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字裡行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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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的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里空曠安靜,遠處傳來操場上體育課的哨聲。

  原溯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大,連背影都透著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

  蒲雨小跑著才跟上他的節奏,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

  「原溯。」她輕聲喚他。

  前面的少年腳步沒停,只是喉結滾了滾,聲音順著風飄過來,沒什麼情緒:「誰讓你多管閒事的?」

  蒲雨原本是想問他檢討書要不要幫忙。

  她愣了一下,認真糾正:「這不是閒事,這是事實。程老師需要知道真相,那個男生也需要被處理。」

  「我不需要。」他的聲音更冷了。

  「我需要。」蒲雨幾乎是脫口而出。

  「你需要什麼?」原溯心底那些被強行按下去的煩躁,又隱約冒了頭,「需要證明你是個好心的轉學生,還是需要讓我欠你個人情?」

  蒲雨被他懟得有些茫然:「可是欠人情的是我呀。」

  風鈴巷,修理鋪,考場。

  他以一種彆扭又冷漠的方式,幫了她一次又一次。

  原溯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

  身高的優勢讓蒲雨不得不微微仰頭看他。

  逆光中,少年的輪廓被鍍上一層金色的邊緣,眉眼卻隱在陰影里,看不真切。

  「以後別管了。」

  「這個世界上哪來那麼多公平。」

  所謂公平,不過是強者制定給弱者看的童話故事。

  在這個學校,在這個鎮上,壞學生做壞事是本性難移,好學生做壞事是一時糊塗,而他,從父親嗜賭成性、母親生病住院的那天起,就註定是壞學生里最極端,讓人最避之不及的存在。

  辯解無用,證明更無意義。

  蒲雨沒有躲閃他的目光。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乾淨得像是一汪沒有雜質的溫水,倒映著少年此刻充滿防備和尖刺的模樣。

  「我不那麼覺得。」

  「雖然你默認了這種不公,但並不代表你就應該接受不公的對待。」

  她的聲音很軟,像江南三月的風,卻又帶著一股韌勁,輕輕推開了他築起的高牆。

  「只要我在,我就不會看著你被誤會。」

  原溯盯著她看了很久。

  女孩的眼神坦蕩又乾淨,乾淨到讓他覺得自己剛才那番尖銳刻薄的言論都顯得卑劣不堪。

  像一個在黑暗洞穴里待得太久的人,已經習慣了潮濕和腐爛的氣味,突然有個人舉著一盞小而溫暖的燈,固執地要照亮他腳下的路。

  那種刺目的光亮讓他下意識想要逃避,想要摧毀。

  他抿緊了唇角。

  一種無所適從的煩躁感再次涌了上來。

  「天真。」

  最終,他只是冷冷地從喉嚨里擠出這兩個字。

  而後便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教室走去。

  -

  晚自習。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程司宜抱著一沓複印紙走進來,臉上帶著溫和笑意。

  「占用大家十分鐘時間。」她拍了拍手,「這次月考,我們班蒲雨同學的語文作文被年級組選為範文,已經複印好了,每人一份,大家可以學習一下結構和立意。」

  紙張從第一排往後傳下來。

  程司宜剛講了會兒作文的開篇便被主任叫走了。

  教室里安靜的氣氛立刻被喧鬧取代。

  「天吶,蒲雨的語文真的考了141分!」

  「她的作文居然能拿滿分!這是什麼神仙啊?!」

  「文科好有什麼用,咱們是理科班。作文這種東西,主觀性太強,運氣好,剛好對上改卷老師的胃口罷了。」

  這番話里的酸意,幾乎要溢出來。

  許歲然正眼睛亮亮地欣賞著小雨的滿分作文。

  聽到這話,她猛地轉頭,聲音清脆地回懟道:「呦,學委這話說的,那你語文怎麼沒考第一啊?是因為不想嗎?是不屑於拿那個滿分作文嗎?」


  「再說了,人家小雨是剛從市一中轉過來,教材版本和進度都不一樣,能考年級二十,已經很了不起了好嗎?」

  「不像有的人,費勁吧啦當了學習委員,不也還是在二十名開外晃悠?」

  周婷婷被噎得臉色一白,氣道:「許歲然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啊,」許歲然彎了彎眸,笑嘻嘻地說:「就是覺得我們小雨太厲害了,下次繼續拿滿分,讓某些人繼續羨慕好不好?」

  蒲雨心中一暖,又有些過意不去。

  她輕輕拽了拽歲歲的校服,趁她回頭時,對她微微搖頭,遞去一個「沒關係」的眼神。

  許歲然還氣呼呼的:「小雨,你就是脾氣太好了,性格太包子!你越是不吭聲,她們就越是覺得你好欺負,以後會越來越得寸進尺的!」

  「那你要吃包子嗎?我明天幫你帶好不好?」

  「不吃!氣壞我了!」

  許歲然又碎碎念說了一堆,好不容易才被蒲雨給哄好。

  其實不是蒲雨的性格太包子,而是經歷過家裡那些事,這些言語已經影響不到她什麼了。

  她這副不爭不搶,溫和安靜的樣子,反倒讓憋了一肚子火的周婷婷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討了個沒趣。

  「對了歲歲,我的語文卷子在你那兒嗎?」

  「啊!在!我上午抄你答案來著!」

  許歲然從桌子上翻出了蒲雨那張字體漂亮的試卷。

  剛轉過身準備遞給她——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忽然橫空伸來。

  「嗖」地一下抽走了那張輕飄飄的試卷。

  蒲雨抬起頭,愣住了。

  前排的許歲然也嚇得一哆嗦,差點就要脫口而出「哪裡來的鬼敢嚇你姑奶奶!」

  回頭一看,她抿緊了嘴巴,沒敢吱聲。

  原溯不知何時坐直了身子,臉上帶著剛睡醒的倦意。

  他修長的手指捏著那張薄薄的試卷,垂著眼帘,視線落在作文格子裡那些娟秀工整的字跡上。

  作文題目是《裂縫中的光》

  文章寫的是一顆掉落在懸崖縫隙里的種子,沒有陽光,沒有雨露,只有無盡的黑暗與壓迫。但它沒有枯萎,而是拼命地用根系擊碎岩石,汲取每一滴可能存在的水分,最終在貧瘠的土地上開出了一朵花。

  其實原溯很少看這種所謂的「範文」。

  在他看來,那些不過是堆砌著漂亮話的空中樓閣。

  規矩嚴謹,但也無趣。

  蒲雨的文字很平靜,沒有精雕細琢的套路,卻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絕處逢生的力量。

  原溯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停留了很久。

  【一顆不肯認輸的種子,在看不見的地方,用疼痛交換生長。它接受了裂縫的存在,卻拒絕在裂縫裡腐爛。這不是勵志故事,這是生存的本能。】

  【我們總在謳歌苦難,卻忘了苦難本身並不值得讚美。值得讚美的,是那些在苦難中依然保持尊嚴的靈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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