆在牆根底下。

  李大勇把背上的行軍囊往石桌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像是裡頭塞滿了鐵疙瘩。

  「要走?」

  沈硯沒繞彎子,從兜里摸出一盒沒拆封的煙,遞了一根過去。

  李大勇擺擺手,沒接。

  「命令下來了,馬上動身。」

  趙德柱一聽這話,原本還樂呵呵的臉立馬垮了下來,兩條眉毛擰在一起。

  「這麼急?是不是這陣子福源祥風頭太盛,有人給你們上眼藥了?王主任那邊怎麼說?我去給求求情……」

  「趙掌柜。」李大勇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極其認真,「跟福源祥沒關係。是調防。」

  「調防?」趙德柱愣了一下,「調哪兒去?還在四九城嗎?」

  李大勇閉口不言。那雙常年握槍的手垂在身側。粗糙的指腹死死攥著褲線,手背上青筋直蹦。

  沈硯看到他這個模樣,心裡一沉,腦子裡瞬間蹦出四個字:保密條例。

  如果是普通的轄區輪換,根本不需要這副模樣。能讓李大勇把嘴封得這麼死,只有一個方向。

  前線。

  沈硯的目光落在那個鼓鼓囊囊的行軍囊上。這個時候,四九城剛安穩沒幾天,大軍還在南下,可看李大勇這身行頭,不像是要去南方濕熱地界的樣子,那綁腿打得極高,鞋底納得極厚,這是要走長路,還要防凍。

  抗美援朝?

  沈硯心頭猛地跳了一下,可時間不對啊?現在才五零年初,那邊的戰事應該得等到六月左右。那就是備戰?或者是去更北邊執行什麼特殊任務?

  沈硯沒再往下猜,也沒開口問。這個年代,知道得少,對彼此都安全。

  「接替的同志下午就到。」李大勇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撕下一頁,上面寫滿了名字和注意事項,」這是安保重點,還有劉老實案子的後續交接,都寫清楚了。趙掌柜,有些事別太軟,該硬氣就硬氣。解決不了的,去找新來的同志,報我的名字。「

  趙德柱雙手接過那張紙,手有些抖,相處這大半年,雖說李大勇平時話不多,臉也臭,可有這麼尊門神鎮在店裡,那些地痞流氓、特務耗子,誰敢來福源祥撒野?這一走,趙德柱心裡頓時空了一塊,七上八下的沒個著落。

  「大勇兄弟,這一走……啥時候能回來?」

  李大勇沉默了兩秒,把頭上的軍帽摘下來,整了整帽檐,又重新戴正。

  「不知道。」這三個字說得很硬。

  院牆外頭,前堂的叫賣聲,街坊們的談笑聲,隔著一道帘子傳進來,顯得格外遙遠。一簾之隔,外頭是人間煙火,裡頭卻透著金戈鐵馬的血腥氣。

  沈硯沒再說話,轉身進了後廚,爐膛里的火炭還透著燥熱。

  他大步走到案板前,抄起把厚背菜刀,目光落在一旁掛著的半扇新鮮牛後腿上。

  厚背刀「咚」地一聲剁在案板上,刀鋒順著紋理一走一划,幾下便將緊實的牛肉剔了個乾淨。

  剔下的牛肉切成手指粗的長條,起鍋燒油,不是平日裡炸麻花的那種溫油,而是大火猛催的烈油。

  沈硯抓起一把花椒八角桂皮扔進油鍋,香料在熱油里爆開。

  牛肉條下鍋,表面在高溫下迅速收緊,肉汁被封死在裡面,鐵勺在鍋里攪動,把鍋底颳得噹噹直響。

  加鹽加糖加醬油上色,最後撒上一把炒熟的白芝麻和辣椒麵。

  等火候到了,沈硯開始關火顛勺,暗紅色的牛肉乾在空中翻滾,每一根都裹滿了油光和芝麻。


  這不是精細的宮廷點心,這是行軍糧。耐嚼頂餓。鹽分足,能在野外提供體力。

  沈硯找來一張厚實的油紙,把滾燙的牛肉乾倒進去快速包好,在用麻繩扎了個十字結,這一包足有五斤重。

  他提著油紙包回到前堂。

  李大勇已經背上了行囊,趙德柱還在旁邊絮絮叨叨說著一路順風。

  李大勇看見沈硯手裡的東西愣了一下。

  「拿著。」

  沈硯把油紙包遞過去。

  他又從櫃檯下摸出兩瓶沒開封的蓮花白,用麻繩捆好一起往李大勇懷裡塞。

  李大勇伸手去接,手往下一沉,險些沒穩住,滾燙的溫度透過油紙傳到掌心,燙得人一時沒回過神。

  「這是什麼?」

  「牛肉乾。」

  沈硯拍了拍手上的油星子。

  「路上沒個準點,餓了就嚼一根。」

  「鹽放得重,出汗多了能補補。」

  「別省著,放壞了可惜。」

  捏著那個沉甸甸的包裹,李大勇喉嚨發緊,咽了口唾沫,他是個吃慣了高粱米和硬窩頭的糙漢子,可手裡這份剛出鍋的精貴牛肉,卻燙得他鼻子發酸。

  「沈師傅,這不合規矩,我不能拿群眾的一針一線。」

  「這不是群眾的一針一線,這是家裡的一點心意。」

  沈硯抬眼盯著李大勇。「路遠天冷,「餓了啃口肉,冷了喝口酒,到了地兒,不管在哪兒,別給咱四九城的爺們丟份。」

  李大勇的手停在半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是個軍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但這大半年在福源祥,他是真把這兒當成了家,沈硯從來沒把保衛科的人當外人,有好吃的總會惦記著兄弟們。

  「拿著!」沈硯加重了語氣。

  李大勇雙手接過那個包裹,緊緊抱在懷裡,油紙包里透出來的熱氣順著棉襖往心窩子裡鑽。

  「沈師傅,趙掌柜。」

  李大勇後退一步,腳後跟用力一磕,他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兒女情長的告別,李大勇轉身大步走出了福源祥的大門。

  風雪卷著門帘子起起落落。那道穿著灰色軍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南鑼鼓巷盡頭。

  趙德柱追到門口,扶著門框望著空蕩蕩的胡同口,眼圈有些發紅。

  「沈爺,你說大勇兄弟這是要去哪兒啊?」

  「這一去還能全須全尾地回來嗎?」

  沈硯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拿著那根沒送出去的煙,他把煙湊到鼻端聞了聞,辛辣的菸草味衝進鼻腔,這才把胸口堵著的那股濁氣往下壓了壓。

  「他是去幹大事的。」

  沈硯吐了口白氣,聲音低沉。

  「只要咱們這福源祥的招牌還掛著。」

  「只要這四九城的煙火氣不斷。」

  「他們去哪兒都值。」

  趙德柱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點頭。

  「對!」

  「咱們得把買賣紅紅火火地做下去。」

  「等大勇兄弟回來,我請他吃最好的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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