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山高皇帝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桐花村藏在湘西的大山深處,從最近的縣城開車進去要三個多小時,山路十八彎,彎彎繞繞,繞得人骨頭都快散架了。

  這裡不通公交,沒有快遞,手機信號時有時無,村里唯一一座能打出去的電話在村委會,鎖在一個木盒子裡,鑰匙由歷代村長拿著。

  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房子依山而建,錯落有致,但大多是老舊的木屋,屋頂的瓦片缺一塊少一塊的,下雨天得拿盆接水。

  秦紹蘭站在講台上,手裡捏著一截粉筆,黑板是那種老式的墨綠色黑板,用了很多年,邊角磨得發白,粉筆寫上去會發出吱吱的聲響。

  她穿著一件素淨的淺藍色襯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沒有化妝,素麵朝天,但那張臉和這個破舊的教室格格不入,像一朵開在廢墟里的白玉蘭。

  「同學們,今天我們講朱自清的《背影》,大家先默讀一遍,然後老師給你們講。」

  孩子們低著頭,課本翻得嘩嘩響。

  秦紹蘭站在講台旁邊,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有幾個孩子的課本已經翻爛了,邊角捲起來,用膠帶粘了好幾層。

  不多時下課鈴響了,其實就是校長掛在走廊上的一截鐵軌,用鐵棒敲的,聲音清脆,傳遍整個村子。

  「今天的課程結束嘍。」秦紹蘭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容溫和地看著台下那些或黑或黃的小臉。「大家快回去吃飯吧,別讓家裡人等急了。」

  孩子們嘩啦啦地站起來,凳子在地上蹭出一片嘈雜的聲響,喊著「秦老師再見」。

  秦紹蘭站在講台上,看著他們一個個跑出去,書包在背上顛來顛去,笑聲從門口飄進來,很快又飄遠了。

  雪雪當時跑的有這麼快嗎?

  她收拾好課本,把那截用了大半的粉筆放回粉筆盒裡,又用抹布把黑板擦了一遍,然後把教案疊整齊,夾在腋下走出了教室。

  從教室回教職工宿舍要穿過半個村子。

  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前兩天剛下過雨,有些地方還積著水,她踩著露出水面的石頭跳過去,動作輕盈得不像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秦老師,下課啦?」路邊一個正在曬衣服的大嬸抬起頭,臉上堆著笑。

  「嗯,下課了。」秦紹蘭笑著點點頭,腳步沒有停。

  「秦老師,我家二娃今天有沒有調皮?」另一個婦人從院子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一把菜刀,圍裙上沾著菜葉。

  「沒有,二娃今天很認真。」秦紹蘭停下腳步,認真地說,「他上次的作業寫得很好,字也工整了不少。」

  婦人聽了,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那就好那就好」。

  秦紹蘭繼續往前走,身後的那幾個婦人目送她走遠,等到她的背影拐過彎,徹底消失在土路的盡頭,才收回目光。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把手裡正在擇的菜往盆里一扔,嘴巴一撇,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旁邊幾個人聽見。

  「嘖嘖嘖,你看她那走路的樣兒,屁股扭成這樣,還不知道是想勾引誰呢。」

  說話的是個胖女人,姓王,村里人都叫她王嬸,嘴碎,愛嚼舌根,是整個桐花村公認的「消息中轉站」。

  旁邊一個瘦高個兒的婦人拉了她一把,語氣裡帶著一種「你不要命了」的慌張:「哎呦我的老天爺啊,你快別說了!她可惹不得!」

  她的眼睛往秦紹蘭消失的方向瞟了一眼,像是怕她會突然折返回來似的,「你忘了那幾個老光棍的事了?」

  王嬸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嘴上還不肯服軟,嘟囔著說:「我又沒說什麼…就是說說她走路的樣子嘛,怎麼了…」

  自從秦紹蘭來到桐花村,這個偏遠的小山村就炸開了鍋。

  這種等級的美婦人突然出現在這個連地圖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地方,已經可以算是新聞級別的大事件了。

  村里人沒見過這種女人,皮膚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溫溫柔柔,走起路來像風擺柳,和村里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女人完全是兩個物種。

  一開始,流言蜚語像夏天的蚊子一樣嗡嗡地飛,村長三令五申強調說這個女人惹不得,連鎮長都親自打電話來交代要村里務必照顧好她,出了任何差池,他這個村長就不用當了。

  但愚昧這東西,有時候比山裡的石頭還硬,你敲不碎,砸不爛。


  桐花村有幾個臭名昭著的老光棍,四五十歲了還沒娶上媳婦,平時喝了酒就喜歡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吹牛。

  那天他們又喝多了,有一個叫趙老六的,喝得臉紅脖子粗,把碗往桌上一頓,嚷嚷著說:「再牛逼也就是個娘們!註定要給老爺們生孩子的!」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起鬨,說「就是就是,裝什麼清高」,說「這種女人我見多了,到了晚上還不是一個樣」,「改天咱們去會會她,讓她知道知道什麼叫男人」。

  酒桌上的話本來沒人當真,但可能是他們今天喝的米酒後勁兒格外大,這群人不僅說了,還真的想去試試。

  他們總是找各種理由想進秦紹蘭的宿舍——借個火,討口水喝,問明天上不上課,說家裡娃兒不聽話想讓秦老師幫忙管教一下。

  每次都被秦紹蘭擋在門外,她也不慌,也不怒,只是平靜地說「不方便」,然後把門關上。

  但那幾個老光棍不死心,今天走了明天再來,像蒼蠅一樣趕不走。

  然後出現了比秦紹蘭先到桐花村的三個小平頭,他們比秦紹蘭早來了半個月,住在村子最東邊的一間空屋裡,不怎麼出門,偶爾在村口的小賣部買點東西,也不怎麼跟人說話。

  村里人不知道他們是幹嘛的,直到秦紹蘭來了,他們才出現的頻繁一些。

  那幾個老光棍的事,發生在秦紹蘭來了之後的第三周。

  那天晚上趙老六又喝了酒,又嚷嚷著要去「會會」秦紹蘭,還拉了兩個同夥,說「今晚非得讓她知道知道這是誰的地盤」。

  他們拎著酒瓶子,罵罵咧咧地往教職工宿舍走,一路上還商量著誰先進去,誰在外面把風。

  但第二天,村里人就沒再見過趙老六和那兩個同夥了,他們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村長說他們喝多了,去河邊撈魚,掉水裡淹死了。屍體沒找著,但河裡漲水,沖走了也說不定。

  村里每年都有這種事,不算稀奇,但村民們心裡清楚,這次趙老六不是因為喝酒死的,絕對是因為他惹了不該惹的人。

  自那以後,再沒有人敢打秦紹蘭的主意,村里人這才真正領會到村長特地開大會強調的「惹不起」是什麼意思。

  加上秦紹蘭對待教學確實認真,她來了之後,孩子們的成績提高了不少,有幾個本來打算初中畢業就去打工的,現在說想考縣裡的高中。

  家長們看到了讓孩子走出大山的希望,對秦紹蘭的態度也從一開始的懷疑和防備,變成了尊敬和感激。

  現在大多數村民都很尊敬她,見面會喊一聲「秦老師」,逢年過節會給她送點自家種的菜、醃的臘肉。

  但總有那麼幾個長舌婦,閒得沒事幹,喜歡在背後嚼舌根。不過沒有人敢再當著秦紹蘭的面說,生怕自己當晚也「喝多了」溺水。

  畢竟山高皇帝遠的,在這種深居大山的偏遠村落,每年都是有幾個「死亡指標」的,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王嬸看著秦紹蘭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土路盡頭,又等了一會兒,確認她走遠了,聽不到這邊說話了,才重新開口。

  她的聲音還是不大,但語氣里那點顧忌已經散了大半。「哎,你們說,她到底什麼來頭?長成那樣還跑到咱們這種地方來教書,圖什麼啊?」

  瘦高個兒的婦人撇撇嘴,說:「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城裡犯了事,來避風頭的。」

  「避風頭?」王嬸哼了一聲,「避風頭用得著派三個人跟著,那三個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上次趙老六那事,你心裡沒點數?」

  另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婦人插嘴道:「行了行了,別說了。人家是來教書的,又不是來跟你們比美的。孩子們成績好了你們不也高興嗎?」

  她是村里為數不多的幾個念過書的女人,說話比王嬸她們體面一些。

  王嬸被她這麼一說,臉上有點掛不住,嘟囔了一句「我又沒說不讓她教」,然後端起菜盆,轉身回屋了。

  秦紹蘭回到宿舍,把課本和教案放在桌上,那桌子是學校里的一個職工從鎮上扛回來的,松木的,刷了一層清漆,桌面光溜溜的,比她剛來時那張搖搖晃晃的破桌子好了不知道多少。

  秦紹蘭走到窗邊推開窗,山風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湧進來,吹散了屋子裡的悶熱。

  遠處層巒疊嶂,山連著山,望不到頭,她在這裡住了很久了,已經習慣了這種被群山環抱的感覺。

  秦紹蘭有時候會覺得自己也是這山的一部分,靜靜地立在這裡,看著日升日落,雲捲雲舒。

  這時,她看到教室那邊有個人影正蹲在屋頂上,手裡拿著瓦片在修補漏雨的地方,動作還挺熟練,像是幹過不少次。

  秦紹蘭站在窗邊,朝他揮了揮手,喊了一聲:「你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