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帶你,還有你娘,回青山大隊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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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嗬——」

  顧大力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像是受傷野獸般的低吼。

  他猛地抬手,用力搓了把臉,掌心一片濕冷。

  不是汗。

  他放下手,眼眶通紅,但裡面沒有淚,只有一種近乎暴烈的痛苦和決絕。

  他的目光,從信紙上移開,落到桌面上另一份他剛剛草擬的、關於申請休年假的報告草稿上。

  一個念頭,像破開烏雲的閃電,驟然清晰、熾烈地劈進他的腦海。

  回村。

  帶著鐵妮,帶著小芳,回青山大隊。

  不是衣錦還鄉,不是榮歸故里。

  是回去認錯,回去贖罪,回去把當年他丟下的、扭曲的一切,親手扳正!

  他要站在青山大隊的打穀場上,站在所有曾經非議過、鄙視過小芳的鄉親面前。

  親口告訴他們:

  顧鐵妮是我顧大力的親閨女!

  楊小芳是我顧大力明媒正娶、對不起她的是我!

  是我顧大力混蛋,是我顧大力忘本,是我顧大力不認老婆孩子,讓她們受了七年不該受的罪!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錯的不是小芳,不是鐵妮。

  是他。

  他要給小芳正名,給鐵妮正名。

  用他最不堪的方式,把他自己釘在恥辱柱上。

  或許這樣,小芳心裡那口憋了七年、疼到讓她選擇遺忘的惡氣,能出來一點?

  或許這樣,當她從別人口中聽到,那個傷害她的男人,終於在全村人面前承認了一切,唾罵了自己。

  她會不會……覺得有一絲公平?

  會不會……心裡能稍微好受一點點?

  哪怕只有一點點。

  哪怕她依舊記不起他。

  他也必須這麼做。

  這不只是贖罪,這是給小芳一個「說法」,一個遲到了七年、來自施害者的公開「審判」。

  他要自己審判自己。

  顧大力一把抓起那份年假報告草稿,上面的理由只簡單寫了「處理重要家事」。

  他提起筆,在後面用力補充,筆尖幾乎劃破紙背:

  「攜女顧鐵妮,及重病妻子楊小芳,返回原籍紅星公社青山大隊。處理歷史遺留問題,澄清事實,恢復家人名譽。」

  寫到這裡,他頓了一下。

  然後,在最下面,另起一行,以更大的字體,幾乎是砸上去一般寫道:

  「本人承諾,在此期間,遵守紀律,一切言行後果自負,絕不影響部隊聲譽。」

  這是表態,更是決心。

  他把筆扔下,拿起信紙,又看了一遍王長貴最後那幾句話。

  眼神里的痛苦漸漸沉澱,化作一種近乎兇狠的堅定。

  他不僅要回去認錯。

  他還要當著王長貴,當著所有鄉親的面,親口回答他那個問題。

  「長貴叔,」顧大力對著空氣,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你看得沒錯。鐵妮是我的種。親閨女。以前是我眼瞎,心盲。現在,我回去認。」

  他把信紙仔細折好,和年假報告放在一起。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搖通了總機。

  「接省城中心醫院,特需病房護士站。」

  電話很快接通,對面傳來護士溫和的聲音。

  「我是顧大力。麻煩你,讓顧鐵妮接一下電話。」

  等待的十幾秒鐘,格外漫長。

  顧大力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沉重而有力。

  「爹?」 鐵妮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點剛被叫醒的懵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咋了?是娘……」

  「你娘沒事。」顧大力立刻說,安撫女兒的緊張,「妮兒,爹有事跟你商量。」

  「啥事?」

  「爹收到長貴爺爺的來信了。」顧大力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他很擔心你們,找你們一個月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鐵妮「哦」了一聲,聽不出太多情緒。

  她對王長貴的感情複雜,有最初被拒絕的怨,也有最後那點介紹信,還有一塊錢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爹打算休年假。」顧大力繼續說,語氣鄭重起來,「帶你,還有你娘,回青山大隊一趟。」

  「回村?」鐵妮的聲音明顯提高了,帶著驚愕和本能的一絲抗拒,「回去幹啥?村里人……」

  「回去,把該說清楚的事,說清楚。」顧大力打斷她,聲音低沉而有力,「爹要在全村人面前,承認你是我閨女,承認爹當年錯了,對不起你娘。給你和你娘,正名。」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和鐵妮似乎放輕了的呼吸聲。

  顧大力等著,手心有點出汗。

  他不知道鐵妮會怎麼想。

  這孩子心思重,未必願意再回到那個帶給她們母女無數白眼的地方。

  過了好一會兒。

  鐵妮的聲音才再次傳來,比剛才低沉,也清醒了很多:

  「爹,你是認真的?」

  「爹這輩子,沒這麼認真過。」

  「那……」鐵妮似乎吸了吸鼻子,「俺娘現在這樣,能坐長途車嗎?醫生讓嗎?」

  「爹去問醫生,想辦法。如果醫生說暫時不行,爹就先把其他事辦了,等你娘再好些。」顧大力早有考慮,「但這事,一定要辦。妮兒,爹欠你娘一個公道。村里欠你們娘倆的罵名,得由爹去洗乾淨。」

  又是片刻沉默。

  然後,鐵妮輕輕說了一句:「……中。」

  沒有歡呼,沒有激動,只有一個簡單的「中」。

  但顧大力聽出了那聲音里,一絲極力壓抑的、如釋重負的顫抖。

  這孩子,心裡其實一直憋著那口來自家鄉的委屈和氣吧?

  只是她太懂事了,從不提。

  「那你先在醫院好好陪你娘。爹這邊儘快辦手續,安排車子、醫生。具體怎麼辦,爹過去接你們的時候,再細說。」

  「嗯。」

  「早點睡。」

  「爹也早點睡。」

  掛了電話,顧大力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胸口一塊大石,但隨即又被更沉重的責任填滿。

  路定下了,再難也得走。

  他拿起年假報告,起身,準備連夜去找政委簽字。

  這種事,越早敲定越好。

  走到門口,他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王長貴的信。

  眼神複雜。

  這封信,是鞭子,抽醒了他最後一點猶豫。

  也是鑰匙,或許能打開小芳心中那把鏽蝕了七年的鎖。

  不管怎樣,青山大隊,他必須回去。

  這場遲到了七年的審判,他必須親自站上被告席。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首都。

  某部隊招待所的房間裡,白靜靜剛洗完澡,擦著頭髮走到桌邊,拿起了嗡嗡作響的電話聽筒。

  「喂,媽?」 她的聲音還帶著點水汽的柔和。

  電話那頭,吳醫生的聲音卻壓得很低,語速很快,帶著顯而易見的焦灼和怒氣:

  「靜靜!你什麼時候能回來?這邊出事了!

  顧大力把他那個鄉下老婆轉到省城去了!廖軍長親自過問,調查組已經成立,就等你回來談話!

  你爸剛才接了廖胖子的電話,臉色很不好看!

  你到底在那邊做什麼了?怎麼鬧成這樣?!」

  白靜靜擦頭髮的動作猛地僵住。

  臉上的柔和瞬間褪去,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像結了一層冰。

  她握著聽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窗外,首都的夜空,烏雲遮住了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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