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一段往事
桐桐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這第二件呢，」梁敏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了些，「也算是公事。我們梁家雖然在海外經營多年，但根始終在中國，心也從未離開過。這次回來，看到國家正在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心裡真是既激動，又感慨。」
「我們商量著，想為祖國的建設出點力，投點資，做點實實在在的事情。這趟回來，一方面尋親，一方面也是考察，看看有什麼合適的領域，我們能參與進來。」
姜老四認真聽著。「投資建設」這四個字，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國，聽著新鮮，分量也重。尤其是從這樣兩位海外歸客口中說出。
梁敏似乎看出他眼中的審慎，微笑著補充，語氣更加務實：「可能我說得有些空。具體點講，我們比較關注國內的基礎設施建設，比如通信、交通。聽說姜生同志你在郵電系統工作，對這方面應該了解。國外這些年通信技術發展很快，電話、電報網絡越來越密。國家要發展經濟，溝通交流必須先暢通起來。我們覺得，這方面或許能有些合作的空間。」
這話說到了姜老四心坎里。他這幾天正為分局的事，尤其是職工住房的款項發愁，根源就是一個「錢」字。若真有海外資金願意投入……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立刻提醒自己冷靜。天上不會掉餡餅，何況是這等大事。眼下，先把這家務事弄明白再說。
「梁敏女士，」他把話題拉回眼前，「您剛才說，桐桐和她姐姐……」
梁敏點點頭，神色間浮起深切的感慨，還有一絲如釋重負。她再次看向桐桐，眼神溫柔得像是在看自家孩子。
「這事，說來話長，也埋在我們心裡很多年了。」她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些，帶著回憶的悠遠，「我們梁家祖籍浙江，晚清時北遷到京城，世代經商。到我父親梁老先生那一代，生意做得頗具規模，在京津滬都有商號，主要經營綢緞布匹和藥材山貨。」
「抗戰那會兒，家族子弟各奔前程，有從軍的，有從政的，大多在……那邊。繼承家業、經營生意的，主要就是我父親這一支。我大哥，也就是桐桐的親生父親，名叫梁正。他是長子，為人聰慧豁達，很早就跟著父親學做生意，跑碼頭，看行情，是把好手。」
梁敏的聲音不疾不徐，將一段塵封的往事娓娓道來。
「我大哥這人，性子開朗，重情義，朋友多，就是……年輕時在男女之事上，有些隨性。」她說到這裡，搖了搖頭，那神情里沒有指責，更像是一種對兄長年少往事的無奈與包容，「家裡早給他定了親，是門當戶對的世交小姐。可他後來在外頭，又認識了一位唱戲的姑娘，藝名叫『小艷秋』，是當時京城戲班子裡小有名氣的坤伶，工青衣。」
桐桐猛地抬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梁敏，呼吸都屏住了。
「小艷秋姑娘，」梁敏的語調變得格外柔和，「人長得俊，戲唱得好，難得的是性子也安靜本分，並不是那等輕浮人。我大哥是真心喜歡她，在外面置了處清靜的小院子安頓她，也不攔著她繼續登台唱戲。他說，喜歡的就是她在台上那股子神采。後來……小艷秋有了身孕，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女兒。」
她的目光落在桐桐臉上，充滿了慈愛和疼惜：「就是你，和你姐姐。你姐姐叫梁樺，樺樹的樺。你叫梁桐，梧桐的桐。取『鳳棲梧桐』、『雪落樺樹』的寓意，盼你們姐妹一生安穩。」
「我大哥當年高興得什麼似的，想把小艷秋正式接回梁家，就算不能做正房，也要給個名分，讓孩子們認祖歸宗。」梁敏嘆了口氣，「可我父親……老人家思想守舊，覺得戲子身份低微，堅決不同意。家裡為此鬧過好一陣，最終也沒擰過老爺子。這事，就成了我大哥心裡一直沒解開的結，他覺得虧欠了她們母女。」
屋裡極靜，只有梁敏平緩的敘述聲。窗外，大院裡的生活氣息隱隱傳來——孩子們追逐笑鬧，某家鍋里刺啦的炒菜聲，大人呼喊吃飯的吆喝，一切都真實而平凡，愈發襯得屋內的故事像另一個遙遠世界飄來的迴響。
「時間到了四八年底，」梁敏的聲音低沉下去，用了更中性的說法，「那時候，時局一天一個樣。我們家的生意，和那邊牽扯多，留下來……風險太大。我父親當機立斷，決定全家出國避禍，先去香港，再轉道美國。」
「走的時候，非常倉促。」她眼神有些空茫，仿佛穿越時光看到了當時的混亂，「家裡亂成一團，值錢細軟、要緊帳本、地契房契，慌慌張張收拾。我那時候年紀小，只記得到處是箱子，人人臉上都是惶急。我大哥想帶著小艷秋和兩個孩子一起走，可小艷秋……她不肯。她說，她是唱戲的，離了這方舞台，離了聽得懂戲的鄉親，去了外面，她就什麼也不是了，活著也沒滋味。」
梁敏頓了頓，長長嘆了口氣：「現在想想，她或許……也有別的考量，或者苦衷。總之最後，我們走了，她帶著兩個孩子留了下來。我大哥臨走前，給她留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錢，反覆叮囑，讓她一定照顧好兩個孩子，等外邊局勢穩了，他一定想辦法接她們出去團圓。」
「可這一等……」旁邊的梁松輕聲接口，年輕的聲音里充滿世事無常的感慨，「就等了幾十年。中美斷絕往來，音信全無。我父親他在美國，沒有一天不惦記在國內的兩個女兒。每次家裡聚會，逢年過節，他總會多擺兩副碗筷，對著空座位念叨，不知道樺兒和桐兒怎麼樣了，吃得飽嗎，穿得暖嗎，有沒有人欺負……後來年紀大了，更是常常拿著她們小時候的照片，一看就是半天。」
「這第二件呢，」梁敏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了些，「也算是公事。我們梁家雖然在海外經營多年，但根始終在中國，心也從未離開過。這次回來，看到國家正在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心裡真是既激動，又感慨。」
「我們商量著，想為祖國的建設出點力，投點資，做點實實在在的事情。這趟回來，一方面尋親，一方面也是考察，看看有什麼合適的領域，我們能參與進來。」
姜老四認真聽著。「投資建設」這四個字，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國，聽著新鮮，分量也重。尤其是從這樣兩位海外歸客口中說出。
梁敏似乎看出他眼中的審慎，微笑著補充，語氣更加務實：「可能我說得有些空。具體點講，我們比較關注國內的基礎設施建設，比如通信、交通。聽說姜生同志你在郵電系統工作，對這方面應該了解。國外這些年通信技術發展很快，電話、電報網絡越來越密。國家要發展經濟，溝通交流必須先暢通起來。我們覺得，這方面或許能有些合作的空間。」
這話說到了姜老四心坎里。他這幾天正為分局的事，尤其是職工住房的款項發愁，根源就是一個「錢」字。若真有海外資金願意投入……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立刻提醒自己冷靜。天上不會掉餡餅，何況是這等大事。眼下，先把這家務事弄明白再說。
「梁敏女士，」他把話題拉回眼前，「您剛才說，桐桐和她姐姐……」
梁敏點點頭，神色間浮起深切的感慨，還有一絲如釋重負。她再次看向桐桐，眼神溫柔得像是在看自家孩子。
「這事，說來話長，也埋在我們心裡很多年了。」她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些，帶著回憶的悠遠，「我們梁家祖籍浙江，晚清時北遷到京城，世代經商。到我父親梁老先生那一代，生意做得頗具規模，在京津滬都有商號，主要經營綢緞布匹和藥材山貨。」
「抗戰那會兒，家族子弟各奔前程，有從軍的，有從政的，大多在……那邊。繼承家業、經營生意的，主要就是我父親這一支。我大哥，也就是桐桐的親生父親，名叫梁正。他是長子，為人聰慧豁達，很早就跟著父親學做生意，跑碼頭，看行情，是把好手。」
梁敏的聲音不疾不徐，將一段塵封的往事娓娓道來。
「我大哥這人，性子開朗，重情義，朋友多，就是……年輕時在男女之事上，有些隨性。」她說到這裡，搖了搖頭，那神情里沒有指責，更像是一種對兄長年少往事的無奈與包容，「家裡早給他定了親，是門當戶對的世交小姐。可他後來在外頭，又認識了一位唱戲的姑娘，藝名叫『小艷秋』，是當時京城戲班子裡小有名氣的坤伶，工青衣。」
桐桐猛地抬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梁敏，呼吸都屏住了。
「小艷秋姑娘，」梁敏的語調變得格外柔和，「人長得俊，戲唱得好，難得的是性子也安靜本分，並不是那等輕浮人。我大哥是真心喜歡她，在外面置了處清靜的小院子安頓她，也不攔著她繼續登台唱戲。他說，喜歡的就是她在台上那股子神采。後來……小艷秋有了身孕，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女兒。」
她的目光落在桐桐臉上，充滿了慈愛和疼惜：「就是你，和你姐姐。你姐姐叫梁樺，樺樹的樺。你叫梁桐，梧桐的桐。取『鳳棲梧桐』、『雪落樺樹』的寓意，盼你們姐妹一生安穩。」
「我大哥當年高興得什麼似的，想把小艷秋正式接回梁家，就算不能做正房，也要給個名分，讓孩子們認祖歸宗。」梁敏嘆了口氣，「可我父親……老人家思想守舊，覺得戲子身份低微，堅決不同意。家裡為此鬧過好一陣，最終也沒擰過老爺子。這事，就成了我大哥心裡一直沒解開的結，他覺得虧欠了她們母女。」
屋裡極靜，只有梁敏平緩的敘述聲。窗外，大院裡的生活氣息隱隱傳來——孩子們追逐笑鬧，某家鍋里刺啦的炒菜聲，大人呼喊吃飯的吆喝，一切都真實而平凡，愈發襯得屋內的故事像另一個遙遠世界飄來的迴響。
「時間到了四八年底，」梁敏的聲音低沉下去，用了更中性的說法，「那時候，時局一天一個樣。我們家的生意，和那邊牽扯多，留下來……風險太大。我父親當機立斷，決定全家出國避禍，先去香港，再轉道美國。」
「走的時候，非常倉促。」她眼神有些空茫，仿佛穿越時光看到了當時的混亂，「家裡亂成一團，值錢細軟、要緊帳本、地契房契，慌慌張張收拾。我那時候年紀小，只記得到處是箱子，人人臉上都是惶急。我大哥想帶著小艷秋和兩個孩子一起走，可小艷秋……她不肯。她說，她是唱戲的，離了這方舞台，離了聽得懂戲的鄉親，去了外面，她就什麼也不是了，活著也沒滋味。」
梁敏頓了頓，長長嘆了口氣：「現在想想，她或許……也有別的考量，或者苦衷。總之最後，我們走了，她帶著兩個孩子留了下來。我大哥臨走前，給她留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錢，反覆叮囑，讓她一定照顧好兩個孩子，等外邊局勢穩了，他一定想辦法接她們出去團圓。」
「可這一等……」旁邊的梁松輕聲接口，年輕的聲音里充滿世事無常的感慨，「就等了幾十年。中美斷絕往來，音信全無。我父親他在美國，沒有一天不惦記在國內的兩個女兒。每次家裡聚會，逢年過節，他總會多擺兩副碗筷，對著空座位念叨，不知道樺兒和桐兒怎麼樣了，吃得飽嗎，穿得暖嗎，有沒有人欺負……後來年紀大了，更是常常拿著她們小時候的照片，一看就是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