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偷師?怕的就是你不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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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常這時候的前門大街,街面上頂多是幾個倒夜香的、賣早點的忙活,可今兒個,福源祥門口卻是另一番光景。

  隊伍早早就排開了,長蛇似的甩出胡同口,還往外拐了個大彎。人群裡頭,穿長衫的、穿夾襖的、甚至還有幾個提著鳥籠子遛彎的旗人遺老,一個個縮著脖子,哈著白氣,跺得山響,嘴皮子卻沒閒著。

  哎呦,您今兒個夠早的啊?」

  「那可不!昨兒個晚了一步,連個銀絲卷的渣都沒見著!今兒個我天不亮就來堵門了!」

  「聽說了嗎?那爺昨兒在茶館裡把這兒夸上天了,說這福源祥的沈師傅手藝通神,那是御膳房裡都不外傳的絕活。吃一口,能延年益壽!」

  「嚯!這麼邪乎?那我今兒非得嘗嘗不可!」

  鋪子裡頭,趙德柱看著這烏壓壓的人群,臉上的褶子都快笑裂了,可腦門上的汗也是直往外冒。他一邊撥弄著算盤珠子,一邊衝著後廚那道棉門帘子扯著嗓子喊:「沈爺!沈祖宗!前面快頂不住了!這幫爺要是買不著,非得把咱們鋪子給拆了不可!再加兩屜吧!」

  後廚里,熱氣蒸騰。

  沈硯繫著布扣帶圍裙,立在案板前。他神色平淡,手裡的菜刀哆哆響成一片,切出的面劑子跟尺子量過似的,一般齊。

  聽到趙德柱的叫喚,他手裡的動作沒停,只是把刀往案板上一豎,發出一聲悶響。

  「掌柜的,告訴前面,今兒個就兩百個銀絲卷,賣完拉倒。」沈硯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不容商量的勁兒,「東西多了,就不值錢了。」

  沈硯太清楚這幫遺老遺少的心思了,東西越是難得,他們越是趨之若鶩。若是敞開了賣,這就成了填飽肚子的乾糧;只有限著量,那才叫身份,才叫面子。

  趙德柱在生意場上混了半輩子,稍微一琢磨就回過味兒來了。

  高!實在是高!

  「得嘞!聽您的!」趙德柱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油汗,轉身對著鬧哄哄的人群一拱手,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卻又無可奈何的表情。

  「各位爺!各位老少爺們!對不住了!實在是太對不住了!」趙德柱這一嗓子,把眾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他一拍大腿,「沈師傅說了,這銀絲卷費工費料,那是慢工出細活,容不得半點馬虎。為了保證這口地道味兒,今兒個只限量兩百個!賣完為止!沒買著的,明兒個請早!」

  「啊?這就沒了?」

  「趙掌柜,你不地道啊!我這都排了半個時辰了!」

  人群里頓時炸了鍋,搶到的喜笑顏開,沒搶到的頓足捶胸,恨不得衝進櫃檯。

  混亂中,人群最邊角縮著個不起眼的身影。三十來歲的漢子戴頂壓到眉毛底的灰氈帽,舊棉袍袖口磨得發亮,一雙小眼睛滴溜溜亂轉。他叫三順兒,是稻香村的跑街夥計,出了名的老油條,鼻子比狗還靈。

  瞅准機會,三順兒泥鰍似的鑽到櫃檯前,正好搶到最後兩個銀絲卷。他沒像旁人那樣急著下嘴,反而賊兮兮地溜到背旮旯,掏出藍格子手帕,小心翼翼地把燙手的銀絲卷包好,動作輕得像捧金疙瘩,生怕碰斷一根面絲。左右張望見沒人注意,他把帕子包貼身藏好,壓低帽檐,一溜煙鑽進了胡同。

  後廚的棉門帘不知何時掀開一條縫,沈硯站在陰影里,手裡捏著一塊麵團,視線落在那個匆匆離去的灰色背影上,輕笑一聲。

  「這就坐不住了?」

  沈爺!」 幫廚小夥計認出了三順兒,急聲道,「那是稻香村的三順兒,指定來偷師的!要不要我去攔他?」

  「不用。」

  沈硯轉身回到案板前,「讓他拿走。怕的就是他不拿。」

  只有讓人覺得看透了,才會把心放肚子裡,閉著眼往坑裡跳。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下。

  三順兒捂著懷裡的銀絲卷,一路跑到僻靜胡同,靠在牆上大口喘氣。摸了摸溫熱的帕子包,他咧嘴一樂:「福源祥,沈硯…… 等把這玩意兒給黃師傅拆解了,不出三天,稻香村就能做出一模一樣的!到時候再把價格一壓,嘿嘿!

  ……

  前門大街另一頭,稻香村的後堂里,氣氛與福源祥的熱鬧截然不同。

  紫檀木的太師椅上,二櫃錢掌柜陰沉著臉坐著,手裡盤著兩顆核桃,發出「咔咔」的聲響,聽得人心煩意亂。

  在他面前的紅木桌上,擺著一個已經被掰開的銀絲卷。


  站在他對面的,是稻香村重金請來的蘇式點心名家,黃一手。這人五十上下,留著兩撇鼠須,總是半眯著眼,一副誰也瞧不上的模樣。

  此刻,他正捏著半個銀絲卷,那架勢,不像看乾糧,倒像是在盤古董。小指輕輕撥弄面絲,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最後捻起一根,放進嘴裡細細抿著。

  屋子裡沒人敢說話,只有錢掌柜盤核桃的聲音。

  過了好半晌,黃一手才吐出口氣,眼皮子一抬。

  「怎麼樣?」錢掌柜身子往前探了探,「真是御膳房的手藝?」

  「是不是御膳房的真傳,我不把准,但這手藝……」黃一手捏著面絲的手指頓了頓,「確實是個高人。」

  「高在哪?」

  「這麵粉是特級的雪花粉,尋常糧鋪根本見不著。

  還有這油。」黃一手點了點桌面,「這是精煉過的極品板油,一點腥臊氣都沒有,反而有一股子奇特的乳香。最絕的是這開酥的手法……」

  他指著那斷開的面絲,聲音低沉:「這是『千絲扣』的手法。普通師傅能拉出六十四根絲就算出師,這一卷……至少一百二十八根。而且根根分明,互不粘連,吸油而不膩。這不僅要有手藝,還得有把子極巧的勁兒,多一分則斷,少一分則粘。」

  錢掌柜的臉色更難看了,手裡的核桃也不轉了:「這麼說,那傳言是真的?福源祥那胖子真挖到了個寶貝?那咱們……」

  是個勁敵。」黃一手打斷了他,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可惜了,這麼好的功夫,竟然用在蒸饅頭上。咱們做的是蘇式細點,那是給達官貴人品茶用的雅物;他做得再好,也就是個填飽肚子的早點。路數不同,終究難登大雅之堂。」

  錢掌柜眼睛一亮,冷哼一聲:「黃師傅的意思是……」

  黃一手理了理袖口,彈了彈袖口根本沒有的灰,捻著鼠須一字一頓道:「既然是同行,那就得按規矩辦事。明兒個,咱們去『拜訪拜訪』這位沈師傅。」

  「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真正的點心,什麼叫……天高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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