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如果他那晚真的碰了楊小芳,那鐵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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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大力再睜開眼時,首先看到的是頭頂雪白的天花板,和懸在上面明晃晃的燈泡。

  然後,一張帶著擔憂的臉進入視線,是蘇白。

  「顧團長,您醒了?」蘇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遠,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

  她正用聽診器貼在他胸口。

  顧大力皺緊眉頭。

  太陽穴處傳來一陣陣鈍痛,像有人拿著小錘在裡面不緊不慢地敲。

  他動了動脖子,發現自己躺在辦公室那張平時用來午休的窄行軍床上,身上蓋著他的軍大衣。

  「怎麼回事?」他開口,聲音沙啞乾澀。

  「您暈倒了。」回答的是守在床邊、臉色發白的小陳,「我聽見屋裡『咣當』一聲響,推門進來,就看見您倒在地上,怎麼叫都沒反應……我趕緊給醫務室打了電話。」

  小陳現在想起剛才那一幕還心有餘悸。

  團長那麼硬朗的一個人,直挺挺倒在地板上,臉色白得嚇人。

  蘇白收起聽診器,又翻開顧大力的眼皮看了看,眉頭微微蹙著。「顧團長,您剛才是不是感到劇烈頭痛?或者……眼前發黑,有短暫的意識喪失?」

  顧大力閉了閉眼,復又睜開,算是默認。

  剛才那一瞬間,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猛地炸開,無數尖銳的碎片攪在一起,疼得他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種突發性的、導致意識喪失的頭痛,不能掉以輕心。」

  蘇白的語氣很嚴肅,她看著顧大力,眼神里是醫生對待病患的專業審視,「我這裡條件有限,只能做些基礎檢查。您的脈搏、呼吸目前還算平穩,但病因不明。我建議,您最好儘快去一趟軍區總院,做個全面檢查,尤其是頭部。」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需要拍片子看看。您以前在戰場頭部受過傷,這種遺留問題,有時候發作起來很突然,也很危險。」

  軍區總院。

  這四個字讓顧大力的眸色驟然深了下去,眼底漾開層層疊疊看不見底的暗涌。

  那裡有最先進的設備,有腦科專家,也有……白靜靜。

  還有,現在正躺在某張病床上的楊小芳。

  頭疼似乎又隱隱作祟。

  他撐著胳膊坐起身,動作有些遲緩。

  小陳想扶,被他一個眼神制止了。

  「我沒事。」顧大力說,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硬,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疲憊和緊繃。

  蘇白從隨身帶的藥箱裡拿出一個小紙包,裡面是幾片白色的藥片。

  「這是舒緩神經、幫助鎮痛的,您如果晚上還疼得厲害,可以吃一片。但記住,這只是暫時緩解,查明原因才是根本。」

  她把藥片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休息、避免情緒激動之類的話,便收拾藥箱離開了。

  她知道顧大力的脾氣,話點到為止,多說無益。

  辦公室里重新只剩下顧大力和小陳。

  「團長,您……」小陳欲言又止,滿臉擔憂。

  「我休息一下。你出去吧,把門帶上。」顧大力揮揮手,語氣不容置疑。

  小陳只好退出去,輕輕關上門,卻沒敢走遠,就守在門外走廊里,耳朵豎著,聽著裡面的動靜。

  顧大力重新躺下,閉著眼。

  蘇白給的藥片就放在觸手可及的桌角,他沒動。

  頭痛緩解了一些,變成一種沉悶的、持續不斷的背景音,攪得他思緒紛亂。

  他強迫自己放空,什麼也不想。

  但一閉上眼,各種碎片就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光怪陸離,帶著久遠的、被他刻意塵封的氣味和觸感。

  夜色漸深,辦公室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遠處路燈的一點微光。

  顧大力在半睡半醒間沉浮。

  一些極其模糊、卻又帶著驚人熱度的畫面,像褪了色的舊膠片,斷斷續續地閃現——

  ……搖晃的、暖黃色的燭光,映著土牆上大紅的「囍」字,邊緣有些暈開……

  ……濃烈的、劣質白酒的味道,混雜著一種淡淡的、乾淨的皂角香氣……那是新拆洗的被褥的味道,也是……某個近在咫尺的人身上的味道……


  ……視線很低,搖晃得厲害,只能看到一片大紅的衣角,還有一雙緊緊攥在一起的小手……那手很瘦,但皮膚在燭光下顯得異常細膩……

  ……有什麼溫熱柔軟的東西,蹭過他的下巴,帶著急促而潮濕的呼吸……耳邊是壓抑的、細碎的嗚咽,分不清是疼還是怕,亦或是別的什麼……

  ……觸感。滾燙的、細膩的皮膚,像最上等的絲綢被火烤過,貼上來時帶著細微的戰慄……汗濕的鬢髮黏在潮紅的臉頰邊,那雙總是低垂著的、小鹿般的眼睛,在極其近的距離里,氤氳著水汽,迷離地望著他,裡面映著跳躍的燭火和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一種陌生的衝動,支配著他早已被酒精泡得發木的四肢。

  很粗魯,沒什麼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本能。

  身下的人很僵硬,像一根繃緊的弦,卻在某個瞬間,隨著他某個不自覺放輕的動作,那根弦「嗡」地一聲輕顫,然後極細微地鬆弛了一絲,伴隨著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從喉嚨深處逸出的嘆息……

  ……混亂,灼熱,帶著汗水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青澀而疼痛的氣息……

  記憶到此戛然而止,像被一把粗暴的剪刀剪斷。

  顧大力猛地驚醒,從行軍床上彈坐起來。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額頭上、後背上,全是冰涼的冷汗。

  他大口喘著氣,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極大,仿佛還能看到那跳躍的燭光,感受到那灼人的體溫和細膩的觸感。

  不是夢。

  那感覺太真實,太具體,帶著塵封多年卻依然鮮明的感官細節,絕不是憑空臆想出來的。

  那是……新婚夜?

  他和楊小芳的……新婚夜?

  他一直以為空白的、什麼都沒發生的那個晚上?

  顧大力抬手,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頭不疼了,但腦子裡亂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如果……如果那些碎片是真的,如果他那晚並非什麼都沒做,而是做了,然後因為醉酒、或者因為後來戰場受傷的影響……徹底忘了呢?

  像他後來偶爾會忘記一些會議細節、或者臨時改變的命令一樣?

  這個可能性,像一道雪亮的閃電,劈開了他心中盤踞了六年的、自以為堅固無比的認知——孩子不是他的。

  如果他那晚真的碰了楊小芳,那鐵妮……

  那個能掀起崗亭、掰彎單槓的七歲女孩……那身怪力……

  顧大力覺得喉嚨發乾,一種混合著震驚、荒謬、以及某種遲來了六年、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恐慌感,緊緊攫住了他。

  他想起楊小芳每次見他時,那雙欲言又止、盛滿委屈和不解的眼睛;想起她默默伺候母親的身影;想起離婚時,她那蒼白的、逆來順受般的沉默……

  如果她從未背叛,如果他才是那個因為遺忘而誤會、而冷漠、而殘忍的人……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又在下一秒燒灼起來。

  「小陳!」顧大力朝著門外,嘶啞著嗓子大吼了一聲,聲音因為急切和某種壓抑不住的劇烈情緒而微微變調。

  辦公室門立刻被推開,一直守在外面的小陳沖了進來,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團長!您沒事吧?」

  顧大力已經掀開大衣下了地,站得筆直,只是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蒼白,眼底卻燒著兩簇幽暗的火。

  「派車!」他盯著小陳,語速快而沉,「現在!去軍區醫院!」

  小陳一愣。下意識地問:「團長,您哪裡不舒服?是不是頭疼又犯了?我馬上聯繫……」

  「立刻派車!」

  顧大力打斷他,帶著一種小陳從未見過的緊迫感,「去軍區醫院!」

  小陳不敢再問,立刻轉身跑出去安排。吉普車很快發動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顧大力抓起桌上的軍帽扣在頭上,大步走出辦公室。

  走廊的燈光將他高大的身影拉長,腳步迅疾而沉重。

  去軍區醫院。

  他現在必須立刻去那裡。

  是去檢查他這該死的、可能遺忘了最重要事情的腦袋?

  還是去……見那個此刻應該正在值班、永遠理性溫和的白靜靜,向他此刻混亂如麻的內心尋求一絲熟悉的、可控的慰藉?

  抑或是……去那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病房,找到那個他恨了六年、也忽視了六年,此刻卻可能因為他一個該死的遺忘而承受了所有苦難的女人——楊小芳?

  他不知道。

  或許,都是。

  吉普車碾過凌晨空曠的街道,朝著軍區總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飛速倒退的模糊光影。

  顧大力靠在椅背上,帽檐下的眼睛緊閉著,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只有微微顫抖的眼睫,泄露了他內心此刻正經歷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碎片還在腦海里閃爍,那雙氤氳著水汽、映著燭火的小鹿眼,與白靜靜冷靜專業的目光……重重疊疊,交織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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