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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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卿辭一直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他抬起眼,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縮了一下,看向王成舜,聲音清晰而冷冽:

  「十六歲之後,他靠的是他自己。」

  王成舜愣住了,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爆發出更加癲狂的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甚至擠出了幾滴眼淚。

  「哈哈哈哈……靠自己?沈卿辭,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陸家是什麼地方,吃人不吐骨頭!」

  「如果不是因為你沈卿辭的名字,因為你生前明里暗裡給陸凜鋪的那點路,還有陸家那些老東西對沈家莫名其妙的忌憚……他早就被啃得骨頭渣都不剩了!」

  他止住笑,臉色變得異常興奮和惡毒,身體前傾,像是要隔著長桌撲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卻又字字清晰地刺入空氣:

  「還有一件事,你知道嗎?一件你知道肯定會噁心到反胃的事。」

  王成舜壓低聲音,興奮開口:

  「那小畜生喜歡你,你知道嗎沈卿辭?你親手養大的那條畜生,他覬覦你!他想得到你,想睡了你!和我一樣!你明白這種喜歡嗎?骯髒,扭曲,見不得光!」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顫抖:

  「陸凜和我是一類人!都是被你迷得神魂顛倒,想把你拖下神壇的瘋子!你應該像厭惡我一樣,厭惡他!噁心他!把他踩進泥里!收回他世界裡唯一的光,讓他痛不欲生!哈哈哈哈哈哈!」

  他瘋狂地大笑起來,仿佛已經預見了沈卿辭暴怒,嫌惡,徹底拋棄陸凜的場景。

  然而,沈卿辭只是微微蹙起了眉頭。

  那清冷的眉宇間,並沒有王成舜期待中的憤怒,震驚或嫌惡,只有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一種仿佛在看跳樑小丑表演般的漠然。

  他甚至沒有立刻反駁或斥責。

  在王成舜刺耳的笑聲中,沈卿辭緩緩站起身,拿起了靠在桌邊的拐杖。

  他的動作依舊優雅從容,仿佛剛才那些惡毒的話語只是無關緊要的噪音。

  他看都沒看因他反應而笑聲漸歇,面露錯愕的王成舜,徑直對著守在會議室門外的保鏢吩咐:

  「送客。」

  兩個字,乾脆利落。

  王成舜這才猛地從自己編織的癲狂臆想中驚醒,意識到沈卿辭竟然要走!

  他還沒看到他想看到的反應!

  「等等!我還有話要說!陸凜他……」王成舜在輪椅上掙扎著,聲音尖利。

  沈卿辭已經走到了門口,聞言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只留下了一句冰冷而清晰的話語,如同判決:

  「沒用的人,說沒用的話,還有,他剛才說了幾句小畜生,就在他腿上踹幾下,讓他記住,我的人動不得,也罵不得。」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王成舜不可置信的瞪視和隨後爆發的,被羞辱的怒吼。

  王成舜僵在原地,沈卿辭最後那句話在他腦中反覆迴響。

  什麼意思?

  難道……沈卿辭早就知道陸凜對他抱著那種心思?

  所以他才如此冷靜?甚至……並不覺得厭惡?

  而且就算得知陸凜對他抱有那種心思,卻還會因為他的出言侮辱,而教訓他?

  這個認知如同冰水澆頭,讓王成舜瞬間從癲狂的興奮跌入冰冷的深淵,繼而是更深的茫然和難以置信。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和預期。

  不等他想明白這其中的關竅,他已經被沈卿辭的保鏢拉走,每一腳都踹在他的腿上,他痛苦的哀嚎,然後如同死狗一樣被丟出青野大樓。

  深秋的冷風迎面吹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也讓他看到了,不遠處,倚在黑色轎車旁,指尖夾著一支明明滅滅香菸的男人。

  陸凜。

  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身影一半落在建築的陰影里,一半暴露在慘澹的天光下。

  他就那麼靜靜地抽著煙,目光陰鬱地落在被推出來,已經疼的一身冷汗的王成舜身上,如同蟄伏的猛獸,看著誤入領地的獵物。

  王成舜瞬間想起幾年前,雙腿斷裂的劇痛,他猛地抓住自己的膝蓋,額頭上瞬間布滿冰冷的虛汗。


  陸凜仿佛沒看到他恐懼的模樣,只是慢條斯理地將最後一口煙抽完,然後將菸蒂隨手扔在地上,用鋥亮的皮鞋鞋底,緩緩碾滅。

  然後,他微微抬了抬手。

  停在不遠處的幾輛車上,迅速下來幾名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動作迅猛而專業。

  在王成舜和他自己的保鏢都沒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將他們團團圍住,然後不由分說地將人塞進了另一輛不起眼的商務車裡。

  車門關上,隔絕了王成舜驚恐的視線和未能喊出的求救。

  陸凜站在原地,目光投向青野辦公樓頂層,眼底的陰鷙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重新覆上一層溫柔而偏執的底色。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邁開長腿,朝著大樓入口走去。

  ---

  門被無聲推開,帶著深秋室外清冽的空氣。

  陸凜抱著一大束藍紫色鳶尾走了進來,花瓣上還帶著未乾的露珠,在辦公室略顯冷硬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鮮活溫柔。

  沈卿辭正拄著拐杖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清瘦挺拔,望著窗外鱗次櫛比的城市輪廓,不知在想些什麼。

  聽到身後細微的響動,他沒有回頭,甚至連眼神都未曾移動分毫,只是片刻後,才緩緩轉過身,步履平穩地走回寬大的辦公桌後坐下。

  桌上很快被擺上了那束鳶尾,插在素雅的白瓷花瓶里。

  陸凜將花瓶仔細調整了位置,放在沈卿辭慣常伸手可及的桌面左前方,恰好與之前擺上的那個相框並排。

  放好花,陸凜便安靜了下來,不再有別的動作。

  他就那樣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前,微微低著頭。

  目光卻抬起,小心翼翼,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坐在桌後的沈卿辭,像只等待主人發落的大型犬。

  沈卿辭看完手中文件的一頁,終於抬起眼。

  過分精緻卻缺乏溫度的面容,在窗外透進來,有些蒼白的光線映照下,輪廓似乎柔和了些許,但那雙眼眸依舊清冷如寒潭。

  他放下文件,聲音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你這副樣子,給誰看?」

  陸凜似乎被這過分冷淡的語氣刺到,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雙手背在身後,手指卻死死摳著自己的手背,留下幾道明顯的紅痕。

  「哥哥……」他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委屈。

  沈卿辭抿緊了唇線。

  他拿起手邊的拐杖,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來到陸凜面前。

  兩人距離拉近,沈卿辭需要微微抬頭才能直視陸凜的眼睛,但周身的氣勢卻半點不輸。

  「你帶王成舜,去了哪裡?」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清晰的質問。

  陸凜嘴唇動了動,卻倔強地扭開頭,不肯回答。

  沈卿辭的眉頭蹙起,耐心似乎告罄。

  他不再廢話,抬起手中的拐杖,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道,敲在了陸凜結實的小腿上。

  「說話!」清冷的聲音裡帶上了命令。

  陸凜被他敲得身體一晃,猛地轉回頭,眼眶瞬間就紅了。

  那紅色里,除了委屈,還翻湧起一絲被逼到角落般的狠戾。

  「誰讓他來打擾哥哥清淨!」

  他聲音有些發哽,卻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他算什麼東西!不過是王家一個早就該被放棄的廢物!死了扔進海里餵魚,都沒人會在意!」

  「陸凜!」沈卿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罕見的怒意。

  他抬手,拐杖重重地頓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震懾的聲響。

  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比自己高出大半頭,早已是翻雲覆雨的陸氏掌權人,此刻卻像個彆扭偏執,不知輕重的小孩,只覺得一股火氣直衝頭頂。

  「跪下!」兩個字,冰冷,威嚴,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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