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關於新婚夜的記憶和長達六年的冰冷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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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大力掛了電話,將話筒輕輕放回座機。

  他沒有立刻坐下,也沒有繼續往外走,而是站在桌前,目光落在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上,久久沒有移動。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他平穩卻異常清晰的呼吸聲。

  操場,單槓,那個力大無窮的「女兒」……

  這些剛剛還在他腦海里盤桓的,關於孩子隱秘好奇的畫面,此刻似乎被這通電話帶來的現實重量暫時推遠了。

  他需要處理、需要權衡的事情,要複雜得多。

  「團長,」小陳小心翼翼地開口,試探著問,「那操場那邊……還去看嗎?」

  顧大力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硬和缺乏波瀾,仿佛剛才那瞬間的鬆動從未存在過。

  「先處理正事。」

  他簡短地說,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之前那份文件,目光卻似乎沒有落在字句上,「孩子既然在蘇醫生那裡安頓下了,就先這樣。明天再說。」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對那個能掰彎單槓的「女兒」還有多少探究的興趣,也聽不出對醫院裡那個情況危急的前妻有絲毫牽掛。

  一切都像是被那通軍區醫院電話帶來的「正事」覆蓋了。

  明顯,那通電話優先級更高。

  小陳不敢多問,應了一聲「是」,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顧大力獨自坐在燈光下。

  文件攤開著,卻許久沒有翻動一頁。

  他的目光有些空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鋼筆冰涼的金屬筆帽。

  電話里那個簡潔平靜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而與之交織的,是孫團長他們描述的彎曲單槓,是電話里那句「顧大力你不老實」的俏皮調侃,是更久遠的、關於新婚夜的記憶和長達六年的冰冷隔閡……

  他眼前似乎閃過很多年前,老家土屋裡,那個瘦小黝黑的姑娘。

  她雖然黑瘦,卻有一雙出奇大的眼睛,亮亮的。

  總是小心翼翼地半抬眼看他。

  這個眼神,又熟悉,又陌生,又沉重.......

  沉甸甸地壓著六年的隔閡、怨憤和一個他以為永遠無法解開的死結。

  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滾上來,帶著戰場歸來的硝煙味和血腥氣。

  那年,他們縣裡一起戴著大紅花入伍的二十多個熱血青年,最後活著從南邊那條戰壕里爬出來的,只剩他一個。

  他帶著一身傷和更重的心裡傷回來。

  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會喘氣的空殼,裡面裝滿了死寂和破碎的影像。

  他娘,那個一輩子要強、守寡把他拉扯大的老太太,哭幹了眼淚。

  最後只剩下一句話:「大力,咱老顧家不能絕後。你給娘留個後,娘死了也能閉上眼。」

  於是就有了楊小芳。

  村裡的孤女,長得是真好,清清秀秀,像山澗邊靜靜開著的蘭草花。

  他不反感,甚至覺得,如果這輩子一定要找個人搭夥過日子,這樣安靜本分的姑娘,或許也不錯。

  至少,能讓娘安心。

  新婚夜。混亂的記憶。鄉親們灌酒,紅燭,羞澀得頭都抬不起來的新娘子,他自己也喝得暈頭轉向……

  第二天天還沒亮,緊急歸隊的命令就到了。

  他頭痛欲裂地爬起來,只記得楊小芳紅著臉幫他收拾東西,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他對她說:「等著,任務完了我就回來探親。」

  那時他想,從此以後,好好過日子。他是個粗人,但會對她好。

  可任務還沒徹底結束,娘的信就追到了部隊。

  信上說:小芳有喜了,速歸。

  有喜了?

  顧大力捏著那薄薄的信紙,站在潮濕悶熱的營房裡,渾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凍住了,然後又猛地燒起來。

  不可能。他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他醉得不省人事,倒頭就睡,根本什麼都沒做!

  怎麼會有喜?

  一個讓他五臟六腑都絞痛的念頭冒出來:難道小芳她……在他回部隊後,和別的男人……


  他不信。或者說,不願意信。

  那個像蘭花一樣安靜羞澀的姑娘,會做這種事?

  他請假,火急火燎趕回去。

  沒先回家,而是去找了看著他長大的長貴叔,拐彎抹角打聽小芳平時安不安分,和什麼人來往。

  王長貴拍著胸脯保證:「小芳那孩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心眼實,對你娘比親閨女還孝順!大力,你可別瞎想!」

  可孩子是哪來的?

  他回到家,見到已經顯懷的楊小芳。

  她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隨即又因為他的沉默和冷臉而黯淡下去,怯怯地,帶著喜悅和不安。

  他想問,話到嘴邊,看著她那雙清澈得像小鹿、盛滿對他全然依賴和一絲委屈的眼睛,怎麼也開不了口。

  好像一問,就玷污了什麼,也打破了他心裡最後一點僥倖。

  他逃也似的回了部隊。

  夜裡躺在硬板床上,他給自己做了無數次心理建設:他是軍人,常年不在家,女人孤獨寂寞,一時犯錯……也不是不能理解。

  如果她肯坦白,他……他可以原諒,甚至可以認下那個孩子。

  他只想聽一句實話。

  再次回去,是孩子生下來之後。

  一個皺巴巴的小丫頭,哭聲倒是響亮。

  楊小芳抱著孩子,臉上是初為人母的柔和光輝,看著他,欲言又止。

  夜晚,他們躺在同一張炕上,中間卻像隔著一條河。

  他看著身邊女人安靜的睡顏,那質問的話在喉嚨里翻滾了無數遍,嘴巴卻像被最黏的漿糊死死封住了。

  然後,怨氣開始滋生。

  為什麼她不主動說?他們明明沒有夫妻之實,她就這麼心安理得地、厚著臉皮弄出個孩子來?

  憑什麼這麼對他?把他當什麼?把她娘當什麼?把他老顧家當什麼?

  這怨氣,在日復一日的沉默和猜忌中,慢慢發酵,變成了冰冷的恨意。

  他恨那個不知名的野男人,更恨楊小芳的隱瞞和……在他看來近乎無恥的坦然。

  她怎麼就能裝得那麼像?

  在他娘面前扮演好媳婦,在他面前擺出那副無辜的樣子?

  第三次回去,是奔喪。他娘沒了。

  王長貴紅著眼眶跟他說:「你娘走的時候,小芳哭得暈過去好幾回,這兩年,端茶送藥,擦身洗衣,沒一句怨言,比親閨女還親啊……」

  他當時聽著,心裡某個地方突然被撞了一下。

  是因為娘?因為怕娘傷心,所以她才一直不說?

  現在娘走了,她是不是……就該去找她真正想找的人了?

  離婚的念頭,在那時變得無比清晰和堅定。

  他去找王長貴,說要離婚。

  王長貴驚愕地問他,是不是在部隊,官做大了,就有想法了。

  積壓了多年的怨憤和憋屈,在那一刻衝破了理智的閘門。

  他幾乎是帶著一種自毀般的快意,啞著嗓子說:「孩子不是我的種。我根本沒碰過她。」

  說完,看著王長貴瞬間瞪大的,寫滿「原來如此」的眼睛,他又後悔了。

  不是後悔離婚,是後悔把這件事說了出來。

  他想起楊小芳那雙小鹿般的眼睛,想起她這些年伺候娘的辛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湧上來。

  他找補般地,紅著眼眶對王長貴說:「長貴叔,這事,爛肚子裡。離婚報告上我會寫感情不和,我的問題。別壞了她名聲……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以後還要活。」

  王長貴當時看他的眼神,充滿了同情和一種「你真是仁義」的感慨。

  只有顧大力自己知道,那不是什麼仁義,那只是一瞬間泄憤後的空虛,和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一點……不忍。

  之後,便是六年。

  他刻意不去打聽她們母女的消息。

  那五十塊錢,與其說是撫養費,不如說是一種徹底了斷的姿態,一筆買斷所有過去的象徵。

  他把自己投入沒完沒了的訓練、任務、帶兵之中,用身體的疲憊和職責的重壓,來填滿心裡那個因為懷疑和背叛而裂開的黑洞。


  「顧瘋子」的名聲越來越響,他自己知道,那不僅僅是戰場後遺症,更是因為他心裡始終繃著一根冰冷的弦。

  他拒絕與任何人親近。

  直到,遇見白靜靜......

  一個永遠得體溫和理性占據上風的女軍醫。

  整個軍區只有她不害怕他....

  可現在,「顧鐵妮」和「楊小芳」以如此蠻橫的方式,撞了回來。

  女兒?

  他的……女兒?

  還有白靜靜說的楊小芳身上的印記......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顧大力的頭忽然劇烈疼痛起來。

  「咣當」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伴隨著小陳推開門,急切的喊聲,「顧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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