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異域橫推,荒原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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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異域大軍離開南部裂縫的速度,遠超中州各大宗門高層的預料。

  那一尊體型龐大的模糊巨影,在冰冷的裂隙出口外佇立了整整一夜。

  當日月交替、東方天際翻起第一縷晨曦的微光時,這一尊沉寂許久的異域存在,終於開始移動了。

  「轟!」

  當它向前邁出第一步的剎那,原本已經有些乾枯的黑石地面上,瞬間蔓延開了一道長達數丈的巨大裂縫。

  這一條裂縫順著古老裂隙口的左右兩側向外瘋狂延伸,黃土地層向下塌陷,整片廢墟原野看起來就像是被此物的重量生生壓出了一道全新的地脈紋路。

  隨著它邁出第二步,一直蟄伏在裂隙深處、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身影,在同一時間開始瘋狂地挪動起來。

  這些異域生靈並無任何世俗軍隊的隊列可言,身上亦沒有披掛任何法力鎧甲,甚至連最基本的衝鋒陣型都未曾演練過。

  它們只是用一種極度鬆散、無序的姿態,尾隨在最前方那一尊龐大巨影的黑影后方,朝著外界緩緩傾瀉。

  大批的怪異生靈跨過邊界,原本堆積在裂隙口附近、十幾年未曾消散的濃稠霧氣,在失去了這些生靈的本源盤踞後,開始變得稀薄。

  然而,作為兩界通道的那一道巨大裂隙本身,卻並未因為妖魔的離去而產生任何合攏縮減的跡象。

  在失去上古巫族大陣的壓制後,裂口的石壁依舊在以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堅定的速度,每日每夜地向著兩側緩慢擴張。

  這尊異域巨影的前進方向異常明確。

  它龐大的身軀跨過亂石灘,沒有在行進過程中做出任何一次多餘的轉向。

  它從未去多看一眼荒域腹地那些已經空無一人的凡俗城池,亦沒有派兵去搜尋那些散落在大荒原上的廢棄礦脈,甚至連地表遺落的殘破子陣陣基,都未能讓其腳步慢下半分。

  它的行進路徑在地圖上看過去,幾乎就是一條筆直的直線。

  偏轉的角度微乎其微,鋒芒自始至終都極其精準地指向了一個方向——北方,中州。

  幾名長年在大荒原外圍倒賣修行資源的散修,此時正躲在極遠處的一處高大岩石後面,手中攥著各自的藏匿法寶。

  「老大,這些怪物連多餘的動作都沒有,這是直奔中州主脈去了啊。」一名年輕的飛劍修士咽了一口唾沫,聲音裡帶著一抹掩飾不住的顫抖。

  領頭的年老散修沒有立刻回話。

  他只是盯著手掌心裡的那一枚傳訊玉簡,臉色變幻了幾次,似乎在腦海中反覆權衡著這封密信的斤兩。

  過了好一會兒,直到那一尊恐怖巨影的輪廓徹底沒入遠方的地平線以下,他才顫抖著將一縷神念注入其中,把消息順著微弱的陣軌送了出去:

  「荒域封印徹底瓦解,邪物前鋒已過紅線,其行軍路線筆直向北,無意劫掠邊荒。」

  然而,這一封沾染著前線風沙的飛柬傳到距離此地最近的一處天闕道統外圍坊市時,坐鎮此地的白衣管事只是冷冷地掃了一眼玉簡上的內容,便將其隨手丟棄在了案桌一角。

  他並沒有在第一時間選擇使用跨界大陣將此情上報給主脈長老院,而是靠在藤椅上,一邊漫不經心地品著靈茶,一邊似乎在等待著更多、更確鑿的前線飛柬送達。

  修仙界弱肉強食,類似這種為了博取眼球而故意誇大其詞的邊荒流言,他這十幾年見得實在是太多了。

  直到半天之後,當第二封、第三封由不同不朽世家游騎拼死送達的確認密信,帶著焦黑的火元符痕跡陸續堆滿案頭時,這位管事才終於有些慌了神。

  他連身上的道袍都未曾穿戴整齊,急匆匆地跑向後殿。

  而此時此刻,南部的異域裂縫周圍,早就已經看不見任何一尊灰白色生靈的活動蹤跡了。

  那一支數量龐大的邪物大軍,早就已經沿著這一條幾乎沒有產生任何彎折的筆直路徑,走出了近百里之遙,朝著中州的西北邊境線全面推進。

  它們的推進速度既不顯得過分狂暴,亦沒有流露出半點遲疑。

  整支隊伍像是按照著某種自古以來便設定好的固定節奏在進行著行軍,每一步跨出,腳掌踩在岩石上的頻率都踏得異常平穩,從未因為沿途道路的崎嶇或者河床的變化而做出過任何一絲加快或放慢的微調。

  中州各大不朽勢力收到前線告急消息的時辰,彼此之間各不相同。


  最先接到此枚飛柬的,是天闕道統設在邊境大澤外圍的一處精銳哨站。

  該哨站設立在荒域與中州交界處的一道黑色矮嶺頂部,地勢險要,周圍布置了數重防禦大陣。

  負責在瞭望台頂端值守的幾名天闕金仙修士,在昨日傍晚時分,便遠遠地看到一縷縷透著腐朽鐵鏽氣味的灰白色霧氣,正在極其緩慢卻堅定地朝著矮嶺山腳下逼近。

  「點燃烽火!快,動用九天金鵬符,直接傳回執事大殿!」領頭的哨長面色慘白,口中厲聲喝道。

  當這一道刺目的金色警示符化為一團流光,歷經數次跨界傳送,最終艱難地飛回天闕道統的中央主峰山門時,執事殿的掌權長老正坐在一張由萬年沉香木製成的長案前,神色安詳地整理著本月宗門在北境各處靈石礦脈上的核心收成。

  虛空生瀾,警示符扭曲地落在了他的右手邊。

  這位長老眉頭微微一動,緩緩停下了手中的狼毫玉筆。

  他伸出兩根手指,將那一枚正散發著淡淡血腥味的符紙夾了起來,看完了內里用元神烙印寫就的告急內容。

  出人意料的是,他看完之後,臉上並未浮現出任何凡俗修士該有的慌亂之色。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將這一張寫滿了「防線告破」字樣的符紙,輕輕放在了桌面的最左側,隨後再次伸出右手,將那一卷剛剛翻閱了一半的礦脈收成文牒重新拿了起來。

  長老坐在椅子上,將那厚厚的帳簿再次仔細地翻閱了兩頁,確認了幾個中小型修仙世家本月該上繳的供奉並無差錯之後,這才無奈地搖了搖頭,緩緩站起身來,將拂塵搭在臂彎處,邁步朝著宗主大殿的方向走去。

  「飛升者留下來的這個爛攤子,終究還是得讓老夫去跑這一趟。」他在大殿的廊道里低聲呢喃了一句,眼神深處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陰霾。

  而相較於天闕道統的按部就班,長生仙族得到消息的辰光,則要顯得更晚了一些。

  長生仙族在北境設立的外圍哨位,大都分布在更為偏西的亂石戈壁方向。

  由於這一頭異域巨影的推進路線從一開始就極其筆直,並未從他們的防區主幹道上正面經過,導致那些常年駐守在邊疆的黑甲衛士,一時間根本未能察覺到大軍的遷徙。

  直到今日正午,幾名駐守外圍的精銳哨兵在打尖歇息時,聽聞幾支行色匆匆、臉色蒼白的路過商隊修士私下裡提起,他們才驚疑不定地得知,那一支傳聞中的異域邪物大軍,早就已經徹底離開了南部裂縫,正筆直地朝著中州的方向殺過來了。

  當這一則語焉不詳的消息通過秘密陣軌傳回長生仙族的北境駐殿時,今日負責在偏院值守的一名核心弟子,此時正蹲在清澈的靈泉池水旁,雙手握持著一柄古樸的飛劍,認真地擦洗著法器表面殘留的乾枯血跡。

  「師兄,南邊出大事了!那個叫葉楠的把封印撤了,怪物已經過了紅嶺!」前來報信的師弟跑得滿頭大汗,聲音都在顫。

  蹲在水池邊的值守弟子手上的動作沒有產生任何多餘的停頓。

  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只是面色平靜地從鼻腔里淡淡地應了一聲:

  「知道了。慌什麼,荒域的事情,自然有長老院的法旨去頂著,你我做好分內之事便是。」

  說完這句話,他伸出粗糙的右手,繼續用一條浸透了靈藥汗水的白色獸皮,固執地將飛劍刃口表面殘留的最後一縷雜質紋路擦拭乾淨。

  至於無上神宗,由於他們的核心宗門防線從一開始就設在更靠內陸的區域,距離荒域邊界還有著很大一段天然的戰略緩衝距離,因此,當他們的長老院真正接到戰報的那一刻,異域的前鋒部隊,實際上早就已經以摧枯拉朽之勢,強行越過了荒域與中州之間的第一道由萬丈天險構成的自然屏障。

  無上神宗的黑石大殿內,氣氛顯得有些壓抑。

  十幾位長年閉關不出的核心長老,因為這一封邊荒密信而破例臨時召開了一次核心會議。

  主持此番會議的是宗門內部威望極高的三長老。

  他此刻正坐在一張高大的黑色石椅上面,一雙略顯渾濁的眼睛並未去看下方站立在殿內的任何一名參會高層。

  他只是伸出乾枯的五指,將那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消息紙張,在自己的五根指節之間來回翻動了多遍。

  「啪。」

  片刻後,三長老面色陰沉地將紙張平穩地放在了長案中央,口中所吐出的話語低沉得沒有一絲溫度:


  「諸位,不必再抱有任何僥倖心理了。根據前線的遁光反饋,那些沒有腦子的灰白色東西,這次是衝著咱們中州的主脈殺過來的。」

  大殿內,一時間只剩下一片沉重的喘息聲。

  異域的灰白色大軍在強行越過了第一道由亂石天險構成的自然屏障之後,前方的視野與地勢驀然間變得開闊空曠了起來。

  在這一片已經能夠隱隱看到中州靈氣流轉的平原邊緣,沿途經過的第一座凡俗城池,名為「落燕城」。

  此城地處偏僻,城牆修建得十分低矮,通體大都是由普通的青玉石堆砌而成。

  城池表面布防的那些防禦陣紋,在葉楠當年執掌北境總府的時期,便因為此地小家族的不肯配合,而顯得異常稀疏且殘破。

  今日清晨,當落燕城內負責輪值的幾名低階散修,茫然地在城頭發現地平線上那一縷縷粘稠的灰白色霧氣邊緣時,城下的主力甚至都已經逼近到了不足千丈的位置。

  「快關閉護城大陣!鎖城門!」城主府的統領一腳踢開酒碗,在城頭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然而,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這一座常住人口足有數萬的小型城池,在短短不到半天的時間裡,便徹底化為了一座空城。

  不過,與中州高層原本預想中的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悽慘屠城景象截然不同的是,城內的修士與那些無辜的百姓,在危急關頭大都得益於散修們的果斷,紛紛拋棄了沉重的家當,順著北門的方向瘋狂撤離了出去。

  在整場災難蔓延的過程中,那一座耗費了落燕城三代人心血所構築的護城防禦陣法與各種低階禁制,幾乎還沒來得及發揮出任何一絲像樣的攔截消磨作用,便被那鋪天蓋地涌過來的灰白色霧氣瞬間拆散,吞沒了個乾乾淨淨。

  異域的大軍根本沒有在這座已經空無一人的城池內部做出哪怕一丁點的停留。

  它們那龐大而無序的身軀,只是極其機械地穿城而過,整個行軍的過程,看起來就像是一股粘稠的灰色死水,順理成章地流經過了一塊表面布滿了鬆軟孔洞的廢棄亂石。

  它們沒有去劫掠庫房裡的靈石,亦沒有去損毀凡俗百姓的房屋,只是當這股灰色的潮水徹底流過去之後,落燕城那原本還算堅固的百丈城牆表面,原先鐫刻的那些微弱道紋靈光,此時此刻,皆是徹底黯淡沉寂了下去。

  那情形,看起來就像是有人用一柄極其鋒利的鐵刷子,將城牆表層維繫天地靈氣運轉的核心法理,給生生刮去了一層。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邊荒無憂?」

  落燕城徹底陷落的驚天消息,在第三天中午時分,終於如同一記記重錘一般,傳到了中州最核心的繁華腹地行轅內部。

  此時此刻,長生仙族族長的長子屈行雲,正獨自一人坐在自家庭院的一座高大竹亭內部。

  他身上穿著一襲奢華至極的紫色蠶絲道袍,右手正握持著一把通體由極品紫金打造而成的修剪剪刀,認真地修剪著身前一盆長壽松上面多餘出來的枯敗枝葉。

  在聽完跪在亭外的黑甲密探統領那顫抖的情報匯報之後,屈行雲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的那一雙長滿了凌厲精光的眼睛,自始至終都未曾抬起去多看亭外的部下一眼,只是冷冰冰地將剪刀的鋒利刃口,卡在了一根泛黃的松針枝條上面:

  「慌什麼。老祖宗十一年前在長老院就說過,異域的這些邪物由於神智未開,行事大都只憑藉著最原始的本能。它們此番大舉跨界而來,看這行軍的路徑與姿態,可絕不是來跟咱們中州各宗搶奪那些凡俗地盤或者靈石礦脈的。」

  跪在亭外、渾身已經被冷汗徹底濕透的黑甲總管,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低著頭低聲問道:

  「公子……既然它們不是為了搶占城池土地,那它們這般不計代價、筆直地朝著咱們內陸腹地的方向推進,到底是為了來做什麼的?」

  屈行雲手中的紫金剪刀在這一刻再次清脆地移動了起來。

  伴隨著一截枯枝應聲落地,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竹林里顯得格外清晰且冷酷:

  「自然是來吃東西的。這些從域外地底爬出來的醜陋生靈,其肉身的核心序列與咱們仙界的天道主法則格格不入。它們每在前線多行走一刻鐘的時間,體內的本源法力就會因為遭到此界天道的排斥而產生大面積的乾癟枯萎。它們想要在仙界的泥潭裡長久地維持住自己原有的仙皇等階力量,唯一的辦法,就是不斷地去靠強行吸收、吞噬此界高階人族修士體內的精純本源精血,來給自己的肉身充當溫床與燃料。」


  說到這裡,屈行雲緩緩放下手中的剪刀,轉過身來看著北方的天空:

  「那些生活在荒域、體內氣血早已虧空得不成人樣的飛升者與低階散修,他們的精血低劣不堪,根本滿足不了這些異域魔物此時此刻那龐大的胃口。中州,只有積聚了無數年來的精純天地靈氣、坐落著無數不朽世家底蘊的核心腹地,才是它們最想靠近、也最渴望徹底咬上一口的肥美之地。因為那裡,有著讓它們根本無法拒絕的精純強者氣息。」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天闕道統那座地處最高峰之上的巍峨黑石大殿內,氣氛同樣冷峻到了極點。

  宗主拓跋鴻此時正孤獨地坐在一張高大的白石玉案後方。

  他的身軀隱藏在層層疊疊的防禦神紋陰影褶皺內部,身前此時正嚴絲合縫地平鋪著一幅由於年代過於久遠、邊緣已經開始大面積泛黃皸裂的遠古獸皮舊地圖。

  這一幅地圖上面,用極為細膩的硃砂筆觸,詳細地勾勒畫著荒域與中州內陸之間那綿延了數萬里的所有關隘、山川、以及河流地形。

  而在這一張舊獸皮的最外圍一側,還用密密麻麻的黑色墨痕,清晰地標註著仙界有史記載以來、歷次異域發生大型妖魔入侵事件時,那些怪物先鋒大軍的詳細推進路線圖。

  拓跋鴻緩緩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按在了桌面上那一封剛剛由執事大殿長老送過來的告急信紙上。

  他的目光在舊地圖上面那些錯綜複雜的黑色線條上停留了約莫有半炷香的功夫,隨後,又緩緩移動到了案頭那一張寫滿了「落燕城失守」的核心字眼上面。

  在經過了反覆的對比與推演之後,這位平日裡執掌了數萬人生死的道統大統領,臉色終於變得有些難看了起來。

  因為他震驚地發現,此時此刻那一尊灰白色巨影在荒原上踩出來的最新行軍路線,竟然與萬年前那幾次險些讓中州道統徹底斷絕的遠古浩劫推進軌跡,重疊度高得不可思議。

  拓跋鴻緩緩收回了手指。

  他將這一封薄薄的信紙拿了起來,隨後極為輕柔、卻極其沉重地將其平穩地平放在了地圖最核心的「中州天塹」標記旁邊。

  「以前……這些沒有腦子的域外畜生,它們哪怕數量再多十倍,也終究連咱們中州的外圍邊境線都摸不到半寸。」

  拓跋鴻抬起頭,看著空曠的大殿,聲音裡帶著一抹掩飾不住的複雜自嘲:

  「那是因為在過去的十一年裡,在這片常年吹著刀子般寒風的乾燥大荒原南部防線最前線,始終有一個叫葉楠的瘋子,帶著幾十萬連一件像樣法器都沒有的荒域低階飛升者,用自己的肉身和巫族法力,替咱們中州擋在了最前面啊。」

  「宗主,那現在……」站在下方的執事長老臉色有些蒼白,結巴地開口。

  拓跋鴻煩躁地揮了揮衣袖,打斷了部下的言語:

  「現在?現在人家不伺候了。咱們長生仙族和無上神宗前幾天帶著人去端人家的老窩,欲搶奪人家的傳承。人家葉楠既然當著你們的面把大印捏碎了,今天這碗要命的毒藥,咱們中州各宗,就得一滴不剩地給老子全吞下去!」

  與此同時,無上神宗那邊的內城反應,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並沒有傳出太多類似於長生仙族這般的憤怒叫罵之聲。

  然而,在那些凡俗修士根本無法窺探到的核心深處,一道道代表著最高戒備等階的內部兵力調動法旨,此時此刻已經通過秘密的元神通道,雷厲風行地下分到了各個分殿殿主的案頭。

  原本還沉浸在往日繁華之中的大羅天內城,氣氛在一天之內便徹底變了。

  有人開始奉命從小庫房裡搬出無數塊極品靈石,廢寢忘食地加固著自家的守山護宗大陣紋路;有人則是神經質地開始在大殿內瘋狂清點著庫房裡儲存了數百年的、用來在戰場上續命的各種高階回氣丹藥存量。

  更有一些平日裡常年把持著邊境關隘利益的世家大修,此時則是極其乾脆、無恥地把原本設立在荒域邊緣的那些前沿哨位給全部撤了回來,將防線設在了更靠內陸的核心關卡內部。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中州腹地那些長年依附於三大不朽世家底下的中小型中小勢力與修仙宗門,他們在得知落燕城僅僅堅守了不到半天時間便徹底蒸發的悽慘消息後,內心的驚惶與反應,則要顯得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門大派要複雜且精彩得多。

  一處處往日裡金碧輝煌的宗門議事堂內部。

  一名名長年養尊處優的世家老祖與一宗之主們,此時此刻,皆是毫無形象地在自家鋪滿了漢白玉磚的地板上來回焦躁地踱著步。


  他們的語調在法力的波動下,比平時跟同道鬥法時還要抬高了整整好幾分:

  「荒域的那位葉盟主,之前在南邊一守就是整整十一年啊!那時候咱們天天在城裡笑話他是個飛升上來的土包子,不知道享福。結果呢?人家現在說撤就撤了,連招呼都沒給咱們打。如今異域的那些個恐怖巨物大舉過境,中州那三家平日裡口口聲聲說能庇護北境安寧的不朽大勢力,現在到了需要他們出本源來收場解決的時候了,卻一個個縮得比王八還要深,連個像樣的應對章程都拿不出來!」

  中州外圍的一處繁華商貿之城,名為「聽風閣」的酒肆茶樓之內。

  此時此刻,雖然外面已經是大雨滂沱,但茶樓內部卻依然詭異地坐滿了各式各樣的低階散修與過路行商。

  一名身穿灰色麻布長衫、修為不過築基期巔峰的年輕劍修,伸出自己乾澀的右手,將桌面上一隻已經有些破損的粗瓷茶碗,沉重地擱在了濕潤的木質桌面上。

  「啪嗒。」

  茶碗與木板碰撞,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細微聲響。

  他用那一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冷漠地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正聚在一起、面色惶恐地商量著該往哪一家不朽山門躲避的同行修士們,隨後用一種極其沙啞且譏諷的語調,一字一頓地冷聲開口說道:

  「諸位師兄,現在知道急了?當初長生仙族和天闕道統在前線聯手圍攻荒域總府、逼得葉盟主不得不震碎法力大印的那一天,咱們這些個在城裡安穩喝茶的中小勢力和散修們,可曾有哪怕任何一個人站出來,替人家荒域說上過哪怕半句公道話?那時候大傢伙可都沒問過咱們自家的子弟願不願意去跟著那些世家蹚這一腳渾水。如今倒好,人家葉盟主不守了,異域的大軍直接順著大道進入中州了,那些平日裡把持著靈石礦脈、連一顆下品靈石都不願意分給咱們的頂級勢力,到了這個時候,倒是知道拍著大腿在一旁著急上火了。」

  他的聲音雖然說得並不算高。

  然而,在這一片原本有些嘈雜的茶樓大廳內部,這幾句話落下的時候,卻字字如刀,突兀地砸落在了每一名散修的脊背上方。

  那動靜,看起來就像是一粒乾燥到了極點的堅硬豌豆,掉落進了一隻空空如也的破銅碗內部一般。

  在略顯刺耳地彈跳碰撞了一下之後,便再也沒有了任何一絲後續的回音響徹。

  整座茶樓,在這一瞬間徹底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尷尬沉寂之中,誰也沒臉、也沒膽子去接這個誅心的話頭了。

  而此時此刻,處於所有人流言蜚語最中心的異域大軍,步伐卻自始至終都沒有產生哪怕任何一絲一毫的停頓。

  它們在輕鬆地穿過了那一處宛如廢墟般的落燕城廢墟之後,體型龐大的隊伍,繼續以一種近乎冷酷的姿態,向著北方的地平線平穩推進。

  大軍所經過的所有區域,原本埋藏在地底深處的核心陣基在異域法理的排擠下紛紛崩碎開裂;

  那些凡俗修仙家族苦心經營了數百年之久的堅固城牆表面,原本流轉的各種防禦道紋也在霧氣的侵蝕下徹底黯淡無光。

  大地上生長的那些繁茂靈草與翠綠草皮,在失去了仙界主天道的滋養後,其根莖內部蘊含的水分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失去。

  在被那一層層由邪物身上散發出來的灰白色濃霧徹底覆蓋籠罩之後,所有的植被,皆是在剎那間開始呈現出一種乾枯、蜷縮、直至最後徹底化為飛灰的姿態。

  那一尊體型龐大到無法用肉眼完全捕捉的恐怖巨影,自始至終都猶如一尊領航的死亡燈塔一般,極度冷漠地走在整支雜亂隊伍的最前端。

  它的步履均勻得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它那長滿了黑色吸盤的巨大腳掌,每一次極其沉重地踩過原本平坦的荒原土層表面時,地表上都會隨之留下一個深度寸許、寬度卻足有數丈之寬的淺而寬的巨大凹陷痕跡。

  那情形,看起來就像是這一片脆弱的大地,在過去的整整一天一夜裡,被什麼體型無法估量、重達萬鈞的上古青銅巨碾,給來來回回碾壓過了一整遍。

  中州那一條長達數萬里的西北邊境線最前沿。

  那一縷縷透著陳年鐵鏽氣味的灰白色霧氣,此時此刻,正在以一種不緊不慢、卻無孔不入的恐怖姿態,在乾燥的砂石地面上緩慢而執著地蔓延擴散著。

  此時此刻,雖然這些怪異的霧氣最前端的邊緣觸手,還尚未能夠真正徹底抵近到最前沿、那一座座由中州駐軍耗費巨資構築的高大白色哨塔防線根部。

  然而,那些正手持著防禦法寶、常年駐守在百丈高哨塔最頂端瞭望台之上的天闕道統值守修士們,此時此刻,只要微微低下頭去,便已經能夠憑藉著自己那乾澀的肉眼,清晰無比地親眼看見——那一層代表著徹底毀滅與腐朽的灰白色陰影霧氣邊緣。

  正在以一種一寸一寸、極其堅定且決絕的速度,朝著他們此時此刻落腳的核心防線區域,一點一點地挪移逼近了過來。

  風,在這一刻,突然間變得有些刺骨般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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