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溫柔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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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溯指尖無意識收緊,試卷邊緣泛起細微的褶皺。

  那種感覺很奇怪。

  就像是被人窺探了內心最隱秘的角落,然後用一種悲憫又溫柔的筆觸描繪了出來。

  身處泥濘……無人問津的暗處……

  這是在寫誰?

  寫他麼?

  原溯抬眼,看向旁邊那個正在給許歲然講題的身影。

  纖細,單薄,總是坐得端端正正。

  他在想什麼?

  為什麼會有一瞬間,覺得這個女孩在寫自己的經歷。

  原溯,你真是有病。

  人家就是寫個作文,為了拿分而已,你想那麼多幹什麼?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他隨手將那張試卷放回蒲雨的桌上,動作有些大,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還你。」

  許歲然再次被嚇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你看完啦?怎麼樣,是不是寫得特別好?」

  原溯沒理她,從抽屜里摸出個舊本子,攤開。

  在紙頁上方潦草地寫下「檢討書」三個字。

  筆尖就此頓住,沒再繼續。

  那支黑色水筆在他指間打了個轉,又反向轉了一圈。

  許歲然特別小聲地對蒲雨吐槽:「你同桌怎麼總是這樣陰晴不定的,你作文怎麼惹他啦?」

  蒲雨卻若有所思地看著沉默轉著筆的少年。

  他周圍的氣壓明顯低了很多。

  是因為……那篇作文嗎?

  還是因為別的?

  蒲雨想了想,從草稿本上撕下一頁紙,提筆寫了幾行字,然後輕輕折好。

  她偏過頭,用筆帽輕輕戳了戳原溯的手臂。

  沒反應。

  又戳了戳。

  他轉過臉,眉頭還蹙著,那點沒散盡的煩躁里混進了一絲被打斷的茫然,「幹嘛?」

  蒲雨拿起那張半折的紙條,試探性地推到他面前。

  「這個給你。」

  原溯皺著眉,盯著那張紙看了兩秒。

  然後才伸手拿起來,展開。

  上面是用黑色水筆列好的一個事情經過。

  字跡清秀工整:

  【檢討書

  尊敬的程老師:

  對於在月考期間與同學發生衝突、撕毀試卷的行為,我在此做出深刻反思……】

  紙張最下面她還特意補充了幾行小字。

  「字數不夠的話可以多用幾個成語,或者排比句,也可以感謝一下程老師,她很關心你。」

  原溯捏著那張紙,沒說話,也沒動。

  她是不是覺得他是個傻子?

  連檢討書都不會寫?

  「我不是覺得你寫不出來,」蒲雨的聲音輕輕響起,像猜到他在想什麼,「這件事我也有責任,所以交代一下事情經過是應該的。」

  原溯盯著她那雙無辜澄澈的眼睛看了幾秒。

  忽然覺得自己挺沒勁的。

  跟一個好學生較什麼真。

  「……哦。」

  他別過臉,聲音有些悶。

  行吧。

  看在她這麼公平的份上。

  原溯拿起筆,幾乎是一字不差地,把蒲雨寫在草稿紙上的漂亮字跡,抄在了「事情經過」那一段。

  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

  第一天一早。

  程司宜在辦公室批改作業時,原溯敲門走了進來。

  少年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校服,書包單肩挎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檢討。」言簡意賅。

  程司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這麼準時?」

  原溯「嗯」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等等。」程司宜叫住他,拿起那份檢討書展開。

  前半部分用詞嚴謹,邏輯清晰,把事情經過描述得清楚明白,甚至帶著點超出她預期的誠懇,怎麼看怎麼像是個真心悔過的三好學生。

  「我深刻意識到,考場是神聖的,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應該用暴力手段解決問題……」

  看到這裡,程司宜還挺欣慰,覺得這小子終於開竅了。

  然而——

  從行為反思開始。

  文字肉眼可見地變「囂張」了。

  「撕卷子的確不對,我認。但如果下次還有人在我考試的時候往前面女生身上扔紙團,或者試圖把那些垃圾手段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我還是會撕。」

  「我不認為我有錯。如果要說錯,就錯在我當時手裡只有一張卷子,而不是一塊板磚。」

  「最後,希望某些監考老師不要再睡覺,不要讓學生自己解決問題,檢討完畢。」

  程司宜:「……」

  最後幾行「我沒錯但我給你面子」的彆扭勁兒,簡直讓她又好氣又好笑。

  「原溯!前面的深刻反思呢?衝動是魔鬼呢?合著前面那五百字是騙我的?後面才是真心話?」

  原溯站姿懶散,眼皮都沒抬一下,「前面是寫給您看的,讓您好交差。後面是寫給我自己看的,做人得誠實。」

  「你——」

  程司宜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算是看出來了,前面那些規規矩矩的話,八成是作文滿分的好同桌教的。

  「行了,帶著你的『誠實』態度滾回去上課。」

  程司宜淡淡瞥了眼,沒好氣地說:「下次要是再敢提板磚兩個字,我就讓你去搬一天的磚體驗一下。」

  原溯難得沒有頂嘴。

  程司宜看著他,「聽明白了?」

  「……哦。」

  原溯離開後,程司宜重新拿起那份檢討書。

  看著後面那幾行桀驁不馴的字,搖了搖頭,卻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她把檢討書收進抽屜,取出一張空白的座位表。

  按照慣例,每月初班裡都會調一次座位,原溯的座位從來都是最好安排的——不用考慮同桌,不用協調關係,永遠固定在最後一排的角落。

  程司宜還記得高二剛開學那會兒,她給原溯安排了一個性格開朗的同桌,想著男生之間或許會有點共同語言。

  結果第二天,那個男生的母親就衝進了辦公室,當著所有老師的面指著原溯破口大罵:

  「這種家庭出來的孩子也配和我兒子坐在一起?他爸是賭鬼,他媽是精神病,你們是想毀了我兒子的前程嗎?學校收了他家多少錢啊?!」

  那天的爭吵聲響徹了整個樓層。

  原溯就站在辦公室門口,一動不動地聽著家長不堪入目的辱罵,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早已習慣。

  程司宜當時氣得手都在抖,卻還要維持教師的體面,一遍遍解釋「不能以家庭評判一個孩子」。

  可根本沒用,沒人願意聽她的。

  最後還是年級主任出面,給她兒子調換了班級,這件事才平息下來。

  從那以後,程司宜就再也沒給原溯安排過同桌。

  不是她認同那些偏見,而是她不得不承認,有時候所謂的「特殊照顧」,反而會讓孩子承受更多的目光和壓力。

  那些話太難聽了。

  難聽到程司宜現在想起來,胸口還會發悶。

  直到蒲雨轉學過來。

  班裡沒有多餘的位置,只好暫時安排她和原溯同桌。

  原本只是想著過渡一下,等這次月考再正式調換,可這段時間觀察下來,情況似乎……不太一樣?

  原溯這小子居然連檢討書都肯好好寫了。

  程司宜放下筆,很少會有這麼糾結的時候。

  不安排同桌,是不是也是一種變相的孤立?

  昨天蒲雨勇敢站出來為原溯講話的時候,她才像是突然被點醒一樣。

  明明兩個人在同一個考場,為什麼她只叫了原溯,沒想到叫蒲雨過來確認?

  她一直告訴自己這是為了保護原溯,可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問:你真的盡力了嗎?還是說,你也無形中被那些偏見影響,覺得這樣對他對大家都好?

  最重要的是,她也得為蒲雨考慮。

  蒲雨數理成績中等,正處在提分的關鍵期。

  她不能為了一個讓人惋惜的學生就忽視另外一個努力的學生。

  窗外的香樟樹被秋風吹得沙沙作響。

  程司宜盯著那張座位表,做了個大膽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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