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這麼好的娘!爹他怎麼敢!怎麼敢忘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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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妮徹底呆住了,手裡的破布掉在地上。

  她看著娘平靜的側臉,聽著娘用最樸素的言語,說出了近乎「殉道」般的婚嫁理由。

  不是因為愛情,不是因為算計,僅僅是因為,認定他是個「好人」。

  願意用自己的一輩子,去賭他的平安,去守一個可能沒有男主人的家。

  爹……爹他到底知不知道,娘是用怎樣的心情嫁給他的?

  他知不知道,在他可能犧牲在戰場上的那些年裡,娘是抱著隨時可能守寡的覺悟,在替他盡孝,在苦苦支撐?

  一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烈的憤怒和心疼,猛地衝上鐵妮的心頭。

  這麼好的娘!爹他怎麼敢!

  怎麼敢忘了她!怎麼敢讓她受那麼多苦!

  顧大力站在那裡,手裡緊緊攥著那件舊軍裝,布料粗糙的觸感此刻像烙鐵一樣燙著他的手心,一直燙到心裡,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他不知道。

  他從來不知道,小芳嫁給他,背後有這樣沉重而赤誠的因由。

  他以為只是母親喜歡,只是湊合,只是鄉下常見的婚姻。

  他甚至因為失憶後的「誤會」,而怨恨過她「不貞」,怨恨過這場婚姻!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空里,在他隨手送出的一件舊軍裝背後,有一個姑娘,因為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善意,就默默認定了他的「好」,並願意押上自己的一生。

  而他回報了她什麼?

  七年的遺忘、拋棄、流言蜚語、饑寒交迫,還有……差一點就天人永隔。

  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幾乎站立不住,眼前陣陣發黑。

  王長貴的聲音是在院門外響起的,帶著點試探和不確定:

  「鐵妮?小芳?在家不?聽村里人說你們回來了?」

  緊接著是推開破舊院門發出的刺耳吱呀聲。

  腳步聲臨近,虛掩的屋門被一隻粗糙的手推開,王長貴抱著厚厚一床大紅牡丹面的花棉被,胳膊下還夾著一卷同樣厚實的褥子,出現在門口。

  他的目光習慣性地先往屋裡一掃,想確認楊小芳母女的情況。

  嘴裡還說著:「你嬸子聽說你們到家了,說這老屋空了這麼久,啥鋪蓋都沒有,非讓俺……」

  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王長貴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了站在屋子中央的那個高大男人身上。

  顧大力。他手裡還攥著件舊軍裝。

  儘管穿著工裝,頭髮被雨淋過又幹了有些凌亂,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某種壓抑的痛苦,

  但那眉骨,那鼻樑,那抿緊嘴唇的線條……

  王長貴太熟悉了。

  這是他看著長大的後生,是青山大隊這些年唯一走出去、還當了軍官的人物。

  剛才在村口,他就聽見人們議論紛紛,說鐵妮和小芳是坐著小汽車回來的。

  他半信半疑,走到院子門口,確實看見那輛扎眼的草綠色吉普車時,心裡咯噔一下,

  但還是覺得,可能是顧大力安排了手下的兵送回來的。

  顧大力本人?

  這麼多年都沒音訊,這次會親自送她們回來?

  王長貴覺得可能性不大。

  直到此刻,親眼看見顧大力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站在這個破敗的老屋裡,

  王長貴才徹底相信,也徹底懵了。

  顧大力真的回來了!

  還這麼……這麼悄沒聲地就進了村,進了家?

  「大……」王長貴下意識地就要喊出那個名字,聲音裡帶著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想問,你咋回來了?你啥時候回來的?你……

  「您就是村長大叔吧?」

  顧大力幾乎是同時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打斷的力度,

  他一步上前,擋住了王長貴看向楊小芳的視線,也截斷了他即將出口的稱呼。

  顧大力臉上擠出一點客氣的笑容,


  眼神卻緊緊盯著王長貴,帶著明顯的請求:

  「我是顧大力的戰友,姓付。顧大力部隊臨時有緊急任務,實在脫不開身,特意托我開車送小芳嫂子和鐵妮回來看看老家。正愁晚上沒鋪蓋呢,您這被子送得太及時了!真是太感謝了!」

  他一邊說,一邊極其自然地從還有些發愣的王長貴手裡接過那床被子和褥子,轉身就放在了床上。

  然後他立刻側身,對著王長貴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客氣又帶著送客的意味:

  「家裡久不住人,亂得很,灰塵也大,就不多留您說話了。鐵妮,快,幫你娘把床鋪鋪好。我送送村長大叔。」

  鐵妮反應極快,立刻應了一聲:「哎!」

  跑到床邊,手腳麻利地開始抖開那床新褥子。

  王長貴被這一連串動作和話語弄得雲裡霧裡。

  他站在那裡,看看顧大力,又看看床上低著頭,似乎對眼前一切有些茫然的楊小芳,再看看埋頭鋪床,看也不看他的鐵妮。

  戰友?姓付?顧大力有緊急任務?

  王長貴心裡電光石火般閃過幾個念頭。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當了這麼多年村幹部,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

  顧大力那表情,那眼神,還有這刻意撇清關係的說辭,鐵妮那孩子反常的沉默和配合……

  這裡面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他再糊塗,也不至於認錯顧大力。

  但顧大力既然這麼說,還給他使了眼色,那就先順著演下去。

  王長貴臉上的驚愕迅速收斂,換上了村幹部常見的、帶著點疏離的客氣笑容,

  順著顧大力的話頭說:「哦,原來是付同志。客氣了,都是應該的。那你們先忙,俺就不打擾了。」

  他沒再多問,也沒再看楊小芳。

  轉身就跟著顧大力走出了屋子,還順手帶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

  顧大力和王長貴前一後走出院子,

  穿過那些還沒完全散去的鄉親們的目光,誰也沒說話。

  一直走到老槐樹下一個僻靜無人的草垛後面,顧大力才猛地停下了腳步。

  這裡離顧家老屋足有百米之遠,不用擔心被小芳和鄉親們聽見。

  王長貴也跟著停下,拿出別在腰後的旱菸袋,慢吞吞地塞上菸絲,劃著名火柴點上,吧嗒吧嗒深深吸了好幾口。

  辛辣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瀰漫。

  顧大力背對著村子,看著遠處雨後的田野,肩膀繃得緊緊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長貴叔,剛才……是在小芳面前演戲呢。」

  王長貴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抬頭,等著下文。

  「小芳她……之前在山上摔下來,昏迷了很久,差點沒救回來。」顧大力的聲音開始發顫,「命是撿回來了,腿也治得差不多了。可是……她腦子裡落了毛病。有了……心理創傷。」

  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有千斤重:

  「她……她把我忘了。」

  王長貴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抖,菸灰簌簌落下。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顧大力緊繃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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