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用我的一輩子,慢慢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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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燈下,鹿溪其實一直用偷偷瞄著這邊。

  可惜沐卿風清瘦的身體恰好被蘇陌擋住,她只能看到兩人靠得很近,卻完全看不清具體發生了什麼。

  她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

  蘇陌被沐卿風這信息量巨大的「宣言」給整不會了。

  他愣了兩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帶著荒謬和無奈:「班長,你…現代社會不講這些啊! 什麼大啊小的!」

  好消息:班長是個思想傳統、知恩圖報的女子。

  壞消息:班長她可能有點傳統過頭了。

  沐卿風卻仿佛沒聽到他的反駁,她抬起手,纖細的指尖輕輕按在蘇陌的嘴唇上,阻止了他繼續說話。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聲音也更輕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蘇陌傾訴一個深藏的秘密:

  「其實…剛知道爸爸把我『賣』了的時候,我坐在房間裡,看著睡著的奶奶,想過乾脆帶著奶奶,一起死了算了。」

  「死了多好啊,就跟睡著了一樣。」

  「這樣,就什麼都不用怕,不用還債,不用面對那些噁心的人,也不用…再拖累任何人了。」

  蘇陌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上輩子的命運線,在自己家破產離開江城後,獨自面對這一切的沐卿風,在萬念俱灰、求助無門的情況下…

  恐怕真的會走上那條絕路。

  怪不得自己沒在班長身上觸發過系統任務,因為兩人上輩子壓根不會有交集!

  一股寒意夾雜著後怕,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沐卿風放下按在他唇上的手,轉而握住了蘇陌的一隻手。

  她的指尖很涼,還有些顫抖,但握得很緊。

  「但我沒有死,沒死的話,我就要活下去。」

  沐卿風抬起眼,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又像是在進行某種莊重的交付:

  「蘇陌。」

  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現在,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晚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

  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

  遠處,鹿溪不安地踢著腳下的小石子,時不時偷偷望過來。

  蘇陌感受著手背上冰冷的觸感和那份沉甸甸的「託付」,看著眼前少女蒼白卻異常倔強的臉,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沉重的枷鎖被打破,隱秘的心事被揭開。

  而蘇陌的腦海里,只剩下沐卿風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蘇天帝感到了一絲棘手。

  蘇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比如「班長你冷靜點」、「這真的沒必要」、「咱們社會主義新青年不興這個」…

  至少得把這「交付」給掰扯清楚。

  他還沒組織好語言,沐卿風卻像是完成了某種重要的儀式,緊繃的肩膀反而鬆弛下來。

  她鬆開握著蘇陌的手,往後退了一小步,恢復了些許平日裡的安靜,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些不同以往的深意。

  她輕輕推了蘇陌一下,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話題到此為止」的意味。

  然後,沐卿風轉過頭,朝著路燈下那個耳朵都快豎成天線的身影,提高了些聲音,語氣恢復了平時的輕柔:「小溪!我說完了!」

  路燈下的鹿溪像只受驚的兔子,猛地轉過身,臉上還殘留著沒藏好的緊張。

  她幾乎是瞬間就小跑回來,一下子插到蘇陌和沐卿風中間,很自然地挽住了蘇陌的胳膊,仰起小臉,眼神在兩人之間飛快地掃了個來回,語氣帶著刻意的輕鬆:

  「聊完啦?沐沐,你跟陌陌說什麼悄悄話呢?還不能讓我聽!」

  鹿溪微微撅起嘴,一副「我很在意」的嬌嗔模樣,但抱著蘇陌胳膊的手,卻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沐卿風看著她這副明明很在意卻要強裝大度的樣子,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孤注一擲後的微妙忐忑,反而被一種淡淡的歉意和暖意沖淡了。

  她搖搖頭,避重就輕:「沒什麼,就是再次謝謝蘇陌。也謝謝你們。」

  「哎呀,都說了不用客氣啦!」


  鹿溪擺擺手,然後像是想起什麼,又湊近沐卿風,小聲說,「沐沐,你真的沒事吧?要不要我今晚留下來陪你,或者你去我家住?」

  沐卿風心裡一暖,卻堅定地搖搖頭:「不用了,小溪。我沒事,家裡還需要收拾一下。奶奶也需要人照顧。」

  「那…好吧。」鹿溪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那你有什麼事,一定要立刻打電話!打給陌陌,或者打給我,都行!」

  「嗯,我會的。」沐卿風點頭。

  三人又簡單道別。

  鹿溪拉著蘇陌,一步三回頭地對沐卿風揮手。

  沐卿風站在單元門口昏黃的光暈里,也輕輕揮著手,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轉角。

  直到看不見了,她才放下門。

  剛才面對蘇陌和鹿溪時勉強維持的平靜,此刻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真實的疲憊和一片狼藉後的茫然。

  但奇怪的是,心底卻沒有想像中那麼沉重和絕望。

  她摸了摸口袋裡那個裝著錢的信封,指尖觸到紙張粗糙的質感。

  臉頰微微有些發燙,但更多的是一種混雜著羞恥、釋然和某種模糊期待的複雜情緒。

  她知道自己的行為很大膽,甚至有些驚世駭俗。

  她知道蘇陌大概率不會當真,那句「做小」恐怕更多是她情緒崩潰邊緣一種極端的、想要抓住點什麼來「報答」和「歸屬」的混亂表達。

  可她並不後悔。

  至少,她把最真實、最卑微也最決絕的想法,說出來了。

  把那份不知該如何償還的恩情和依賴,用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掛在了他的名下。

  沐卿風深吸一口氣,推開虛掩的門,走進依舊狼藉卻已經沒有了危險氣息的客廳。

  沒有去看角落裡那個仿佛失去靈魂的父親,她開始默默地收拾起來。

  彎腰撿起翻倒的凳子,清掃碎玻璃和垃圾,將散落的東西歸位。

  動作有些機械,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閃過許多畫面。

  寒煙寺里,老和尚玄密掐算著她寫的「安」字,說她近來福禍相依,但會遇到貴人相助,度過低谷便可借風化龍。

  貴人…

  沐卿風擦桌子的手停了下來。

  她想起蘇陌在校門口,面對那幾個凶神惡煞的討債者時,毫不猶豫擋在她身前的背影;

  想起他那一記凌厲的雷歐飛踢,輕鬆踹倒抓著她的男人;

  想起他在圖書館,不厭其煩地給她講題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和清朗的聲音;

  想起他昨天坐在奶奶床邊,捧著奶奶的手說「您摸摸我帥不帥」時狡黠又溫暖的笑容;

  想起剛才,他一本正經說著「高利貸」和「資本家」,卻把裝著救命錢和安排著奶奶體檢的信封塞進她手裡的樣子…

  一幕幕,清晰如昨。

  老先生說的「貴人」,大概就是他了吧。

  可是…

  沐卿風直起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向上彎起。

  老先生,您有一點,說得可能不太準呢。

  我遇到他可不是「近來」的事呀。

  她清晰地記得,是兩年前,初一剛開學不久。

  莫老師重新排了座位,將性格內向的她,安排在了那個總是睡不醒、卻次次考試都穩坐第一的男生後面。

  起初她有些不安,因為後排的兩個男生看起來都挺鬧騰。

  但很快她發現,蘇陌雖然看起來懶散,卻從不會像其他男生那樣故意扯她頭髮或者開過分的玩笑。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或者看閒書,但偶爾她遇到難題皺眉時,身後會傳來一個帶著睡意的聲音:「第三行公式代錯了。」 或者「輔助線畫這裡。」

  簡潔,直接,沒有多餘的關心或憐憫,卻總能精準地解決她的困惑。

  後來,鹿溪常常跑來他們座位附近,那個總是充滿活力的女孩和慵懶的蘇陌之間的互動,讓她覺得新奇又有點說不清的羨慕。

  再後來,劉傑也加入進來,四人小組慢慢成型。

  原來,命運的齒輪從兩年前那個平凡的午後,她抱著書包忐忑地坐到他前面時,就已經開始緩緩轉動了。


  所謂的「貴人」,並非天降神兵,而是在漫長的校園時光里,早已悄然出現在她身邊,用他那種獨特的方式,沉默地存在著。

  只是直到風暴徹底襲來,直到她被逼到懸崖邊緣,才真正看清,那看似慵懶隨性的身影背後,藏著多麼堅實可靠的力量和溫柔。

  沐卿風收回目光,繼續擦拭桌子。

  動作不再機械,反而帶上了一絲輕快。

  客廳角落,沐尚依舊蜷縮著,如同腐朽的枯木。

  但沐卿風不再看他,也不再感到那種窒息的痛苦和迷茫。

  爸爸,我不會原諒你對我造成的傷害。

  但我好像也不再需要你的懺悔或者改變了。

  因為,我已經找到了新的、可以讓我安心向前走的路標和或許不切實際的寄託。

  她把抹布洗乾淨,晾好。

  然後走到奶奶房間門口,輕輕推開門。

  奶奶還沒睡,正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聽到動靜,轉過頭來,眼神里滿是擔憂。

  「奶奶,」沐卿風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握住老人的手,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沒事了,都解決了。以後不會再有人來鬧事了。蘇陌他們幫了很大的忙。」

  奶奶反握住她的手,枯瘦的手指有些顫抖:「沐沐…苦了你了…也謝謝那幾個好孩子…」

  「嗯。」沐卿風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個信封拿出來,輕聲說,「奶奶,這是蘇陌借給我的一些錢,讓我給您買點好吃的,把家裡修整一下。他還…幫您約了省醫院的體檢,周末就去。」

  奶奶愣住了,眼圈一下子紅了,嘴唇哆嗦著:「這…這怎麼使得…那麼多錢…還有體檢…我們怎麼還得起這份情啊…」

  沐卿風看著奶奶激動的樣子,心裡酸澀,卻又莫名地踏實。

  她俯下身,輕輕抱住奶奶瘦削的肩膀,把臉貼在老人布滿皺紋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一種釋然和隱約的、連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決心:

  「奶奶,別擔心。」

  「人情…我會慢慢還的。」

  用我的一輩子,慢慢還。

  夜色漸深,老舊的居民樓里,大多數窗戶的燈光相繼熄滅。

  沐卿風家客廳的狼藉尚未完全收拾乾淨,但瀰漫其中的冰冷絕望氣息,已被悄然驅散。

  少女在昏暗檯燈下繼續整理的身影,挺直而安靜,仿佛在廢墟之中,悄然生長出了一株柔韌而不屈的新芽。

  而她心底,那個關於「貴人」和「兩年前」的認知,像一顆小小的種子,落在被淚水浸透的土壤里,等待著未知的將來。

  至少此刻,她知道,前路雖未必平坦,但她已不是孤身一人。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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