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無字灰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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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地邊緣的泥濘還未徹底干透,營地的範圍已經開始向著外側的平原緩慢推移。

  最初駐紮在此處時,帝尊只讓人在最外圍打下了十幾根粗糙的木樁,上面掛著由荒域死士用舊衣服拼接出來的灰白旗子。

  如今,隨著逃難而來的流民越來越多,有人自發地沿著原有的木樁外沿,又往外釘了一圈新的黑木樁。

  這些新樁子扎得極深,彼此之間的間隔比之前要緊密得多。

  幾個斷了手臂的散修蹲在泥地里,手裡拿著從遠處山林里砍來的粗大藤條,順著樁身用力纏繞了數道,最後用石塊將藤結砸緊。

  這便成了營地最簡單的一道界線。

  界線以內,原本空曠的荒地被粗略地劃分成了幾塊區域。

  幾名穿著雜役服飾的低階修士在一處靠近枯萎灌木叢的空地上,用幾根木料和寬大的青布搭起了一座沒有圍牆的頂棚,用來堆放營地內僅剩的乾糧、草藥以及大批破舊的獸皮卷。

  「趙師兄,這邊的石牆還得再往西邊挪三尺,不然等下雨的時候,水都要積到儲糧棚里去了。」

  一名年輕的修士抹了抹臉上的泥水,指著腳下一處正順著地勢延伸的矮牆大聲喊道。

  被稱為趙師兄的老修士正弓著腰,雙手搬起一塊重達百斤的花崗岩,將其穩穩地疊在已有的石堆上:

  「挪三尺便挪三尺。這矮牆本就不用壘得太高,能擋住夜裡的風沙就行。切記,邊緣處不需要刻意壓實,順著這山坡的起伏地勢壘過去,免得破壞了此處的地脈氣機。」

  兩人的動作沒有停頓,隨著一塊塊粗糙的石料錯落堆疊,一道高不過三尺、由碎石簡單壘砌而成的矮牆,在西荒的寒風中向著遠處的荒丘慢慢延伸開來。

  就在石牆不遠處,新一輪的逃難人馬正穿過藤條界線。

  這是一支來自中州西部邊境的小家族隊伍。

  領頭的是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者,身上穿著一襲有些破損的絲綢長袍,正是這個小家族的族長。

  他身後跟著十幾名神色疲憊的族人,有修為達到真仙境的中年修士,也有幾名氣息虛浮、剛剛邁入准仙帝門檻的年輕後輩。

  他們的衣角上沾滿了乾涸的血跡,顯然在來的路上經歷過慘烈的廝殺。

  老族長在營地邊緣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立刻帶著族人往裡走,而是站在藤條界線旁,神色複雜地看著那些正在搭建棚架的荒域士卒,以及在不遠處的石台上隨意堆放的物資。

  「父親,咱們當真要留在這裡?」

  一名准仙帝境界的年輕後輩按著腰間的長劍,看著周圍那些破爛的木棚,低聲詢問道:

  「這裡連個像樣的護宗大陣都沒有,萬一那些灰皮怪物打過來,咱們連個藏身的地方都沒有。長生仙族那邊好歹還有太上玄金陣庇護……」

  老族長轉過頭,一雙渾濁的眼睛在年輕人的臉上掃過,聲音低沉而嚴厲:

  「你懂什麼!長生仙族的陣法是厲害,但那陣法庇護的是他們拓跋家的嫡系,什麼時候輪到過咱們這些附庸家族?在路上死的人還不夠多嗎?留在這裡,好歹能有一條活路。」

  「可是……」

  「別說了,過去幫忙。」

  老族長搖了搖頭,打斷了年輕人的話。

  他帶著族人邁步走入界線內,沒有去找任何荒域的將領登記,也沒有多問一句關於營地分配的事情。

  他們徑直在矮牆不遠處尋了一塊還算平整的空地,開始動手清理地面的碎石。

  幾名族人將背著的沉重行囊放在一旁的平整石頭上,隨後將隨身攜帶的布匹扯平鋪開,用木棍支撐著,搭起了一座簡陋的臨時避風所。

  正在一旁平整地面的兩名荒域老兵見狀,順手從旁邊的木料堆里挑出了幾根削好的粗木樁,走過來直接扔在了老族長的腳邊。

  「多謝道友。」

  老族長拱了拱手。

  那兩名老兵並未多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繼續去忙自己的活計。

  老族長彎腰撿起木樁,遞給身後的年輕後輩:

  「把這些釘進土裡,把咱們的布棚固定好。記住,手腳放乾淨點,別去碰隔壁人家的地界。」

  在這些家族隊伍的周圍,零散分布著許多單身趕路的散修。


  棚頂與棚頂之間的縫隙僅僅用幾張破布勉強搭著,邊緣處特意留出了拳頭大小的空隙,用以通風。

  隊伍與隊伍之間沒有任何高牆或者陣法屏障阻隔,大家彼此相鄰而居,在這一片泥濘中保持著某種微妙的默契。

  臨近黃昏,天空中的烏雲壓得很低。

  一名斷了半截飛劍的年輕散修,背著一個極大的行囊,在古道上一步一搖地走著。

  他的衣袍破舊不堪,裡面的內甲已經裂開了數道口子,隱約能看到裡面已經結痂的乾涸傷口。

  他穿過藤條纏繞的木樁界線,在營地內茫然地走了幾步。

  最終,他在一處看起來稍微寬敞一些的青布棚架下停了下來。

  棚架內此時已經盤坐著兩名面色枯槁的中年修士,閉著雙眼,正在全力運轉體內的功法調息。

  聽到腳步聲,兩人也只是微微睜開眼皮看了一眼,隨後便重新閉上了眼睛,沒有任何要起衝突的意思。

  這年輕散修見狀,暗自鬆了一口氣。

  他沒有試圖去和別人套近乎,也沒有去搶占棚架中央最乾燥的位置,而是極其自覺地在最外圍的邊緣處,找了一塊剛好夠自己躺平的乾燥空地。

  他解下背後的巨大行囊,小心地將其擱在自己頭頂的方向,充當臨時的枕頭。

  隨後,他從懷裡取出一柄用粗糙布條纏繞著的斷劍,緊緊地抱在胸前,就這麼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閉上雙眼開始歇息。

  過了約莫兩日,這處棚架下又陸陸續續趕來了三個同樣單獨行路的散修。

  新來的人沒有大聲喧譁,他們學著之前那名年輕散修的模樣,在原有的空地上各自鋪上了一張發霉的獸皮。

  彼此之間,默契地保持著一臂左右的距離,既不顯得過分生疏,也絕對談不上親近。

  整座高地營地里,每天都在重複著這樣的場景。

  葉楠自始至終都沒有出面去干預過任何一個位置的分配,也沒有指定任何一名荒域的將領去負責哪一塊區域的日常維護與清掃。

  在營地最中央的位置,設立著一座由大塊花崗岩簡單堆砌而成的石台。

  石台上面沒有任何防雨的頂棚,就這麼光禿禿地露在外面。

  石台表面,擺放著大批由荒域舊部清點出來的辟穀丹、止血草藥以及少許低階的空白符紙。

  「這位兄台,這石台上的東西,當真可以隨便拿?」

  一名剛剛抵達營地的年輕真仙站在石台旁,看著上面無人看管的丹藥,有些不敢置信地問向旁邊正在挑揀草藥的一名老修士。

  老修士連頭都懶得抬,順手抓起兩株乾癟的止血草塞進懷裡:

  「規矩就寫在旁邊的石碑上,東西自取,別占地盤。你若需要,拿去便是,沒人會管你。」

  年輕真仙順著老修士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石台的一角立著一塊一尺來高的斷石,上面用兵刃粗糙地刻著八個大字——「東西自取,別占地盤」。

  字跡入石極深,帶著一股令人無法直視的銳利劍意。

  年輕修士咽了口唾沫,伸出微顫的手,從石台上拿了一個裝有三枚辟穀丹的瓷瓶,隨後便快步退了回去。

  營地內的所有資源,不管是後方山谷里僅存的一條靈石礦脈,還是南面懸崖下的一口乾淨水源,亦或是附近荒山上零星生長的藥材,來此避難的修士都自覺地按照各自原有的路線進行採集。

  大家在乾坤袋裡塞滿了所需的物資後,便各自返回自己的木棚,互不占用,也互不干涉。

  葉楠偶爾會在午後或者傍晚時分,獨自一人在營地的邊緣地帶緩慢地走上一圈。

  他走過那些剛剛搭建好的棚架,走過那些由散修們自發壘砌起來的矮石牆。

  他的腳步極輕,一襲灰色布袍在風沙中微微擺動,一路上從未在任何一個木棚前停留,也從未開口對任何一名散修說過鼓勵或者訓誡的話。

  他仿佛只是在做著一次例行的散步,只是為了確認那排用藤條纏繞的界線,依然完好無損地立在最外圍的黃土深處,沒有被外來的力量推擠變形。

  而那些陸續加入營地的人,在經歷過最初的忐忑與不安後,也逐漸習慣了這位神出鬼沒的太上盟主的存在。

  當葉楠的身影從他們的棚架前經過時,正在修整兵刃的散修不會停下手中的動作,正在看管家族晚輩的老族長也只是遠遠地躬了躬身,沒有任何人會不識趣地在這個時候主動跑上前去套近乎。


  大家都待在自己選定的那塊狹窄區域裡,打坐的打坐,療傷的療傷,用磨刀石打磨飛劍的打磨飛劍。

  這處沒有任何規章條例約束的營地,卻在一種奇妙的默契中,運轉得比中州任何一座坊市還要井然有序。

  與西荒高地營地的喧囂相比,另一邊的萬里戰線,此時卻陷入了一種極為死寂的收縮狀態。

  異域那條龐大無比的灰白色推進線,在徹底改變了行軍方向之後,一路上以一種穩定而無法阻擋的姿態,朝著中州西側邊境的核心區域不斷延伸過去。

  在這一條長達數萬里的漫長行軍路線上,它們幾乎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大規模攔截。

  長生仙族部署在西荒西部邊界的九處最新防線據點,大半在三天前就已經接到了主家太上長老的撤離法旨。

  此刻,當滾滾的霧氣漫過這些依山而建的堅固據點時,裡面的亭台樓閣早已空無一人。

  原本用來溝通祖地與前線的最核心傳送陣基,已經被人用秘法強行拔除了靈石源泉。

  平日裡散發著耀眼金光的防禦符文在這一刻徹底暗淡了下去,再也沒有亮起過任何新的法術光芒。

  天闕道統布置在更靠北一帶的巡邏據點,撤離得甚至比長生仙族還要徹底。

  高聳的黑色哨塔在寒風中孤零零地矗立著,值守的人員早已在兩日前便收拾好了行囊,順著安全通道退回了宗門腹地。

  在天闕內門執事殿的庫房裡,那些堆積如山的例行記錄文書,數量比之前少了大半。

  原先每隔兩個時辰便會送達一次的戰況玉簡,到得如今,每天只有寥寥數枚送達。

  裡面的內容也變得極其敷衍,除了乾巴巴的行進坐標以及用來記錄天色變化的記號之外,再也沒有附帶任何關於異域魔物具體戰力、神魂波動的詳細觀測描述。

  「師兄,今日的文牒還是只寫坐標嗎?萬一長老怪罪下來……」

  天闕內門的一處偏殿內,負責整理文書的年輕弟子看著手裡空白的玉簡,有些侷促地開口問道。

  正在喝茶的執事頭也不抬,冷冷地回了一句:

  「長老們現在整天在祖地大殿裡跟長生仙族的人扯皮,哪有心思看你這勞什子觀測記錄。坐標沒寫錯就行,剩下的事情,少打聽,能活命才是真的。」

  在這片幾乎不設防的大地上,異域的行軍速度也並未因為沿途防線的稀疏與空虛而有絲毫的加快。

  它們保持著此前那種不急不緩的緩慢節奏。

  偏西的路線極為漫長,沿途的地形乾燥異常,地表上的植被也在乾涸的地脈影響下變得極為稀薄。

  翻滾的灰白色霧氣在龐大的大軍身後緩慢地鋪展開來,如同一層厚厚的壽衣,將大片大片的荒山徹底覆蓋。

  然而,這些霧氣在經過那些已經徹底熄滅的長生仙族陣基時,卻表現得極為規矩,沒有越過那些失效的石刻符文半步。

  在半路的一處亂石灘前,一名背著兩件破舊法寶、正急於返回自家宗門的散修,在越過一處高聳的土坡時,遠遠地朝著那條已經蔓延到地平線盡頭的灰白色隊伍看了一眼。

  滾滾迷霧中,巨大無比的半透明黑影依舊在緩慢地向前挪動著,腳步沉重,卻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沒停,方向也沒變。長生仙族這回怕是要把底褲都給輸光了。」

  散修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嘴裡有些失魂地自言自語了一句。

  他歇息完畢後,沒有多做一刻的停留,將腰間的飛行法器催動到極致,化作一道暗淡的遁光,順著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關於異域大軍已經徹底轉向、避開荒域而專打聖地的事情,他並沒有打算在接下來的路程中往別處傳揚。

  如今的中州,人人自危。

  在這種關乎生死存亡的天地大勢面前,任何多餘的言語,都有可能為自己招來滅頂之災。

  營地最南側的一座高大棚架邊沿,葉楠獨自坐在一塊粗糙的青黑色石頭上。

  他的右手擱在自己的膝蓋上,修長的手指隨著風沙的節奏,在破損的灰色布袍上輕輕地敲擊著。

  女帝白衣如雪,一雙赤足未曾著地,離地三寸,神色冷淡地站在他身側不遠處。

  西荒大原上的狂風極大,帶著濃烈的沙土味,將她身上那襲不沾一塵的潔白衣裙吹得微微晃了一下,隨後又在法則的壓制下,順從地落回到了腳踝處。


  女帝看了一會兒遠處那片雖然翻滾不休、卻始終未曾向著南方高地漫延過界半步的灰白霧氣。

  過了許久,她方才收回視線,將目光落在了身側盤坐的葉楠身上,聲音清冷如同九幽寒泉:

  「西邊傳來了最新的消息,長生仙族的第三道外圍防線,在今天早晨又往後移了三萬丈。拓跋玄那老鬼連夜帶著核心弟子退守到了青藤谷,原本留在礦脈里的十萬散修奴役,已經被他們當成棄子丟下了。」

  葉楠手指的動作沒有停頓,臉上的神色始終如一,極其平靜地回應道:

  「移了就移了。」

  女帝微微蹙了蹙眉,一雙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抹令人難以捉摸的複雜之色:

  「你當真打算就這麼一直看著?通天谷若是失守,中州最大的靈脈源頭便會落在異域手中。到時候,即便你有乾坤世界可以自給自足,外面的這片天地,怕是也撐不過三年。」

  葉楠停下了手指的敲擊。

  他轉過頭,看著女帝那張在夕陽下顯得有些蒼白的精緻面容,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緩:

  「通天谷是拓跋家和天闕道統的命根子,不是我葉楠的。他們當年為了這口靈脈,不惜用三十萬荒域守軍的性命去填天道裂縫。如今,既然因果循環到了這一步,他們便該有自己把這口惡果吞下去的準備。」

  「可外面那十萬散修……」

  「他們現在能在這裡搭棚子活命,便是本座給他們爭來的因果。」

  葉楠站起身來,拂了拂袖口上的風沙,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女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那道在夕陽下顯得有些單薄的灰色背影上。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那一抹一直縈繞在她眉宇之間的冰冷之色,在這一瞬間似乎也消散了少許。

  她轉過身,邁著無聲的步伐,重新走回了棚架下方陰暗的陰影之中,沒有再提起其他任何方向的動靜。

  而此時,在距離高地營地數萬里之外的通天谷深處。

  一封加蓋了長生仙族與天闕道統至尊聯合法印的血色文書,正靜靜地擺在兩家主事人的長案上面。

  文書的抬頭只有簡單的兩個大字——「求援」。

  至於要求援的對象是誰,在這座由無數骸骨和乾草堆積而成的古老荒原上,所有人的心中,其實早已經有了一個清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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