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她說自己和爹像,可眼神卻好像在掂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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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普車停在軍區總院灰白色的主樓前。

  顧大力先下車,然後回身,很自然地朝車裡伸出了手。

  鐵妮看著爹攤開的手掌,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爹的手溫暖乾燥,握得很穩,將她從后座帶了出來。

  腳踩在醫院前平整的水泥地上,消毒水特有的、有些刺鼻的氣味立刻涌了過來。

  鐵妮忍不住皺了皺小鼻子,下意識地往顧大力身邊靠了靠。

  這裡的氣味和營區不一樣,和村里更不一樣,讓她有點緊張,但想到馬上能見到娘,這點緊張又被強烈的期待壓了下去。

  顧大力牽著鐵妮,沒有直接去住院部,而是走向了另一側的醫生辦公樓。

  他步伐穩健,目的明確。

  「爹,俺們不去看娘嗎?」鐵妮仰頭問,有些著急。

  「先去見個人。」顧大力簡短地回答。

  他們在一間掛著「主治醫師辦公室」牌子的門前停下。顧大力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一個清脆溫和的女聲。

  顧大力推門進去。鐵妮緊跟在他腿邊,好奇地探出半個小腦袋往裡看。

  辦公室里窗明几淨,比蘇姐姐的醫務室更大,也更……有氣勢。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女醫生正從辦公桌後站起來。

  她頭髮烏黑,在腦後盤成一個光滑的髮髻,露出白皙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五官明麗,皮膚很白,像上好的細瓷。

  她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目光先落在顧大力身上,那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然後才移向他腿邊的小不點。

  鐵妮第一次見到白靜靜。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覺得這個女醫生真好看,比村裡的桂花嬸、春草姐姐都好看,也比蘇白姐姐多了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她穿著白大褂,但看起來和蘇姐姐穿著白大褂的樣子不太一樣。

  蘇姐姐更像鄰家姐姐,而這個女醫生……更像畫報上的人。

  「大力,你來了。」白靜靜走過來,聲音柔和,目光在顧大力和鐵妮之間轉了一圈,落在他們牽著的手上,眼神微微地頓了一下,但笑容未變,「這位就是鐵妮吧?你好啊,鐵妮。」

  她微微彎下腰,視線與鐵妮齊平,笑容親切。

  顧大力輕輕捏了一下鐵妮的小手,聲音不高,帶著一種鐵妮沒聽過的、略顯溫和的語調:「鐵妮,叫人。這是白醫生,你叫白阿姨。」

  白阿姨?

  鐵妮心裡咯噔一下。

  她看看爹,又看看面前笑容溫柔的女醫生,小腦袋飛快地轉動起來。

  爹讓她叫「阿姨」,不是「白醫生」?

  在村里,只有很熟的長輩,或者……和家裡關係特別近的年輕女性,才會讓小孩子叫「阿姨」。

  蘇姐姐對她那麼好,爹也只讓叫「蘇醫生」。

  而且,這個白醫生看爹的眼神……鐵妮說不上來具體哪裡不對,但她就是覺得,和蘇姐姐看爹的眼神不一樣。

  蘇姐姐看爹,和看其他病人、其他軍官差不多,坦蕩,偶爾有點無奈。

  可這個白醫生看爹的時候,眼睛裡的笑意好像更深,更……專注?

  像是爹是她一個人的什麼特別的東西。

  鐵妮從小在冷眼和複雜的人際中長大,對大人的情緒和關係有種小動物般的直覺。

  她立刻感覺到,這個白醫生,和爹的關係,不一般。

  她心裡升起一絲本能的警惕和彆扭,小手在顧大力掌心裡不自在地動了動。

  她抬起頭,沒有按照顧大力的要求叫「白阿姨」,而是看著白靜靜,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叫了一聲:「白醫生。」

  禮貌,但帶著明顯的疏遠。

  白靜靜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似乎並不介意孩子的稱呼,反而直起身,笑著對顧大力說:「這孩子,還挺認生。」

  語氣裡帶著一種親昵的包容,仿佛鐵妮是她和顧大力共同需要耐心對待的小麻煩。

  顧大力看了鐵妮一眼,沒強迫她改口。


  只是對白靜靜說:「我帶她來看看楊小芳的情況。麻煩你了。」

  「應該的。」白靜靜點頭,目光再次落到鐵妮臉上,這一次,她看得更仔細了些。

  剛才離得稍遠,又被顧大力牽著手吸引了部分注意力。

  此刻近距離細看,白靜靜心裡那點因為顧大力對鐵妮態度軟化而產生的不適,瞬間被另一種更強烈的衝擊取代了。

  太像了。

  這孩子雖然皮膚黝黑,帶著鄉野的粗糙痕跡。

  但那張小臉,那眉毛的形狀,那抿著嘴時倔強的弧度。

  尤其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眼仁又黑又亮,盯著人看的時候,帶著一種執拗的穿透力。

  簡直就是顧大力的縮小版、性轉版!

  血緣的力量,在這一刻直觀地展現在她面前。

  她之前所有的理性分析、病理推斷、關於「記憶可能出錯」的種種假設,在鐵妮這張活生生的臉上,都顯得蒼白無力。

  有些東西,科學理論解釋得再圓滿,也抵不過基因刻在面容上的證據。

  白靜靜的心臟微微沉了一下。

  她意識到,自己前天晚上對顧大力說的那些話,那些試圖將他從「可能存在的父女關係」中拉回「理性現實」的勸解,在這個孩子面前,很可能已經失效了。

  顧大力不是傻子,他看到這張臉,心裡那桿秤會往哪裡傾斜,不言而喻。

  而且……她的目光迅速掃過顧大力。

  顧大力此刻正微微側頭看著鐵妮。

  那雙總是冷硬銳利的眼睛裡,此刻雖然依舊沒什麼太多表情。

  但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那深處一絲幾乎從未出現過的……柔軟?是一種無奈,一種縱容,甚至是一點點連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寵溺?

  這種眼神,顧大力從未用來看過任何人,包括她白靜靜。

  他總是冷靜的,克制的,帶著距離感的。

  可現在,對著這個才認識兩天的、髒兮兮的鄉下丫頭,他卻流露出了這樣的情緒。

  白靜靜的心又是一沉,但臉上笑容卻更加溫和親切。

  她幾乎是立刻調整了自己的策略。

  既然血緣做不得假,既然顧大力顯然已經開始接納甚至喜歡這個孩子。

  那她再堅持之前的「理性分析」,不僅不會讓顧大力覺得她客觀,反而可能讓他覺得她冷漠,不近人情,甚至……阻礙他們父女相認。

  不,她不能站在對立面。

  她必須站在顧大力這邊,甚至要表現得比他更接納這個孩子。

  只有這樣,顧大力才會覺得她善解人意,心胸寬廣,才會更加看重她,依賴她。

  電光石火之間,白靜靜已經完成了心態的轉變。

  她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帶著醫生特有的親和力,也帶著一種女性對孩子的天然喜愛。

  「鐵妮長得真好,一看就結實,精神頭也足。」白靜靜笑著誇讚,語氣自然,「這眉眼,跟顧團長可真像,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直接點明了相似之處。

  這是示好,也是表明態度——我認可你們是父女。

  鐵妮聽著,沒吭聲,只是又往顧大力腿邊靠了靠,小手把爹的手指攥得更緊了些。

  這個白醫生誇她,可她就是覺得不舒服。

  她說自己和爹像,可眼神卻好像在掂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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