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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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已至,西荒原野上的風越漸骨冷。

  高地營地的輪廓在這股寒意中非但沒有散亂,反而變得愈發穩固。

  界樁之間那條原本由亂石堆疊出來的通道,如今已被數十萬往來流民的靴底踩出了數道深褐色的堅實印痕,沒有了最初的浮土飛揚。

  每到傍晚時分,那一排黑木界樁與粗糙的帳篷布片相接的邊緣,便會因寒氣凝聚而留下一層淺淡的露水痕跡。

  遠遠望去,這道濕潤的水線在夜色降臨時閃爍著微光,像是在夜間悄悄收攏過一道薄薄的邊界線。

  此時,距離界樁外側大約一里遠的亂石灘旁,水聲正輕微地鳴響。

  王鵬半蹲在地上,身上披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獸皮坎肩,正手腳利落地調整著腳下一處剛剛擴建完畢的取水點。

  他在前天重新確定了這處地下寒泉的湧出位置,並指揮幾名散修在這裡設置了一處簡易的過濾裝置。

  裝置用數層細碎的五色礦石層與大量曬乾的野荒草交替疊壓而成,從泉眼裡湧出的水流經過這幾道阻隔後,原本攜帶的暗紅色雜質與沙土明顯減少,變得清澈了許多。

  「王管事,這淺溝底下的東西當真管用?」

  一名負責挑水的低階真仙停下腳步,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從過濾裝置延伸出去的一條引水渠。

  王鵬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隨手將一柄鐵鏟插在泥土裡:

  「自然管用。這條一尺寬的弧形淺溝是本管事順著地形親自挖掘出來的,溝底全部嵌著荒域舊部當年換下來的舊陣盤殘片。水流從上面淌過,殘存的微弱靈力能夠洗去水中的少許煞氣。飲水的事情若是出了差錯,盟主不怪罪,老子自己也沒臉待在這兒。」

  「王管事費心了,以前在長生仙族的礦區,咱們喝的可都是泛著苦味的毒水,哪見過這般清甜的靈泉。」

  「少拍馬屁,趕緊把水運回東邊的物資棚。如今營地的常駐人數已經穩定下來,每天消耗的水量是個無底洞,要是耽誤了大傢伙開伙,本管事拿你是問。」

  王鵬笑罵了一句,催促著散修們加快動作。

  正如他所言,自打這處乾淨的水源徹底穩固之後,營地內連續數日都沒有再出現因為缺水而短暫滯留又不得不離開的流民情形,所有人都在藤條界線內安下了心。

  與此同時,營地東側的半封閉棚屋前,藥香正濃。

  蘇瑤的藥材存放點在前天正式從最初的一片破竹蓆上,搬到了這間由幾十塊巨石和粗大木料搭建起來的穩固棚屋裡。

  屋內的幾根橫樑上,此時密密麻麻地掛著幾串用粗草繩串好的晾乾葉片,散發著苦澀的藥草清香。

  屋內的地面上平鋪著一層厚厚的乾草,用以隔絕地面的濕氣。

  牆角一側,則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個碩大的青灰色陶罐,罐口全部用粗厚的白布條紮緊。

  蘇瑤此時正坐在一張矮凳上,對照著手裡的麻紙玉簡清點著剛剛收上來的止血藤。

  「蘇仙子,昨兒個用來熬製回靈湯的青銅藥鼎已經洗乾淨了,給您放在老地方?」

  一名負責照看火候的女修抱著一尊沉重的藥鼎走了進來,小聲詢問道。

  蘇瑤沒有抬頭,手裡的一株老藥在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放那兒吧。你順手把昨天用過的其餘器具也收攏到牆角去,作廢的那些藥渣不要亂扔,全數裝進籮筐里。」

  「這藥渣還要特意留著嗎?」

  「自然要留著,這些藥渣雖無藥力,但殘留的氣味若是散落出去,容易引來荒原上的毒蟲。一會把它們全數埋進營地外圍那片專門用來處理殘餘的沙地中。那片地方我已經反覆翻埋過好多次了,如今跟周圍的黃土混在一起,早就看不出原始的形狀,最是安全。」

  蘇瑤細心地囑咐著,將最後一串草藥掛上了橫樑。

  她站在棚屋門前,看著外面有條不紊的流物流向,內心深處有些欣慰。

  這片她親手參與構築的家園,雖然沒有聖地神山那般氣派,但至少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活得像個真正的修道者,而不是隨時可以被拋棄的螻蟻。

  連日來的清晨,西荒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一片。

  葉楠這幾天常常在第一縷晨光突破雲層之前,便獨自走出那座低矮的青布棚架。

  他穿著一襲一塵不染的灰色布袍,神色自若地沿著王鵬挖掘的那道引水淺溝,一路不緊不慢地朝著南方高地的盡頭走去。


  一直走到那道弧形溝槽的最末端,也就是舊陣盤殘片埋得最深的地方,他方才緩緩蹲下身子。

  葉楠伸出右手,將修長的手掌自然地平貼在幾塊泛著青色光暈的碎裂陣紋表面,閉上雙眼,感受著指腹下傳來的冰冷溫度。

  他在確認這些殘片的禁制是否還在正常運作,地脈的煞氣有沒有將這些微弱的法則強行抹去。

  確認無誤後,他站起身,將雙手負在身後,走到營地外圍地勢最高的一處斷崖上,默默地站上一陣。

  他的視線穿過萬里原野的阻隔,精準地落在了遠處那條灰白色霧氣邊緣的輪廓線上。

  他需要看清它的位置每天有沒有發生細微的變化,需要確認南面的界樁需不需要重新調整方位。

  然而,那道代表著死亡與清算的輪廓線,在過去的這三天裡,始終沒有展現出任何向著營地方向移動的跡象。

  它只是如同死物一般在遠處的荒原深處停著。

  隨著時令徹底轉涼,翻滾的霧氣濃度似乎比入秋之前要淡了一些。

  「淡了麼?怕是沒那麼簡單。」

  葉楠看著那片模糊的天際線,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

  這也可能只是因為這幾天的天色暗得比往日更早,導致遠處的迷霧在視覺上看起來不如以前那麼鮮明奪目罷了。

  此時的高地營地內部,那些陸續加入的流民修士也已經逐漸適應了這裡的生存節奏。

  新來的人不再像初來乍到時那般凡事都帶著三分驚恐與謹慎,他們在每天清晨經過石台的時候,都會順手幫著清點一下剩餘的辟穀丹物資,並極為自覺地把自己在路上採到的一些微末草藥一併歸入其中。

  甚至在營地外沿的備用木樁堆旁,許多在閒暇時無事可做的散修,也會主動拿起砍刀,多削出兩根堅固的黑木樁,將其插進那些縫隙較寬的舊樁位之間,使得整條邊界線的走向看起來更加連貫、更加難以逾越。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方,變化卻在暗處悄然積攢著。

  大約是在營地最核心的邊界徹底劃定後的第三十七天傍晚。

  女帝白衣飄搖,獨自在營地最外沿的一處枯萎灌木叢附近駐足。

  她一雙清冷的眸子在乾燥的黃土上掃過,最終在一處生滿倒刺的褐色枝丫下方,注意到了一道極其不尋常的沉重壓痕。

  那道壓痕踩得極淺,但印跡卻異常清晰,看走向,像是有什麼體型奇特的東西在灌木叢邊緣停頓了片刻,隨後才朝著西方離開。

  更為詭異的是,這道壓痕的邊緣輪廓與荒原上常見的任何一種走獸足跡都截然不同。

  它呈現一種絕對的平整形態,既沒有任何爪印的殘留,也不像修士在動用法力踩過之後會留下的鞋印輪廓。

  女帝在原地站了片刻,臉上的神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冰冷。

  她沒有大聲聲張,只是看似隨意地抬起右腳,用寬大的靴尖在那片乾涸的泥土上輕輕一掃,極其嫻熟地將壓痕的邊緣輪廓徹底模糊掉。

  隨後,她轉過身,邁著沉穩的步伐,平靜地走回了營地內部,在一座新搭起的木棚旁找到了正在擦拭戰刀的帝尊。

  「帝尊,去外面看看。」

  女帝站在陰影里,聲音壓得極低,沒有帶起半分靈力波動。

  帝尊右手的動作微微一頓,將戰刀收回鞘中,抬頭看著她:

  「哪個方向?」

  「西南角,那片枯萎的野灌木叢邊緣。有一道壓痕,絕非人類修士所留,也不是西荒常見的妖獸。它在界線外面待過,時間不短。」

  女帝用眼角餘光瞥了瞥外面,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

  帝尊沒有繼續追問那道痕跡的具體形狀,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急躁。

  他只是將原本靠在棚架木樑上的長刀重新穩穩地掛回了自己的腰間,長身而起:

  「知道了,我這便去營地外沿走一趟。此事莫要讓其他人知曉,免得擾了人心。」

  他說完,便撩起黑色長袍的下擺,獨自一人邁步跨出了藤條界線,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一片暗沉的暮色深處。

  第二天的夜裡,寒風比往日颳得更為猛烈。

  營地最東側的一處防守哨位上,兩名負責值守的荒域修士在換班的當口,急匆匆地衝進了葉楠閉關所在的那座寬大布篷內部。


  「盟主,外沿有情況!」

  領頭的哨兵單膝跪地,將身上的黑色斗篷解下,聲音在寂靜的布篷內迴蕩:

  「就在剛才,負責值守界樁東側的兄弟報告,說在地平線的最邊緣處看到了一道極其淺淡的黑影。那東西不是霧氣,身上也沒有任何魔物的血腥氣味,它只是在咱們的邊界線外側逗留了約莫半刻鐘,隨後便朝著偏南的方向緩緩移開了。」

  此時的葉楠正坐在一片厚厚的布篷下方,在他身前乾癟的木案上,平鋪著那塊早已發黃的獸皮地圖。

  地圖上由他親手畫下的三方陣線標記依舊停留在原位,沒有做出任何改動。

  聽到哨兵的稟報,葉楠甚至連頭都沒有抬起半分,左手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距離多遠?」

  跪在地上的哨兵遲疑了一下,回憶了方才瞭望台上的場景:

  「回盟主,那東西移動速度極快,且沒有任何靈力波動溢出,大約一直保持在咱們視線能夠及的最邊緣區域,實在是不好具體估算遠近。」

  葉楠的視線依舊停留在獸皮地圖的西北角:

  「知道了,下去吧。」

  「盟主,不需要讓帝尊帶兵去搜山嗎?萬一是長生仙族的死士在暗中打探……」

  「不必。」

  葉楠揮了拂袖,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汪死水:

  「他們進不來這藤條界線。下去做你們的事,按時輪換即可。」

  「屬下遵命。」

  報信的哨兵見狀,不敢再多言,低著頭恭敬地退出了布篷。

  他的離去,就像是一枚細小的石子在一片風平浪靜的水面上輕輕落入,在寒冷的夜色中盪開的幾縷細微漣漪,很快便在營地固有的節奏中恢復了絕對的平滑。

  在接下來的整整三天時間裡,營地各處再也沒有收到過任何類似的淺影報告。

  高地內部的靈石礦物和各色藥材的存量沒有出現半點減少,散修們賴以生存的取水路徑也沒有發現任何被敵人觸碰或者干擾的痕跡,最外圍的數萬根木樁更是無人觸碰。

  一切如常,仿佛那一夜在東側地平線上突兀出現又消失的淺影,真的只是在這片寂靜的黑暗中必然會泛過的一層偶然水光。

  負責巡邏的荒域舊部沒有因此增加任何一班崗哨的頻次,葉楠也未曾在外圍加派哪怕半個有修為的人手。

  他依舊在每天固定的清晨與傍晚時分,圍著營地的藤條邊緣不緊不慢地走上一圈。

  他的腳步和之前在體內世界裡一樣穩,沒有任何一處地方能讓他多停留片刻的目光。

  然而,在數萬里之外的西荒主戰場上,變局卻在以另一種驚人的姿態瘋狂演進。

  異域大軍的整體推進線在徹底偏西之後,前進的速度明顯放緩了下來。

  翻卷的灰白色霧氣線,如今偶爾會沿著乾裂的地表,如潮水般向前貼地延展出一小段距離,隨後又像是試探完畢一般,極為規矩地重新收了回去。

  中州西側邊境的各處古老哨塔,在那段時間裡,幾乎每天都能接到長生仙族和天闕道統高層下達的連續後撤法旨。

  這些聖地正統修士的後撤撤得並不算多麼急促慌亂,但行進的步伐卻也從沒有停頓過哪怕一天,他們那副熟練的姿態,就像是已經徹底習慣了這種只退不進、將大片大片疆土白白讓給異族的荒謬部署方式。

  那些被徹底撤空後的黑色哨塔內部,原本光芒奪目的宗門陣基徹底暗淡了下去。

  蒙了塵的陣紋表面,再也沒有亮起過任何屬於仙家正統的核心光芒。

  異域的動作沒有加快,但也絕對沒有停下它的腳步。

  它只是在西荒的原野上走著,像是一道方向明確、不急不緩的冰冷溪流,極其精巧地繞過那些它暫時不想觸碰的堅硬地段,沿著既定的路軌緩慢延伸。

  它們呈現出來的這副姿態,倒像是已經從中州這些超級勢力的身上,成功積攢夠了當前階段所需要的一切因果與血食,如今正在不慌不忙地調整著自身的行軍節奏,準備隨時轉入下一階段的未知行動。

  第五日傍晚,營地北側的高坡上,寒風颳得極其凜冽。

  葉楠破天荒地在沒有到巡邏時辰的時候,便獨自一人來到了這處視野最好的高坡之上。


  他迎風而立,一雙深邃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極遠處那片遙遠的灰白色霧氣。

  這一次,他在這裡停留的時間,比往常的任何一天都要來得更為長久。

  冰冷的山風從他背後鋪天蓋地地吹拂過來,力道極大,將他身上那件有些舊了的灰色布袍衣擺以及兩隻寬大的袖口,吹得同時朝著前方同一個傾斜的角度劇烈抖動著。

  帝尊按著戰刀,在坡下默默地站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

  直到看見葉楠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準備轉身,他這才邁開大步,順著長滿乾枯雜草的坡面走了上來,最終在葉楠身後兩步遠的方位停下。

  「盟主,探子回稟,外面的霧氣好像跟前幾天不太一樣了。」

  帝尊側過頭,將視線投向地平線的盡頭,聲音裡帶著一抹掩飾不住的沉重:

  「霧氣的濃度雖然在變淡,但它們覆蓋的虛空範圍……比之前足足大了一圈。那絕對不是在大面積退兵,是在換位置。」

  葉楠開始沿著乾裂的坡面一步一步往下走,腳下踩著的細碎石塊在硬邦邦的鞋底擠壓下,發出一陣刺耳的細碎沙沙聲。

  「換到哪裡?」

  葉楠沒有回頭,只是平淡地問了一句。

  帝尊緊跟其後,粗壯的右臂自然地垂在刀柄旁:

  「西邊更遠的地方。看這行軍弧線,最遲到明天夜裡,它們的主力前鋒便會徹底靠近那幾座超級勢力的最後邊界附近。通天谷的最外層屏障,如今只剩下一層空殼了。」

  葉楠聽完,並未立刻接話。

  他只是一步一個腳印地沿著坡面繼續往下走著,仿佛長生仙族和天闕道統的生死,在他眼裡不過是這原野上的一場尋常風沙。

  直到他的靴底真正踩到了坡底平整的泥土時,他的腳步方才微微停頓了一下。

  葉楠緩緩轉過身,隔著重重人海與漫天風沙,最後回過頭看了一眼極遠處那道翻滾著的灰白色霧氣邊緣線。

  隨後,他將雙手收入袖中,神色平靜地轉身朝著營地核心的青石方向走去,一路上再也沒有說出半個字。

  當夜,高地營地內的氣氛顯得有些沉悶。

  由於夜裡的風沙實在太大,不少留在營地里的修士自發去東側的物資棚里領了大批粗糙的乾草帘子,在自家新搭起的布棚周圍,里三層外三層地多添了幾道防風用的厚重草簾。

  夜深了,幾簇微弱的篝火依舊在木樁縫隙間頑強地燃燒著。

  粗糙的草簾縫隙里,漏出的一縷縷暗淡的法術火光,在凜冽的北風中來回劇烈地晃動著,將地面上投影出來的那些修士影子拉得極長極長。

  隨後,影子又在風力減弱的瞬間,很快恢復成正常的長短,可還沒等坐著的人換個姿勢,便又一次被狂風無情地扯長,周而復始,永無停歇。

  那一夜,圍坐在火堆旁的數十萬散修與流民,沒有任何一個人在嘴裡提到前幾天夜裡在東側出現過的那道淺影。

  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再去不識趣地詢問守衛,界樁東側那一層虛無縹緲的黑暗中,究竟有沒有什麼未知的恐怖東西在暗中移動。

  營地里的每一個人,依舊在按照這三十多天來早已養成的鐵律,照常巡夜、照常輪換、照常在力竭後倚靠著破舊的棚架沉沉睡去。

  唯有通紅的火光映照在粗糙的棚布表面,隨著夜色漸深,再一點一點地暗淡下去,將這一片由守陵人親手圈出來的唯一淨土,再次拖入了無邊的夜幕深處。

  而在數萬里之外的通天谷大營中,拓跋鴻正捏碎了手中的第七枚至尊玉簡,看著外面開始蔓延過來的灰白迷霧,嘴角有些發苦。

  這天地的第一局棋,荒域按兵不動,但他們這些所謂的超級勢力,卻已經退無可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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