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這輩子,只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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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禾的聲音嘶啞破碎,破碎中藏著洶湧的不甘。

  她脊背挺的僵直,試圖維護最後一絲自尊。

  可眸底的血絲,頭頂的白髮,早將她的狼狽顯露無疑。

  黎晏聲望著她,視線始終沒有偏移,卻也沒有半分情緒,憐憫,和痛惋。

  他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看著江禾發瘋。

  心底死一般沉寂。

  「妮妮七歲那年,我便知道,她不是我親生的。」

  「因為她生了一場病,驗血報告,顯示她與我沒有血緣關係。」

  江禾眸光中閃現波瀾。

  似乎難以置信。

  黎晏聲:「你在我一無所有的時候,下嫁給我,我始終對你心懷感念,而妮妮,只是一個被你利用的無辜者,你甚至將她視為你的私有物,附屬品,卻沒從想過,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之所以沒有將大人的事,遷怒於她,是因為我覺得她很可憐,很不幸。」

  「因為她擁有你這樣的一位母親。」

  「她並非我親生,但你卻實實在在,是她生母。」

  「她已成年,希望你能面對妮妮知曉真相後的一切。」

  他音色沉靜。

  心底沒有暢快,沒有解脫,只有冷漠的荒蕪。

  真正的不愛,是連眉頭都不願為她輕皺。

  黎晏聲望著她,就像在凝視著一個與自己毫無相關的陌生人。

  「申訴與狡辯,已經毫無意義,你大哥和你侄子,也被送審,這些年你們來往的帳目,證據確鑿,你父母因為急病,住進醫院,老兩口,甚至無人送終。」

  「你一己之力,毀了所有人,也毀掉你自己。」

  「走到今天,怪不得任何。」

  「人總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他緩出口氣:「但我覺得,你夠嗆明白。」

  黎晏聲輕站起身,又定定注視了眼前這個與他夫妻一場的女人。

  只覺無話可說。

  他轉身,江禾卻在身後急急喚住他。

  「等一下。」

  黎晏聲腳步暫停。

  江禾被探視間的白熾燈映照慘白。

  她死死盯著黎晏聲背影,問出她積壓心底,最深的怨念,也是最無解的問題。

  「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愛過我。」

  「當年和我在一起,也僅僅只是因為,沒有人像我那樣粘著你,追著你,為了得到你,不惜所有手段。」

  黎晏聲肩線挺拔,黑色行政外套,熨燙的平整而又妥帖,不染一絲纖塵。

  他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恩怨是非,還重要嗎?

  而不懂什麼是愛的人,你就算掰開揉碎講給她聽,她也依舊不會明白。

  愛藏在每一件不易察覺的小事裡。

  藏在無言的隱忍和付出中。

  黎晏聲音量低寒:「我只後悔,這輩子,會與你結為夫妻。」

  「這是我一生中,最錯誤的決定。」

  「上輩子欠你的,我今生還清了。」

  「如果還有來世,我希望我們再不相見。」

  他步履平穩,走出房間。

  女兒就站在外面。

  顯然是聽到了剛才那場對話。

  黎晏聲看看她,又回眸看了眼江禾,最後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一直不知道要怎麼講出真相。

  孩子是無辜的。

  因為他們沒有選擇父母的權利。

  所有一切,都是命。

  黎晏聲掌心懸停在女兒肩膀,最後輕拍了拍,似安撫。

  回去路上,女兒始終低垂著頭,不發一言,似乎難以接受這種噩耗。

  她才十八歲。

  還沒有經歷過困苦磨難。

  而人生給她上的第一課,便如此沉重。


  黎晏聲將車泊到學校門口,落下點車窗,讓春日裡和風吹進。

  又是一年人間四月。

  許多往事,卻仿佛滄海桑田般漫長。

  黎晏聲望向女兒:「進去吧,好好去過你自己的人生,人的前半生,沒得選,但後半生,你可以自己做主。」

  「如果你想知道親生父親是誰,我也可以…」

  「我不想。」

  女兒截斷他的話:「我不想聽,也不想知道。」

  她短時間內,還無法消耗這種驟變。

  手指的嫩皮,幾乎被她揪出血來。

  「我以後,還能叫你爸爸嗎?」

  她說的忐忑。

  黎晏聲點頭:「當然。」

  「我從沒有怪過你,我知道所有事,與你無關。」

  女兒將頭埋的更深,呵出口氣,將眼淚蘊含在眼眶。

  「我會自己照顧好自己,不給你添麻煩,學費我也可以自己賺,但我不想知道自己爸爸是誰,在我心裡,只有你才是我爸爸。」

  她像無言面對,拉開車門,便要逃走。

  只是走了幾步,又頓住,回頭看向黎晏聲。

  想說些什麼,可最終還是說不出口。

  她無法承受這種災難,她需要時間來冷靜。

  黎晏聲望著女兒走遠的身影。

  有冗長的沉默,在車廂里蔓延。

  街道人來人往。

  柳樹,又萌發新綠。

  春日裡的生機盎然,於他而言,卻是一種荒涼的孤寂。

  -

  清明節那天。

  他一個人上山,又去了曾跟許念無意中闖入的那間古寺。

  梵音空靈。

  木魚敲響的聲音,像石落深潭,漾開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這裡還是沒什麼人。

  整座古寺,都被青山包裹,餘音繞樑間,阻隔著世間紛擾,也消散心頭雜念。

  黎晏聲添了一盞長明燈。

  祭奠他和許念失去的孩子。

  大殿裡香薰瀰漫。

  他望著莊嚴的佛像,膝蓋緩緩下跪。

  沒人知道,他那天對神明訴說過多少。

  只能看到一個虔誠的背影,掌心併攏間,藏著許念留給他的福袋。

  那是扎西師傅贈予許念的,可許念臨走前,卻托沈向東,留給了黎晏聲。

  她沒有說過隻言片語,可行為已經在告訴世人,乃至神明。

  這所有福氣,庇佑,她通通不要。

  她只要黎晏聲好。

  而黎晏聲也懂她這番情意。

  所以他一直貼身收著,從不離心口半寸。

  而未給許念套牢的戒指,也被他小心翼翼的放在裡面珍藏。

  無名指間,是散發著屬於他的那抹淡銀。

  -

  從殿裡出來時。

  山色已經蔓延出金黃的璀璨。

  黎晏聲摸出手機,想給許念拍張照片,可又怕觸動她情腸。

  失去孩子,對許念來說,是同樣殘忍的事。

  他自己都無法承受,更何況是許念。

  他最終輕描淡寫:

  「今天天氣很好,你那裡,還好嗎?」

  消息如同往日,石沉大海。

  自許念走後,黎晏聲瘋過,找過,不甘心也不情願就這樣失去許念。

  他也在踐行著自己的承諾。

  天涯海角,他都必須把許念找回來。

  可最後還是林書桐的話把他敲醒。

  【你到底是愛他,還是愛你自己?】

  【許念走了,就說明這是她想要的,況且她已經說的非常清楚,她想恢復到往日的平靜,你為什麼就非要逼迫她按你的意志的行事。】


  【她過去一直聽你的,處處以你的利益為先,可結果呢,你連她跟她肚裡的孩子都保護不了,你找她回來做什麼?說一千道一萬,你能讓那個孩子死而復生,還是你能讓這一切從未發生?】

  【你別再打擾她了,她想見你自然會見,她不想見,也是你活該。】

  【你就應該孤獨終老。】

  【你現在的地位,都是踩著許念和她肚裡孩子的屍骨坐穩的。】

  【你怎麼有臉見她。】

  林書桐說話尖銳,卻句句透著旁觀者的冷靜,和對許念深深的同情。

  因為說實話,她愛沈向東,都做不到如此地步。

  這世間也很少能有像許念這麼傻,這麼純愛的。

  她甚至覺得黎晏聲都配不上許念。

  名利地位,他應有盡有,卻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護不周全。

  讓那個攪屎棍的前妻,把許念毀成這樣,同為女性,她為許念感到不平。

  可架不住許念就是愛黎晏聲。

  她說不出口的話,林書桐能說。

  她是被沈向東嬌養出的小公主,所以配得感非常高,可這種桀驁不馴的底氣,黎晏聲卻從未給過許念。

  你能說黎晏聲不愛嗎?

  不,他一定是愛的,只是這份愛里,藏著他對許念隱隱的掌控和占有,他渴望周全所有,渴望頂天立地,為許念遮風擋雨。

  卻從未想過,許念所有風霜,都由他一人而起。

  -

  黎晏聲將屏幕鎖緊。

  驅車下山。

  -

  他常常會給許念發消息。

  即使沒有回音。

  但只要看著消息成功發送的瞬間,他便覺得安寧。

  起碼,許念還沒有給他拉黑。

  人前,他依舊是萬眾矚目的黎晏聲。

  仕途順遂,步步高升。

  可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光華萬千的背後,是深夜裡難以入眠的負罪,與孤獨。

  -

  第二年四月。

  黎晏聲去給長明燈添香油,是沈向東陪他一起去的。

  事後兩人去了沈向東的小院。

  進門的剎那,黎晏聲眼眶就紅了。

  那晚他喝了許多酒,沒人灌他,甚至沈向東想攔都攔不住。

  黎晏聲喝到讓人分不清他眼球的氤氳,究竟是血是淚。

  或許是積攢的情緒,總要有個出口,又或許是許念離開太久,久到讓他難以承受。

  他漸漸像個小孩一樣啜泣,繼而趴在沈向東肩膀痛哭。

  沈向東認識他二十餘載。

  沒記錯的話,這是他第一次見這個男人掉眼淚,還是止不住的嚎啕大哭。

  他無處訴說,更不敢輕易回想。

  所以他一直憋著,忍著,但已經發生過的,又怎麼可能被遺忘。

  他欠許念的,是活生生的命啊。

  「向東,你知道,知道醫生後來怎麼跟我說嗎?」

  他哭到泣不成聲。

  沈向東攥著他肩膀,似乎想要給他一點力量。

  可黎晏聲早已瀕臨崩潰。

  「他說許念懷的,是一對雙胞胎,龍鳳胎。」

  「我甚至不敢告訴許念。」

  「我沒臉說啊。」

  「我更怕刺激她。」

  「我怕她恨死我。」

  他抬起無名指間的戒指:「明明就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再有四個月,孩子就能降生,我就可以把戒指戴在她手上。」

  「就差那麼一點。」

  「向東,我這輩子,就差那麼一點。」

  沈向東也聽得眼眶微微濕熱。

  因為黎晏聲哭的太慘了。

  聲聲泣血,字字垂淚。


  可面對人生中的陰差陽錯,無人能擋。

  有句話說得好,機關算盡,不如命運的輕輕一揮。

  站在他的視角,他知道黎晏聲做了多少努力。

  他是最先看到,黎晏聲彌足深陷,難以自拔的那個。

  從他帶許念來見自己之前,黎晏聲就在為許念的將來鋪路。

  臨出事之前,黎晏聲是做好了跟江禾撕破臉的準備,讓自己能看在二十多年朋友的份上,萬一,他有個不方便的時候,沈向東就是許念的後盾。

  許念永遠不會無依無靠。

  從他跟許念發生關係的那一刻起,他說出的那句:

  【許念,你從此不再是一個人。】

  從來不是一句空話。

  黎晏聲所有人脈,資源,財富,地位,通通都是留給許念的。

  可就只差那麼一點。

  他們就能擁有幸福。

  起碼,再不如意,前路再波折,都不會慘烈過現在。

  這場故事裡。

  沒有贏家,沒有勝者。

  所有人,都是被命運審判的囚徒。

  -

  黎晏聲那晚被送去醫院急救。

  他大病了一場。

  自許念走後,他一直壓抑著某種情緒。

  可最終還是扛不住了。

  一夜之間,竟老了許多。

  -

  許念在電視上看到他遍生白髮的樣子,是三個月後。

  七月,黎晏聲生日那天。

  她正在自學剪輯,將整理來的戰地影像和採訪,打算做成一部紀錄片。

  背景的電視裡,播放著國內的新聞報導。

  她還跟從前一樣,喜歡聽著有關黎晏聲的一切來生活。

  這似乎成了她生命中的主旋律,也是她賴以生存的力量。

  所以聽到黎晏聲名字的那一刻,她目光不自覺朝電視輕瞥,心跳在陡然間暫停。

  這是他病後第一次出現在公眾視野。

  卻讓人感受到,他仿佛出了什麼事,否則不會在短時間內,與那個意氣風發的黎晏聲,判若兩人。

  她懸在鍵盤的手指頓住。

  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

  手機在桌上震。

  是黎晏聲發來的消息。

  她點開,是一張照片,和簡短的文字。

  「今天工作餐有你愛吃的海鮮,我特地多嘗了幾口,但你在外面,不要嘴饞偷吃,要學會照顧好自己。」

  「我很擔憂。」

  「許念,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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