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如鯨向海,似鳥投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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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今天沒有騎小電動,蘇陌和鹿溪並肩走向附近的公交車站。

  傍晚的城市街頭,華燈初上,車流如織,放學的學生和下班的人群交織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喧囂而富有生活氣息的嘈雜。

  兩人步調不緊不慢。

  鹿溪走在靠馬路的一側,蘇陌習慣性地走在外面。

  晚風帶著深秋的涼意,吹起鹿溪鬢邊的碎發,也吹得她心裡某個角落,泛起一陣沒來由的涼意。

  她忍不住側頭看向身邊人。

  昏黃的路燈光線勾勒出他清晰流暢的側臉線條,高挺的鼻樑,線條利落的下頜,微微抿著的、顯得有些淡薄的嘴唇,還有那雙即使在放鬆時也仿佛藏著深邃思緒的琥珀色眼睛…

  這張臉,她從嬰兒時期看到現在,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在心裡勾勒出每一處細節。

  他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雙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裡,目光隨意地看著前方,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又仿佛什麼都不太在意。

  就是這個人,從她有記憶開始,就一直存在於她的生命里。

  產房裡第一聲啼哭後,隔壁小床那個安靜睜眼的男嬰;

  蹣跚學步時總是跟在她身後、卻在她摔倒時第一個伸出手的小小身影;

  抓周禮上,她爬過滿地新奇物件,毫不猶豫抓住的「陌陌」;

  幼兒園和小學時每天一起上下學,分享同一包零食;

  初中時他越來越懶散,卻總能輕易解決所有難題,在她遇到麻煩時,也總是那個最先站出來的人…

  他們分享過無數個清晨與黃昏,知道彼此幾乎所有的秘密和習慣。

  她知道他睡醒時有低氣壓,知道他最討厭芹菜,知道他看似懶散實則做事極有章法。

  他似乎對她的一切也了如指掌——她喜歡的草莓口味,她愛聽的周杰倫的歌,她鍾愛的天藍色,她撒嬌時微微上揚的尾音…

  甚至,連她第一次手足無措地經歷生理期,都是他面不改色地去便利店幫她買了衛生巾,回來還順手塞給她一包紅糖薑茶。

  他們親密無間,如同共生。

  可是…

  鹿溪心裡忽然沒來由地,湧起一陣細細密密的心慌。

  她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過這個從生命最初就陪伴在側的竹馬。

  這種感覺來得突兀而清晰,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明明她的一切,他都知曉。

  可他的呢?

  他的世界裡,似乎還有很多她不曾涉足、甚至無法理解的領域。

  比如,他那些仿佛用不完的「零花錢」到底從何而來?他怎麼能輕易拿出很多錢解決家裡的危機,又隨手送給她昂貴的手機?

  比如,他為什麼能對著那幾個凶神惡煞的社會人,說出「潘國強」、「張龍」這些自己都沒聽過的名字?

  還能一個電話就讓對方嚇得屁滾尿流,連欠條都燒了。

  這些她從未見過的、屬於「蘇陌」的另一面,是從哪裡來的?

  還有沐卿風單獨叫住他時,她躲在路燈下,看著沐卿風和他相對而立。

  那一瞬間,她心裡湧起的並非是被排除在外的委屈,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難以名狀的恐慌。

  她忽然意識到,蘇陌的世界並不僅僅只有她鹿溪。

  他有他的秘密,他的能力,他的吸引力。

  沐卿風看向他的眼神,鹿溪並非完全看不懂。

  還有學校里那些偷偷關注他的女生,甚至那個只在童年記憶中驚鴻一瞥、卻讓鹿溪記掛了許多年的方觀雪…

  那個寒煙寺里邋遢老和尚的話,又不合時宜地在她腦海里響起:「…天仙似的良配,別人遇到一個都是祖上積德,你小子倒好…」

  桃花太旺。

  這四個字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她一直以為堅不可摧的自信里。

  她想起老和尚對她說的話:「水至清則無魚,情至深則易傷。」

  當時不懂,現在卻好像有點明白了。

  她對蘇陌的感情,清澈見底,毫無保留,熾熱得像正午的太陽。


  可太陽太過耀眼,也會灼傷自己嗎?

  情至深…則易傷?

  她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一遍這個讓她有些害怕的命題。

  不,不是的。

  鹿溪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

  她和陌陌是不一樣的!他們是註定要一直在一起的!

  像是為了驅散心底那點不安,又像是為了確認某種所有權。

  鹿溪抓住了蘇陌插在口袋裡的手,用力將他溫熱乾燥的手掌從口袋裡拉了出來,然後將自己的手塞進他的掌心,緊緊握住。

  就像他們幼時無數次那樣,手拉著手走過大街小巷。

  蘇陌被她突然的動作弄得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回握了一下,感受到她手心的微涼和一點輕顫。

  他側過頭,垂下眼睫看她:「怎麼回事,手這麼冰。」

  蘇陌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帶著點剛睡醒般的慵懶鼻音,卻奇異地撫平了鹿溪心頭一部分躁動。

  鹿溪抬起頭,迎上他詢問的目光。

  路燈的光落進他琥珀色的眼睛裡,漾開一片溫柔的暖色。

  她還是沒看清那眼底深處到底藏著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但至少此刻,這雙眼睛裡清晰地映著她的臉。

  她搖了搖頭,把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擠出一個笑容:「沒什麼,就是有點冷。」

  蘇陌皺了皺眉,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她。

  他用自己兩隻溫熱的大手,將鹿溪那雙有些冰涼的小手完全包裹住,來回地揉搓著,試圖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

  「冷就多穿點。」蘇陌一邊搓著她的手,一邊念叨,「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要溫度不要風度。明天開始把秋褲給我穿上,聽到沒?我明天檢查。」

  明明是帶著點「爹味」的嘮叨,聽在鹿溪耳朵里,卻讓她剛才還有些發慌的心,一下子變得暖洋洋、軟乎乎的。

  那點關於「看不清」、「桃花旺」的憂慮,仿佛也被他掌心實實在在的溫度給熨帖了下去。

  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眼睛彎成了月牙,嬌聲反駁:「這才十月份呢!離冬天還早!我才不穿秋褲!醜死了!」

  「保暖要緊,要什麼好看?」蘇陌白了她一眼,但搓著她手的動作沒停,「等你老了關節炎,可別哭著來找我。」

  「哼!我才不會感冒呢!」鹿溪揚起小下巴,一副「我很強壯」的樣子,但被他握著的手,卻悄悄反過來,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指。

  剛才那些關於「看不清」、「不了解」、「心慌」的念頭,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算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想那麼多幹嘛呢?

  沐沐的事,那些討債的人,陌陌的秘密…或許以後他會告訴我,或許不會。

  但至少現在,此刻,他牽著我的手,擔心我手冷,念叨要我穿秋褲。

  他的關心是真的,他的陪伴是真的,他就在我身邊,也是真的。

  這就夠了。

  至於其他的…

  鹿溪看著蘇陌近在咫尺的俊臉,心裡那股從小養成的、近乎本能的自信和獨占欲又悄然升騰起來。

  她回握住蘇陌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輕輕撓了撓,像只撒嬌的小貓。

  論對陌陌的喜歡,我鹿溪可不會輸給任何人!

  從產房開始,到抓周,到幼兒園,到現在…我的喜歡,早就多得數不清,深得看不到底了!

  這份喜歡如鯨向海,似鳥投林,已經避無可避了。

  說了要一直在一起的,那就一定要在一起!

  公交車緩緩進站,車門「嗤」地一聲打開。

  「車來了。」蘇陌鬆開一隻手,改成牽著她的手腕,很自然地帶她往車門走去,「小心台階。」

  蘇陌拉著鹿溪上了車,刷卡,找了個後排靠窗的雙人座位。

  鹿溪挨著蘇陌坐下,很自然地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感受著車輛行駛時輕微的顛簸和身邊人平穩的呼吸。

  窗外的光影飛速掠過,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斑駁。

  蘇陌任由她靠著,目光望向窗外飛逝的街景,眼神平靜,不知在想些什麼。

  只是那隻被鹿溪緊緊抱著胳膊的手,一直穩穩地放在那裡,沒有抽開。

  車廂里有些嘈雜,但這一小方天地,卻仿佛被隔絕開來,只剩下依偎的溫暖和彼此間無需言說的默契。

  那些潛藏的憂慮似乎都被這尋常歸家路途中的短暫寧靜,暫時撫平了。

  鹿溪在心裡默默想著:不管未來怎麼樣,不管陌陌有多少秘密,有多少人喜歡他…

  只要他還在我身邊,只要他還願意這樣牽著我、念叨我…

  我就有勇氣一直喜歡下去。

  公交車搖晃著,駛向萬家燈火中,屬於他們的那一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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