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香樟窺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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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雨抿了抿唇,藏在袖口下的指尖輕輕蜷縮了一下。

  她順著他的回答,又問了句:「那如果我不想走,想繼續跟你做同桌,你願意嗎?」

  四周的聲音忽然消失了。

  原溯終於轉過臉來看她,漆黑的瞳孔里映照著窗外斜進來的天光,也映著女孩清晰的臉。

  那裡面翻湧著一些複雜難辨的東西。

  懷疑、自嘲、或許還有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隱秘期待。

  但最終,那些複雜情緒還是被尖銳的刺所覆蓋。

  「不願意。」他說。

  蒲雨的心隨著這三個字,往下沉了沉。

  這件事對他來說,可能是一種打擾,也許他更喜歡一個人自由自在,不用顧忌旁邊有沒有同桌,不用被追問那些在他看來無比簡單的物理題。

  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的一絲失落,聲音也輕了下去:「那……我去跟程老師說一下,讓她重新安排座位吧,不用你幫我搬桌子。」

  說完,她便沒有任何猶豫,站了起來。

  原本是想趁座位還沒換完,儘快去跟程老師說,這樣跟同學調換的話也比較方便。

  然而就在她轉身邁步的瞬間——

  一隻滾燙的大手倏地從旁邊伸過來,準確無誤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有些大,甚至帶著點倉促的蠻橫。

  蒲雨被迫停下,錯愕地低頭。

  原溯依舊保持著靠在椅背上的姿勢,只是頭微微偏向一邊,視線落在窗外那棵枝葉茂密的香樟樹上,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就是不看她。

  指節分明的手指緊緊圈住她纖細的腕骨,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皮膚傳過來,燙得人心慌。

  「不嫌麻煩麼?」

  少年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沒緣由地說了句。

  不等蒲雨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他手上稍稍用力,將她往座位上一帶。

  蒲雨猝不及防跌回椅子上,有些懵地看著他。

  什麼意思?

  去找老師換位置麻煩嗎?

  但是他去搬新桌子過來不是更麻煩嗎?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僵持著。

  過了好幾秒,原溯才鬆開手,指尖殘留的細膩觸感讓他有些不自在地捻了捻手指。

  他別過頭,重新撿起那副渾不在意的散漫皮囊。

  「跟我同桌半點好處沒有,全是麻煩。」

  蒲雨看著他彆扭的側臉,剛才那一瞬的失落忽然就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好奇。

  她甚至微微彎起了唇角,聲音輕輕的,「比如呢?」

  原溯似乎被她這個反應噎了一下。

  他細數著自己的「罪狀」,語氣毫無波瀾:「比如經常曠課,上課睡覺,打架鬥毆,被通報批評,還——」

  還背著一身還不清的債,還有許多隨時會拿著刀出現在他面前的催債人。

  那些陰暗潮濕的底色,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想攤開在這個乾乾淨淨的女孩面前的。

  「那又怎樣?」

  蒲雨忽然出聲,打斷了他未說完的話。

  原溯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轉過頭,撞進了一雙清澈見底的琥珀色眸子裡。

  他列舉的這些「罪狀」,在她平淡甚至帶著點「那又怎樣」的語氣里,顯得毫無殺傷力。

  「原溯。」她輕輕叫他的名字,聲音清晰而溫和,「你說了那麼多,是不是想問我,願不願意跟你做同桌?」

  少年背脊明顯一僵。

  他沒承認,也沒否認。

  但有時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蒲雨眼底漾開著淺淺的柔軟笑意,她看著他的側影,一字一句,溫軟而堅定地說:

  「我願意的,原溯。」

  「不是因為程老師安排,也不是因為沒有空位。」

  「是因為我覺得,跟你做同桌,很好。」

  那雙總是疏離冷淡的黑眸里,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笑容,映著那片毫無陰霾的坦誠。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上課鈴已經結束。

  程司宜已經走進來開班會,詳細講解著新的「一對一幫扶」學習細則和班級近期安排。

  她聲音清晰溫和,將高三複習的階段性目標,以及接下來幾場考試的重要性一一闡明。

  「尤其是一些偏科的同學,要抓住這個機會。」

  「我們安排同桌和小組,就是希望能夠優勢互補,希望大家多討論,多提問,共同進步。」

  蒲雨認真聽著,在筆記本上記錄要點。

  關於學習規劃,關於高三的規劃,程老師講得很細節。

  只是,身旁的人始終沉默,沒有給她任何回應。

  班會的內容一條條過,時間一點點流走。

  蒲雨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極淺的紅色,心跳還沒平復。

  下課鈴響,教室里重新喧鬧起來。

  蒲雨也慢慢合上筆記本。

  她應該去跟程老師說一下嗎?

  現在調整或許還來得及。

  其實坐哪裡都可以,她只是不想讓他為難。

  女孩抿了抿唇,轉向旁邊,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原溯……」

  「就這麼坐著吧。」

  他忽然生硬地丟下一句,而後便趴在桌上,隨意掀開一本書蓋在臉上,擺出一副拒絕交流的姿態。

  蒲雨身形微微怔住。

  這是……同意了嗎?

  心跳在短暫的停滯過後又悄然加快。

  -

  午後的陽光透過香樟樹層疊的枝葉,在桌面上落下細碎搖曳的光斑。

  一片葉子被風輕輕壓低,恰巧探進半開的窗。

  於是它便看見了——

  書本邊緣和黑色碎發的間隙,一抹淺淺的薄紅,正固執地從少年白皙的耳根攀上耳廓,像是要將他刻意而為的疏離和冷漠徹底掩蓋。

  只可惜樹葉無聲,小雨不知,唯有香樟窺見。

  這隱秘的、無聲的熱意,連同少年心口的鼓譟,一併被揉碎在了斑駁的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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