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可這件軍裝,怎麼會在小芳的箱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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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屋裡的灰塵在從破損窗紙透進來的光柱里飛舞。

  顧大力和鐵妮開始收拾。

  屋裡空蕩蕩的。

  除了那張舊木板床,一個缺了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方桌,兩把吱呀響的條凳,就剩下牆角一個黑黢黢的舊木箱子,算是像樣的家具。

  鐵妮找了塊破布,蘸著顧大力從車上拿下來的水壺裡的水,擦拭床板和桌子。

  顧大力則去收拾那個木箱子,想看看裡面有沒有能用的東西,至少找點能墊在床上的,讓楊小芳能躺得舒服些。

  箱子沒鎖,一掀就開。

  裡面東西不多,疊放得倒是整齊。

  但都舊得厲害,洗得發白,補丁摞著補丁。

  大多是楊小芳和鐵妮的舊衣服,布料粗硬,摸著扎手。

  顧大力一件件拿出來,抖落灰塵,心也跟著一點點往下沉。

  這些衣服,別說給現在虛弱的小芳墊著,就是穿著都嫌硌人。

  他翻到箱底,手指觸到一件觸感稍有不同的布料。

  抽出來一看,是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舊軍裝。草綠色的布料已經褪色發白,領章和肩章早就拆掉了,但制式還能認得出來。

  顧大力拿著這件軍裝,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軍裝……他太熟悉了。

  是他剛入伍第二年發的那一套,老式樣。

  左邊肩膀上,有幾個細小焦黑的洞眼,那是連里一個愛抽菸的老兵,聽說他力氣大,非要跟他掰腕子。

  輸了之後為了掩飾尷尬,遞煙給他,結果自己沒拿穩菸頭,掉在他肩膀上燙的。

  為此他還被班長訓了一頓,說他不懂得愛惜軍容。

  可這件軍裝,怎麼會在小芳的箱底?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年冬天他回村探親,路上遇到穿著單薄的老爺子,凍得瑟瑟發抖,他把身上這件棉軍裝脫下來給老人家穿了。

  後來也沒去要,一件舊軍裝,送了就送了。

  怎麼會……

  「付同志?」楊小芳坐在床邊,看著顧大力拿著那件軍裝發呆,輕聲叫了他一聲。

  顧大力回過神,壓下心裡的驚濤駭浪。

  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舉著軍裝轉身問:「小芳嫂子,這件軍裝……看著有些年頭了,是顧大力的?」

  楊小芳的目光落在那件舊軍裝上,臉上浮現出一種很柔和的神色。

  點了點頭:「嗯,是大力的。好些年了。」

  「這制式,少說也有十個年頭了吧?」顧大力故意說,眼神緊緊盯著楊小芳,「沒想到,你們還是青梅竹馬?」

  他想知道,這件本應穿在別人身上的軍裝,怎麼會成為小芳的珍藏。

  「青梅竹馬?」楊小芳聽到這個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臉頰微微泛紅,聲音也低了下去,「俺……俺可配不上這詞兒。那是戲文里唱的,好聽著呢。」

  她伸手,輕輕撫摸著顧大力手裡那件軍裝的布料,

  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這軍裝,是大力的。可大力……他大概都不知道,這件衣裳在俺這兒。」

  她開始講述,聲音很輕,很慢,卻像一根極細的線,穿過時間的塵埃,把多年前那個冬日的畫面,一點點拉回到昏暗的老屋裡:

  「那一年冬天,冷得邪乎,河面都凍了冰。俺爺爺帶著俺去河灘拾柴火。

  有一根老粗的干樹枝,掉在冰面上,離岸邊有點遠。俺爺爺心疼那柴火,就要去撿。

  俺看那冰顏色不對,怕不結實,攔著不讓。

  可爺爺不聽,非要過去。俺拗不過,就說俺輕,俺去。」

  她頓了頓,仿佛還能感受到當年冰水的刺骨:

  「結果……冰真裂了,俺掉進了冰窟窿里。

  幸虧俺打小在河邊長大,水性還行,自己撲騰著爬了上來,可渾身都濕透了,風一吹,跟刀子割似的。

  俺爺爺把他自己那件破棉襖脫下來裹著俺,可他也冷啊,嘴唇都紫了。」

  「正不知道咋辦的時候,聽見河灘那邊有腳步聲。


  俺爺爺怕俺一個姑娘家濕著身子被人看了去,趕緊跑出去攔著。來的……就是大力。

  他那時候好像是回來探親,路過河邊。」

  楊小芳的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點極淡的弧度,眼睛裡有了光:

  「大力看見俺爺爺一個老人家,大冬天穿得單薄,凍得直哆嗦,問都沒多問,直接就把身上這件棉軍裝脫了下來,硬是給俺爺爺披上了。他說『老人家,穿上,別凍著』。他裡頭就一件絨衣,也沒說冷。」

  「要不是有這件軍裝暖著,那天,俺爺爺怕是……就熬不過去了。」

  她抬起頭,看向那件軍裝,眼神里有感激,有懷念。

  還有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再後來,俺爺爺沒熬過那個冬天,走了。俺就剩自己一個人了。這件軍裝,俺洗乾淨,一直留著。

  想著,等啥時候見了大力,得還給他,還得好好謝謝他。」

  故事講到這裡,似乎已經足夠解釋軍裝的來歷。

  一件簡單的,軍人幫助老鄉的好事。

  但顧大力心裡卻掀起了更大的波瀾。

  他記得那個冬日,記得那個瑟瑟發抖的老人,記得自己脫了軍裝。可他完全不記得,當時旁邊還有一個落水的姑娘!

  他的記憶里,只有那個老人!

  是因為當時太匆忙?還是因為……他後來的失憶,連帶著關於小芳的這一點微弱交集,也徹底抹去了?

  鐵妮也停下了擦桌子的動作,怔怔地聽著。

  她從來不知道,娘和爹在結婚之前,還有這樣一段淵源。

  娘是因為這件軍裝,記住了爹?

  楊小芳的講述還在繼續,聲音更輕了,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

  「後來過了一兩年吧,俺聽說村里顧家那個當兵的兒子要回來探親,他娘急著給他說媳婦。可那時候……沒人敢嫁。」

  她的眼神暗了暗:

  「不是嫁當兵的不好。是那時候,西南那邊正打仗呢。

  俺們縣裡那年一起走的兵,二十個小伙子,不到兩年,撫恤金就發回來十五份了……

  村子裡的嬸子大娘都說,顧家那兒子在隊伍里,怕是也懸。

  誰家捨得把閨女往火坑裡推?萬一剛嫁過去就守寡呢?」

  顧大力的呼吸驟然停住,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那些犧牲的戰友……那些發回家的陣亡通知書……那些年戰場上的慘烈,他親身經歷過。

  可他從未想過,在家鄉,這些消息會以這樣的方式,影響著像小芳這樣的姑娘對婚姻的選擇。

  「大力娘急得嘴上起泡,可也沒辦法。」

  楊小芳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在一起、因為長期勞作而粗糙變形的手,「俺……俺知道了這事。俺就自己去找了大力娘。」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仿佛回到了當年那個做出重大決定的時刻:

  「俺跟大力娘說,俺願意嫁。不要彩禮,不挑日子,大力啥時候回來,啥時候辦。」

  「為啥?」顧大力幾乎是下意識地問了出來,聲音乾澀得厲害。

  明知可能是火坑,為什麼要跳?

  楊小芳看著他,又像是透過他看著當年給了她和爺爺溫暖的年輕軍人,輕輕地說:

  「因為俺知道,他是個好人。」

  「那天在河邊,他把衣裳給俺爺爺的時候,眼神很正,沒半點瞧不起俺們這落難樣。他手也穩,扶著俺爺爺的時候,很有力氣。」

  「就沖這個,俺就認了。就算……就算他真像別人說的那樣,將來在戰場上有個萬一,回不來了,俺也認了。

  俺嫁給他,替他守著這個家,伺候他娘。

  要是……要是老天爺開眼,他能平平安安回來,那……那就是俺的福氣。」

  她說完,屋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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