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老奶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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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老四本想著,老奶奶生前囑咐過,後事從簡。可人來都來了,總不能趕出去。只好又托人請知客的,請廚師,買菜置辦。院裡擺開桌子,灶火支起來,熱鬧得不像辦喪事,倒像辦席。

  第二天起靈前,按老禮,該長子或長孫摔瓦盆、打靈幡。姜老四取了孝衣孝帽,準備自己來。老奶奶雖不是親奶奶,可這些年生活在一起,比親的還親。

  文峰走過來,按住他手裡的孝帽。

  「爸,我來。」小伙子聲音有點啞,但很穩。

  姜老四看他。

  「您是幹部,這麼多同事看著,不合適。」文峰說,「我來。我是長孫,應該的。」

  姜老四看著兒子,十九歲的大小伙子,臉上還帶著稚氣,眼神卻堅定。他心裡一熱,拍了拍文峰的肩膀,沒說話,把孝帽遞了過去。

  文峰穿戴好,跪在靈前,捧起那個瓦盆,高高舉起,然後重重摔下。

  「啪」一聲脆響,瓦盆四分五裂。

  「起靈——」知客的拖著長音喊。

  八個抬棺的漢子齊喝一聲,穩穩將壽材抬起。文峰打頭,舉著靈幡,一步步往外走。後面跟著披麻戴孝的家人,再後面是送葬的親朋鄰居,隊伍拉得老長。

  姜老四和桐桐走在隊伍里,看著前面兒子的背影。文峰挺直了腰板,每一步都踏得穩當。陽光照在他身上,那身粗麻孝衣顯得格外刺眼。

  街坊鄰居在路邊看著,竊竊私語。

  「瞧見沒,是文峰那孩子打幡。」

  「老薑家真是仁義,對個沒血緣的老太太,也這麼盡心。」

  「可不是,老太太有福啊,無兒無女,走時這麼風光。」

  「文峰可是大學生呢,能這麼著,難得……」

  這些話飄進姜老四耳朵里,他沒什麼感覺。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塊。

  墳地在城外,是請先生看過的,說依山傍水,是個好地方。棺木下葬,填土,立碑。一切都按老規矩來,一絲不苟。

  回到家,院裡已經擺好了酒席。幫忙的人和弔唁的親朋坐下來吃飯,喧鬧聲、勸酒聲、碗筷碰撞聲,混在一起。悲傷被沖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熱鬧的、忙碌的、近乎麻木的氛圍。

  姜老四帶著文峰,一桌桌敬酒感謝。說的都是客套話,聽的也是安慰話。一杯杯白酒下肚,從喉嚨燒到胃裡,腦子反而清醒了些。

  他忽然有點明白這些老規矩了。

  人死了,親人傷心。可喪事一辦,規矩一套套下來,你得忙著接待弔唁的,忙著安排酒席,忙著應對各種瑣事。根本沒時間一個人待著,沉在悲傷里出不來。等忙完這幾天,累得脫了層皮,悲傷也被磨鈍了,日子還得照常過。

  這或許就是老祖宗的智慧。用一場熱鬧的儀式,把生者從死亡的陰影里,硬生生拉回活人的世界。

  一直到深夜,人才散盡。幫忙的嫂子們收拾了碗筷,院子恢復安靜,只剩一地狼藉。

  桐桐累得坐在台階上,頭靠著牆,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姜老四挨著她坐下,遞了杯水。

  兩人都沒說話,就這麼坐著。夜風有點涼,吹散了白天的燥熱。

  第二天,姜老四破天荒睡到日上三竿。醒來時,桐桐還在睡,眉頭皺著,眼睫毛濕漉漉的,怕是夢裡還在哭。

  他沒叫醒她,輕手輕腳起來,去廚房熬了粥。孩子們也都沒起,整個家靜悄悄的。

  吃了點東西,姜老四看看時間,該去上班了。積壓了兩天的工作,怕是堆成了山。他換了衣服,推車出門前,又去老奶奶那屋看了一眼。

  屋裡空了。床鋪收拾整齊,被褥疊好,像從沒人住過。只有桌上還擺著老人的木梳,和半盒沒吃完的雪花膏。

  姜老四在門口站了會兒,帶上門。

  騎車去單位的路上,陽光很好,街上人來人往。賣冰棍的老太太推著車吆喝,孩子們追著跑。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好像什麼都沒變。

  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到了分局,剛進辦公室,秘書就抱著一摞文件進來。

  「姜局,這兩天積壓的,您看看。還有,楊書記說您來了,過去一趟,商量下季度工作安排。」

  姜老四坐下,翻開最上面一份文件。密密麻麻的字,看著有點暈。


  他定了定神,拿起電話,撥了楊書記辦公室的號碼。

  「喂,楊書記,我回來了。嗯,家裡事處理完了。你說工作……對,職工住房的事,還得接著想辦法。好,下午碰頭說說?」

  掛上電話,他靠進椅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日子還得過。工作還得干。房子的事,孩子的教育,桐桐的小說,文心上大學的事,雪晴她們的前途……一件件,一樁樁,都在前頭等著。

  他點了根煙,看著窗外。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綠得發亮。

  活著的人,總得往前看。

  單位里忙了整整一天。

  積壓的文件堆了半桌子,待批的報告、要開的會,一件趕著一件。姜老四中午飯都是秘書小劉從食堂打來,送到辦公室,他匆匆扒拉幾口就接著伏案忙活。好在身體底子打得好,換個人這麼連軸轉,早累趴下了。

  眼瞅著牆上的掛鍾指針指向五點半,總算把最急的幾件事理出個頭緒。姜老四合上最後一份文件,後頸又酸又硬,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長長舒了口氣。

  下班了。

  推了那輛二八大槓出分局大門,傍晚的風迎面吹來,帶著四月里特有的、那種暖中帶涼的舒坦勁兒。他蹬上車,沿著每天走熟了的路線往家騎。街上正是下班高峰,自行車流匯成河,鈴聲響成一片,叮叮噹噹的。路過副食店,門口排著老長的隊,不知又來了什麼緊俏貨,人們拎著網兜、挎著菜籃子,邊排邊扯閒篇。

  拐進南鑼鼓巷,胡同里頓時安靜不少。青磚灰瓦,夕陽斜斜地照在牆頭,拉出長長的影子。快到94號院時,姜老四一眼就瞅見不對勁——院門口圍著一堆人,黑壓壓的,都伸著脖子往院裡張望,嘀嘀咕咕的。

  他心裡咯噔一下。出啥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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