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第一次覺得,力氣大好像也不是什麼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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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站台。

  綠皮火車停在軌道邊,車頭冒著白煙,一股煤灰味兒飄在空氣里。

  站台上人來人往,扛行李的,送人的,喊叫聲此起彼伏。

  蘇白站在車廂門口,手裡攥著車票,回頭看著面前這幾個人。

  趙猛站在最前面,兩隻手垂著,不知道該放哪兒。

  他看看蘇白,又看看地上,再看看蘇白,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孫定香在後面急得直跺腳:

  「你這傻小子,倒是說句話啊!人要走一年呢!」

  趙猛被她一催,更不知道說什麼了,臉漲得通紅。

  鐵妮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出聲:「趙叔叔,你咋跟俺背書時候一樣,憋半天憋不出來。」

  小芳輕輕拍了她一下:「妮兒,別鬧。」

  鐵妮吐吐舌頭,不說話了。

  蘇白看著趙猛那副樣子,心裡又好笑又有點酸。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我走了。」

  趙猛點點頭:「嗯。」

  蘇白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

  她又說:「一年。」

  趙猛又點點頭:「嗯,俺知道。」

  孫定香在後面急得直拍大腿:「你就知道嗯!不會說點別的?」

  趙猛終於抬起頭,看著蘇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到那邊,好好吃飯。」

  蘇白愣了一下。

  趙猛繼續說:「俺聽說首都那邊冷,你多穿點。還有,那個……那個……」

  他撓撓頭,想不出還有什麼。

  蘇白的眼眶有點紅。

  她點點頭:「知道了。」

  鐵妮在旁邊插嘴:「蘇姐姐,你到了首都,記得給俺寫信!俺現在認識好多字了,能看懂!」

  蘇白笑了,摸摸她的頭:「好,我給你寫信。」

  孫定香擠上來,拉著蘇白的手:「蘇醫生,你在那邊好好的。要是不習慣,就回來。咱這兒雖然比不上首都,可人好。」

  蘇白點點頭:「孫大姐,我知道。」

  孫定香又回頭瞪了趙猛一眼:「你個悶葫蘆,就不說點好聽的?」

  趙猛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蘇醫生,俺等你。」

  蘇白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帶著笑:「行了,我上車了。你們回去吧。」

  她轉身,踩著踏板上了車。

  車廂門口,她回頭,沖他們揮了揮手。

  鐵妮使勁揮手,喊得最大聲:「蘇姐姐再見!」

  孫定香也揮著手,眼眶紅紅的。

  小芳站在旁邊,沒揮手,就看著蘇白。

  她熬夜納了好幾雙鞋墊,都塞到了蘇白的包里。

  代表一路順風,也代表記得回來。

  小芳雖然沒說話,卻又好像說了很多話。

  蘇白的目光掃過他們,最後在趙猛臉上停了一下。

  然後她轉身,消失在車廂里。

  火車鳴笛,慢慢開動。

  趙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睛盯著那列越來越遠的火車。

  孫定香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別看了。一年很快就過去了。」

  趙猛點點頭,沒說話。

  可他站著,一直站到火車變成一個小黑點,徹底看不見。

  回去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鐵妮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快後退的田野,忽然說:「蘇姐姐走了,以後誰給俺看病啊?」

  孫定香說:「趕緊呸呸呸!誰家好人光惦記看病啊」

  鐵妮「聽話地呸」了一聲,又趴著看窗外。

  小芳坐在旁邊,沒說話。

  她只希望,走的那個人在外要平安,留下的那個人的盼望別落空。


  蘇白走後,日子照常過。

  鐵妮每天上學放學,小芳每天去謝師長家幹活,孫定香在家裡操持,趙猛偶爾來蹭飯,話比以前更少了。

  顧大力也變了。

  以前他天天來家屬院,早上幫著燒火,晚上在院子裡坐一會兒。

  可現在,一個星期都見不到一次。

  孫定香念叨了好幾回:「大力這是忙啥呢?連閨女都不要了?」

  小芳沒接話,只是每天早上起來,看著空蕩蕩的灶房,自己點火做飯。

  謝師長來家屬院的次數,倒是越來越多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次學校的活動。

  那天軍區小學請了謝師長來給師生們講革命先烈的故事。

  禮堂里坐滿了人,從一年級到六年級,黑壓壓一片。

  老師們坐在兩側,校長親自陪著謝師長走上講台。

  謝師長穿著軍裝,腰板挺直,往台上一站,底下就安靜了。

  他講的是自己當年帶兵打仗的事。

  講那些犧牲的戰士,講他們怎麼在冰天雪地里埋伏,怎麼用血肉之軀堵槍眼,怎麼在彈盡糧絕的時候,用最後一口炒麵分著吃。

  他講得很投入,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台下鴉雀無聲。

  鐵妮坐在第三排的小板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

  她聽入了神。

  聽到戰士們埋伏三天三夜不能動的時候,她的拳頭攥緊了。

  聽到有人用身體堵槍眼的時候,她的兩條腿暗暗用勁。

  聽到最後一口炒麵分著吃的時候,她整個人都繃緊了——

  「嘩啦!」

  一聲脆響。

  鐵妮屁股底下的凳子,塌了。

  她結結實實坐在地上,兩條腿還保持著用勁的姿勢,懵了。

  全場愣了一秒,然後「哄」地笑開了。

  鐵妮的臉騰地紅了。

  張建軍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顧鐵妮!你坐塌了!你把凳子坐塌了!」

  王胖子笑得打嗝:「俺的天,這凳子可是鐵的!」

  李衛東推推眼鏡,小聲說:「鐵的也能坐塌?」

  周圍的同學議論紛紛:

  「她就是顧鐵妮?那個力氣特別大的?」

  「聽說能舉桌子!」

  「真的假的?」

  「真的!我哥跟她一個班的,說她能把單槓掰彎!」

  鐵妮坐在地上,耳朵根都紅透了。

  她力氣大這事,張建軍他們幾個知道,可學校里的老師和同學,大多數只是聽說。

  這會兒親眼看見她把鐵凳子坐塌,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

  鐵妮第一次覺得,力氣大好像也不是什麼好事。

  太丟臉了。

  台上,謝師長也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坐在地上的小黑丫頭,看著她通紅的臉蛋,忽然笑了。

  「同學們,」他開口,聲音還是那麼穩,「我給你們講個事。」

  台下慢慢安靜下來。

  謝師長說:「當年我帶兵的時候,有個新兵,第一次上戰場,緊張得把槍栓都拉斷了。」

  有人笑了。

  謝師長繼續說:「後來呢,這個新兵成了我們連最厲害的兵。為什麼?因為他有力氣。拉斷槍栓的力氣,用在戰場上,就是殺敵的本事。」

  他看著鐵妮,笑眯眯的:

  「這位小同學,能把鐵凳子坐塌,將來要是當兵,肯定是個好兵。」

  台下又笑了,這回是善意的笑。

  鐵妮抬起頭,看著台上那個人。

  他沖她點點頭,眼神裡帶著笑,還有一點鼓勵。

  鐵妮忽然覺得,這個謝師長,好像和別的首長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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