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這一口,饞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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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爐膛里的火苗子竄起半尺高,將福源祥後廚那面灰撲撲的牆壁映得通紅一片。

  之前揉好的麵團估計不夠用,沈硯沒多廢話,又彎腰從案板底下拖出那個豬油罈子。揭開蓋,一股子渾厚的葷香撲面而來,那是板油熬透了沉澱後特有的味道。

  「看好了。」沈硯抄起一把寬刃面刀,挖出一大坨凝脂般的豬油,往麵粉堆里一摔,「啪」的一聲脆響。

  楊文學趕緊湊過來,認真盯著。

  「西式糕點的黃油酥皮,香是香,但黃油熔點低,太嬌氣。咱們這中式大包酥,用的是豬油。」沈硯手底下動作飛快,十指翻飛,將豬油融進麵粉里。

  「豬油熔點高,皮實,能在麵皮之間把骨架撐起來。這就好比蓋房子,骨架硬了,怎麼折騰都不塌。」沈硯邊做邊解釋。

  擀麵杖在他手裡像是活了,推拉卷疊交替進行。

  每一次摺疊,都像是在給這軟塌塌的麵團注入筋骨。

  周處長站在門口,身板雖然筆直,但夾著香菸的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錶蒙子,菸灰落了一鞋面。

  他不懂什麼大包酥小包酥,他只知道,要是再過一個鐘頭拿不出東西,外事工作的場面怕是要弄得沒法收場了。

  「沈師傅,還得多久?」周處長按捺著性子問了一句。

  「急不得。」沈硯頭也沒抬,手裡的刀飛快地將面卷切成劑子,「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更烤不出好酥皮。火候不到,裡頭是黏的,那是砸招牌。」

  切好的劑子按扁,包入拌好的蘋果紅豆餡。

  這回沈硯沒吝嗇,把那點剩下的黃油全切成丁,摻進了餡料里。

  外用豬油立骨,內用黃油提香。

  一個個五角星形狀的生胚在案板上成型。

  「進爐!」沈硯喊了一聲。

  鐵盤滑入烤箱,爐門重重關上。

  後廚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爐火呼呼作響的聲音。

  半個鐘頭後,一股熟悉的香氣開始在屋子裡亂竄。

  「好傢夥……」周處長緊繃的肩膀松垮下來,深深吸了一口,「這味兒一出來,我就知道今晚沒問題。」

  沈硯戴上手套,拉開爐門。

  熱氣騰騰中,一盤色澤金黃、表皮起酥如雪片般層層疊疊的「紅星蘋果派」出爐了。

  那五角星,非但沒有塌陷,反而高高隆起,像是一座座微型的浮雕。

  「裝盒。」沈硯手腳麻利地將滾燙的派夾進鋪了油紙的木盒裡。

  「周處長,這一路得快。豬油酥皮最怕冷風,涼了就發硬,得趁熱吃,那是入口即化。」沈硯叮囑道。

  周處長神色鄭重地接過木盒,用力點了點頭。

  「沈師傅,您放心!回頭我親自來給您慶功!」周處長說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門去。

  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在胡同口炸響,車輪子捲起一陣煙塵,直奔六國飯店去了。

  楊文學看著空蕩蕩的案板,吞了口唾沫。

  「師父,咱自己……是不是也沒留兩個?」他小聲嘀咕。

  沈硯拿過抹布擦著手上的麵粉,語氣平淡:「那是給外事辦撐場面的東西。想吃?明天早起,自己和面去。」

  ……

  六國飯店,宴會廳。

  氛圍僵硬得像塊放久了的法棍。

  伊萬諾夫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牛排已經被他切得稀爛,但他一口沒吃。

  旁邊的趙亨利戴著高帽,垂著手站在一旁,那張慘白的臉被汗水浸濕,顯得越發狼狽。

  「趙,」伊萬諾夫用叉子撥弄了一下盤子裡那塊軟塌塌的酥皮點心,「無論你試多少次,這東西就像莫斯科雨天裡的爛泥,沒有靈魂。」

  這是趙亨利剛才送上來的第十二次嘗試。

  趙亨利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反駁,卻找不到詞。

  事實擺在眼前,他的法式起酥在這些粗獷的蘇聯人面前,就是個笑話。

  恰在此時,宴會廳的大門被人一把推開。

  周處長抱著那個紅漆木盒,大步流星地跨進門檻。

  「伊萬諾夫同志!讓您久等了!」周處長聲音洪亮。


  蓋子一掀。

  一股子葷香混合著果木甜味,直接把宴會廳里那股子沉悶的氣氛給衝散了。

  原本靠在椅子上意興闌珊的專家們,幾乎是同時坐直了身子。

  伊萬諾夫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甚至沒等周處長把盤子端過來,直接站起身,伸手從盒子裡抓起一個。

  有些燙。

  但這溫度正好。

  他張大嘴,一口咬下。

  「咔嚓」一聲脆響,比白天那次還要清晰乾脆。

  無數細碎的酥皮在齒間崩裂。

  滾燙的內餡隨之噴涌而出。

  紅豆沙的甜香完美地中和了蘋果的酸。

  面里那種紮實的油脂香氣,順著喉嚨一路燙進胃裡,直接撫平了所有的焦躁。

  「唔!」伊萬諾夫閉上眼,腮幫子鼓動著。

  這一次,他沒有狼吞虎咽,而是嚼得很慢。

  「不一樣……」伊萬諾夫咽下第一口,睜開眼,看著手裡那個缺了一角的五角星。

  「和白天的不一樣。」伊萬諾夫評價道。

  周處長心裡咯噔一下:「怎麼?不合口味?」

  「不!」伊萬諾夫大笑起來,鬍子上沾滿了酥皮渣子,「是更帶勁!」

  「這才是我們要的味道!紮實、熱乎、有油水!」伊萬諾夫連連稱讚。

  「吃下去渾身都有勁兒,這才是給修鐵路造大橋的男人們吃的食物!」伊萬諾夫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周圍的專家們也紛紛動手,一時間,宴會廳里只剩下咀嚼聲和讚嘆聲。

  趙亨利縮在角落裡,盯著那隻空蕩蕩的木盒,手裡的高帽被他揉成了一團。

  他不明白。

  為什麼那種土得掉渣的豬油,能打敗他的法國黃油?

  「這是什麼技術?」旁邊的謝爾蓋一邊吃一邊好奇地問,「為什麼這皮子這麼脆,卻一點都不油膩?」

  周處長哪懂這個,正要打哈哈混過去。

  伊萬諾夫卻擺了擺手,一臉嚴肅地接過話茬。

  「這是智慧。」伊萬諾夫感嘆道。

  「中國同志懂材料,知道什麼東西應該用在什麼地方才是最好的。」伊萬諾夫認同地點點頭。

  「就像我們在西伯利亞修鐵路,不會用嬌貴的材料,得用最皮實最耐造的東西。」伊萬諾夫抹了一把嘴角的渣子。

  他三兩口吃完手裡的派,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

  隨後,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銀得發亮的物件。

  那是一個打火機。

  純鋼的機身沉甸甸的,上面用浮雕工藝刻著克里姆林宮的圖案,紅寶石鑲嵌的塔尖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周,」伊萬諾夫把打火機擱在桌上,推到周處長面前,「那個廚師,他沒來?」

  「沈師傅還在店裡忙活,沒過來。」周處長如實回答。

  「可惜了。」伊萬諾夫搖搖頭。

  「這個,請你代為轉交。這是我在衛國戰爭時用過的,一直帶在身邊。」 伊萬諾夫語氣鄭重。

  「告訴那位師傅,他做的蘋果派,讓我想起了家鄉,想起了當年和戰友們在一起的日子。」伊萬諾夫囑咐道。

  周處長點點頭,將打火機小心收好,認真應道:「您放心,我一定帶到。」

  這禮,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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