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牧馬人改成牧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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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我幫你列大綱。」姜老四拉過一張紙,拿起筆。

  他開始寫。先寫人物:趙靈均,王秀芝,老牧民巴圖大爺,趙景由(父親),楚楚(兒子)……

  再寫情節線:發配牧場——牧民接納——介紹秀芝——成家生活——平反教書——父親歸來——選擇留下……

  他寫得快,字跡有些潦草。桐桐在一旁看著,不時補充一句:「這兒可以加個細節,秀芝學寫字,第一個學的是趙靈均的名字。」

  「對,這個好。」姜老四記下來。

  「還有,趙靈均教孩子們念書,秀芝在窗外聽,手裡納著鞋底。」

  「嗯,畫面感有了。」

  倆人你一句我一句,像當年一起規劃小家的未來。燈下,兩顆腦袋湊在一起,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窗外徹底黑了。院裡各家陸續熄了燈,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穿過夜色。

  大綱列完了,整整三頁紙。

  姜老四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桐桐拿起那幾頁紙,仔細地看,眼神專注。

  「怎麼樣,有譜了嗎?」姜老四問。

  桐桐點頭,又搖頭:「有譜是有譜,可真正動筆寫,又是另一回事。我怕……寫不出那個味兒。」

  「慢慢來。」姜老四說,「不著急。每天寫一點,寫完我幫你看看。寫好了,咱們親自送到雜誌社去。」

  「送哪兒?」

  「《收穫》?《人民文學》?都行。投著試試。」

  桐桐咬了下嘴唇,眼睛裡閃著光,有點興奮,有點忐忑,像個小姑娘。

  姜老四看著她,心裡那點愧疚,稍微輕了些。

  這些日子,桐桐表面上看開了,適應了工會的清閒。可他知道,她心裡那股勁兒沒散。她是大學生,是業務骨幹,本該在更重要的崗位上發光發熱。現在因為自己升職,因為迴避制度,被調到了閒職。雖說政策如此,可終究是他虧欠了她。

  現在,能給她找這麼個事做,讓她重新撿起曾經的愛好,也許能彌補一點。

  「那就這麼定了。」桐桐把大綱小心折好,壓在玻璃板底下,「我明天就開始寫。」

  「嗯。」

  桐桐起身,去倒洗腳水。走了兩步,又回頭:「哎,你說,我真能寫成嗎?」

  姜老四笑了:「不成也沒事,就當練筆了。成了,咱們姜家就出了個作家,光宗耀祖。」

  「去你的。」桐桐笑罵,端著盆出去了。

  日子就是這樣。有遺憾,也有補償。有失去,也有得到。

  關鍵是人得往前看,得在生活里給自己找點光亮,找點盼頭。

  就像那個許靈均,在祁連山下放馬,日子那麼苦,可他還是等來了秀芝,等來了春天。

  他們也能。

  桐桐端著洗腳盆回來,放在他腳邊。

  「燙燙腳,解乏。」

  姜老四脫了鞋襪,把腳泡進熱水裡。溫度從腳底漫上來,整個人都鬆快了。

  「對了,」桐桐忽然說,「文心那丫頭,今天回來說,他們學校要搞朗誦比賽,她報名了。」

  「好事啊。」

  「她說要穿那條闊腿褲去,說那樣才像播音員。」桐桐搖頭,「我說不行,學生要有學生樣。她還不高興。」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姜老四說,「只要不出格,隨她吧。時代不一樣了。」

  桐桐沒說話,蹲下身,給他添了點熱水。

  「也是。」她輕聲說,「時代不一樣了。」

  燈下,兩口子一個泡腳,一個添水,影子投在牆上,融在一起。

  自打定了寫小說這心思,桐桐的日子就有了新奔頭。

  白天在工會,把那點日常事務處理利索了——無非是登記下個月要發的肥皂毛巾,問問各科室有沒有困難職工需要補助——剩下的工夫,就全歸她自己了。她從抽屜里拿出新買的稿紙,綠色格子,四百字一張。擰開鋼筆,吸足墨水,攤開紙,開始寫。

  寫得很慢。有時一上午就憋出幾百字,寫了劃,劃了寫,稿紙上密密麻麻都是修改的痕跡。她不急,知道這是細活,急不得。


  每寫出一段覺得還行的,就等晚上姜老四下班,拿給他看。

  姜老四通常吃過晚飯,泡上茶,坐在燈下仔細看。他看得慢,有時點頭,有時皺眉,用鉛筆在稿紙邊上寫寫畫畫。

  「這兒,」他指著一行,「『他心裡難受』,太直白了。改成『他沒說話,摸出菸袋,裝了鍋煙,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抽了一口,煙霧漫上來,罩住了臉。』」

  桐桐湊過來看,眼睛一亮:「這樣好,不說難受,可讀著就是難受。」

  「對,得讓讀者自己咂摸出味兒來。」姜老四說。

  他改稿時有自己的講究。前世看過《牧馬人》電影,好些畫面印在腦子裡:祁連山下的草場,牧民們黝黑的笑臉,許靈均和秀芝相濡以沫的日子……這些成了他潤色的底子。有時寫著寫著,他自己也愣神——這算不算抄?

  可轉念一想,不能這麼死板。

  原作《靈與肉》他記得,調子沉,壓得人喘不過氣。那是作者想表達的,他尊重。可電影改了,改得更亮堂,更有盼頭。謝晉導演的手筆,把苦難里的暖意拍出來了。桐桐這版,又在電影基礎上再改,人名、細節都不一樣,故事骨架雖然像,血肉早已是另一副模樣。

  姜老四覺得,文藝作品得有擔當。不能光顧著作者自己痛快,發泄完了,留給讀者一肚子憋屈。得給人點光亮,給人點暖和,讓人看了,覺得日子還有奔頭。

  所以他給桐桐改稿時,特意添了些輕鬆的東西。不是插科打諢,是生活里那些小小的幽默,苦中作樂的笑話。比如寫牧民們喝酒划拳,他加了兩句俏皮話;寫秀芝學認字鬧笑話,他添了點溫暖的調侃。

  這些是後來網上常見的段子,擱在八十年代初,新鮮,讀著不累。

  桐桐看了直笑:「你這都從哪兒學來的?」

  「自己琢磨的。」姜老四含糊過去。

  就這麼著,倆人你一段我一段,像搭夥蓋房子,你壘磚我抹灰,一個禮拜,十萬多字的小說,成了。

  最後一天,桐桐寫到半夜。結尾是許靈均從北京回來,看見秀芝和兒子在路口等他。她寫完最後三個字,放下筆,長長舒了口氣。胳膊酸,脖子僵,眼睛發乾,可心裡滿滿的,像剛蒸好一鍋饅頭,揭開蓋,熱氣騰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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