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番外·迷路者(原溯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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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溯視角番外·迷路者

  01.

  白汀鎮的九月,雨水淅淅瀝瀝。

  修理鋪里,我正低著頭修著舊主機板。松香和焊錫熔化時,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白煙,熏得人眼睛發酸。

  「弄好了?」胖老闆夾著煙走進來,往桌上扔了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眼神順帶掃過我滿是油污的手,「原溯啊,不是我說,你這手藝真絕了,要是你那個死鬼老爹沒去沾賭,你現在早該在市裡的重點高中準備保送了吧?」

  我沒接話,只是面無表情地把那二十塊錢揣進兜里。

  「慢走。」

  胖老闆討了個沒趣,嘟囔著「什麼臭脾氣」跨出了門。

  我看著門外灰濛濛的雨幕,感覺連呼吸都是沉重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記不清了。

  每天睜開眼就是還不完的債,是那些堵在門口罵爹罵娘的債主,是永遠修不完的廢銅爛鐵。

  太累了。

  除了骨頭裡滲出來的疲憊,其實什麼感覺都沒有。

  我把工具隨便一攏,套上那件拉鏈壞了一半的校服外套,走進了雨里。

  不出意外的話,今天家裡又有人在「等」我。

  02.

  我發誓,我一開始真沒想管她。

  推開自家那扇破木門時,院子裡果然一片狼藉。刀疤臉帶著幾個混混正坐在我的破椅子上,地上是摔碎的茶杯。

  我靠在門框上,冷眼看著他們撒野,手插在褲兜里,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個尖銳的廢棄螺絲,心裡盤算著如果真動起手來被打的時候,我要不要還手。

  「原溯,你爸欠的錢,你這個當兒子的不該還?」

  我沒說話。

  說什麼呢?說我不知道他在哪?說我已經三個月沒見過他了?說這些話他們聽過八百遍,根本不在乎。

  刀疤臉踹了一腳地上的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

  「裝啞巴是吧?行,咱們就在這兒耗著,看你那癱在醫院裡的媽能撐幾天——」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笑了一下,湊近我,煙味噴在我臉上:「怎麼?想打我?來啊,打啊,你打一個試試看?」

  我攥緊拳頭,又鬆開。

  糾纏了一會兒之後,門被敲響了。

  我看到了她。

  她打著一把連傘骨都有些變形的舊傘,拖著個破行李箱,僵硬地站在我家門外。

  她明明害怕得連嘴唇都在發抖,卻還是強撐著抬起頭,衝著院子裡扯了一個拙劣到極點的謊。

  「那個……派出所的李警官……」

  那一刻,我只覺得荒誕。

  白汀鎮這片破地方,連條好路都沒有,哪來的什麼好心的李警官?什麼警官都救不了他們家,也幫不了他。

  不知從哪跑過來的女孩,編瞎話連草稿都不打。

  可偏偏,就是這句漏洞百出的謊話,把那群本來就心虛的混混給唬住了。

  混混罵罵咧咧地走後,院子裡死一般寂靜。

  我走出門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眼睛通紅,像只走投無路的流浪小貓,連看都不敢多看我一眼,結結巴巴地說找錯地方了。

  我「砰」地一聲,當著她的面關上了門。

  我連自己的爛攤子都收拾不明白,哪來的閒心去管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麻煩精。

  可是。

  當我在院子裡站了足足三分鐘,聽見隔壁李奶奶家遲遲沒有開門的聲音時。

  我還是煩躁地抓了一把被雨水打濕的頭髮,重新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走過去,越過她,替她把門砸得震天響。

  看著她那副仿佛天都要塌了的樣子,在聽到我那句「她耳朵背」的解釋後,又奇蹟般地鬆了口氣,微微支棱起來的樣子。

  我忽然覺得。

  這下了好幾天的破雨,似乎也沒那麼讓人厭煩了。

  03.


  後來,她成了我的同桌。

  有點意外。

  畢竟在這個班裡,我旁邊的位置已經空了大半年。誰都知道我是個沾著一身麻煩的賭鬼兒子,債主隨時可能找上門,沒有人願意跟我坐在一起。

  新座位安排下來的時候,班裡起了不小的騷動。

  我根本沒理會那些探究的視線,依舊趴在桌上。

  熬了兩個通宵,眼睛酸脹得厲害,腦子裡全是電路板的嗡嗡聲,現在只想睡覺。

  但我發現,自從她坐過來後,我連覺都睡不踏實了。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什麼昂貴的香水味,而是一種被雨水洗過的、極淡的皂角香。

  這味道絲絲縷縷地飄過來,強硬地鑽進我周圍苦澀的空氣里。

  她很安靜,幾乎沒有存在感。

  拉椅子的動作很輕,翻書的聲音很輕。每次發下來的卷子,她都會偷偷幫我疊好,平平整整地放在桌角。

  有好幾次,我閉著眼睛趴在臂彎里,能感覺到她轉過頭,目光在我臉上停留,帶著一種笨拙的探究和小心翼翼的溫和。

  我不由自主地開始關注她。

  看她在食堂為了省錢只吃最便宜的素菜;看她被小賣部老闆用假鈔刁難時慘白的臉色;看她聽不懂物理老師的方言又不敢說的樣子;看她對著黑板上那幾道破物理題,又嘆氣又皺眉頭,跟天塌下來了一樣。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在努力生長。

  就像一棵生命力極其頑強的夾縫中的小草,明明已經被逼到了這個破鎮子上,卻還在拼命地往下紮根。

  每次看到她那副固執不肯認輸的模樣,我心裡就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

  又軟,又癢,帶著點隱秘的煩躁。

  04.

  發現她是個超級路痴,是在她剛轉學來的那天傍晚。

  在學校補完覺之後,我照舊去了舊街的修理鋪。

  手裡有一台老式彩電要修,老闆明天一早就要來拿,我必須在今晚睡覺前搞定。

  修了一半之後,餘光不經意地掃過捲簾門外。

  我遠遠地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蒲雨。

  她背著那個舊書包,正站在那個丁字路口,像個無頭蒼蠅一樣東張西望。

  我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理智告訴我:別看她,干你的活。她那麼大個人了,總能摸迴風鈴巷的。

  我強迫自己收回視線,落在那台彩電上。

  五分鐘後。

  我抬起頭。

  她又繞回來了。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往左邊那條死胡同走進去,不到半分鐘,又垂頭喪氣地退了出來。

  接著,她站在原地糾結了一會兒,轉身對著右邊那堵長滿青苔的牆研究了半天,甚至還伸出手指,在空氣里茫然地比劃了一下方向。

  到底是多笨的腦子,才能在統共就這麼幾條破巷子的白汀鎮繞不出去?

  她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肩膀一點點耷拉下去,像只找不到家的流浪貓。

  夜風一吹,她單薄的身子縮了縮。

  手裡的工具被我「啪」地一聲丟回架子上。

  我煩躁地嘆了口氣,胡亂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關上門走了出去。

  走一半,我又回去拎起那個黑色書包背上。

  我也不知道拿書包幹什麼。

  大概是想顯得自己真的是有事回家的樣子。

  拐進那條巷子的時候,我看見她了。

  她站在岔路口,左邊看看,右邊看看,好像在努力回憶什麼,回憶不起來,就委屈巴巴地盯著地面。

  我沒有叫她的名字,也沒有出聲詢問。

  就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秒,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瞬間定格在了我身上。在看清是我的那一刻,她原本低落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一種極其明亮的光彩。

  那種「終於遇見救星了」的全然信任,毫無防備地撞進了我心裡。


  心跳在那個瞬間,可恥地漏了一拍。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問路。

  但我沒有停頓,也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

  我在賭。

  賭她能不能看懂我這個彆扭的信號。

  我越過她,徑直從她面前走了過去。

  沒走幾步。

  身後傳來了窸窸窣窣跟上來的腳步聲。

  一前一後。

  兩個清瘦的少年少女,隔著三四米的距離,沉默地穿行在小鎮的迷宮裡。

  沒有交談,沒有回頭。

  可是我插在褲袋裡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悄悄攥緊了。

  她遇到水坑跳過去時的輕喘,她踩到乾枯落葉時的脆響,在這個昏暗的傍晚,都被無限放大,一下一下,精準地踩在我的心臟上。

  這大概是我這幾年暗無天日的還債生涯里,最奇妙、也最兵荒馬亂的一段路。

  明明走在最前面,裝得漠不關心,卻覺得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後那根看不見的線緊緊牽扯著。

  她跟上我很吃力,我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在每一個需要轉彎的路口,我的步子都會不可察覺地頓上那么半秒,確保身後那個小尾巴沒有掉隊。

  巷子裡很靜。

  沒有討債的叫罵,沒有惹人厭的方言。

  只有前後的腳步聲,和諧地交織在一起。

  我聽著她跟在我身後的呼吸聲,腦海里突然冒出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

  如果這條青石板路,能再長一點就好了。

  05.

  拐過最後幾個彎,熟悉的柿子樹從牆頭探出枝葉。

  風鈴巷到了。

  我走到自家那扇斑駁的木門前,掏出鑰匙。

  動作放得很慢。

  就在我將鑰匙插進鎖孔,準備推門進去的前一刻。

  身後傳來了她帶著點喘息、又格外認真的聲音:

  「……謝謝你!」

  我的手頓住了。

  金屬鑰匙在鎖孔里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我沒有回頭,冷硬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卻不受控制地滾了滾。

  「咔噠。」

  我扭動鑰匙,推門,落鎖。

  靠在冰冷的舊木門上,我仰起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門外,是她走進隔壁院子的腳步聲。門內,是我在這個破敗的院子裡,突然開始劇烈跳動的心臟。

  明明不關我的事。

  明明我早就學會不管別人的事了。

  可剛才看見她站在那兒,手足無措的樣子,我腦子裡就只有一個念頭:

  帶她回去。

  但不能讓她知道。

  所以我假裝沒看見她,假裝只是恰好路過,假裝根本沒注意到身後跟著個人。

  這樣最好。

  這樣她不用謝我,我也不用理她。

  各走各的。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滿是傷痕的冷硬的手。

  我曾經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爛在白汀鎮的雨里,永遠不會再和誰產生牽絆。

  我想離她遠點,好保全她的乾淨;又暗自慶幸這鎮子只有這麼大,她無論怎麼繞,都只能住在我隔壁。

  我甚至有點壞心地想:要是風鈴巷的路能再繞一點就好了,要是她永遠這麼分不清方向,是不是……她就能一直這麼跟在我身後?

  那是少年時期最隱秘、也最卑劣的一點私心。

  可我從沒想過……

  後來重逢時,北方的風雪會那麼大。

  她明明是個出門就會把自己弄丟的人啊。

  她是怎麼找過來的?

  坐錯幾趟車,問過多少人,在多少扇緊閉的大門前站過,又在多少道風雪裡迷過路?

  我不敢想。

  在這場冰天雪地的重逢里。

  我輸得一敗塗地,卻又滿心歡喜。

  原來命運兜兜轉轉,我才是那個一直在原地,等她來尋回的迷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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