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異域大軍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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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楠拉了拉頭上的灰色兜帽,順著身前一條通往北面灌木叢的荒僻小路慢慢走著。

  此路長年無人修葺,兩側生滿了寸許高的黑色荊棘,將其灰色的袍角撕扯得沙沙作響。

  此時,天際盡頭那陣由異域裂縫傳來的翻滾轟鳴聲並未能真正追上此人的遁速,但空氣中瀰漫的荒域本源氣息卻明顯在變得粘稠。

  第一波自泥潭中爬出來的灰白色異類,此刻顯然仍在與中州的三位仙皇中期大能死斗。

  然而,在距離主戰場更為深邃的裂隙盡頭,一股全新的龐大動靜正在不緊不慢地朝著仙界這邊靠近。

  此動靜比之先前出現的觸手怪異顯得更為沉重。

  它帶著某種近乎死板的節奏感,每隔數息便會爆發出一聲地悶,宛如有一尊體型遠超凡俗常理的龐大生靈正在裂縫的另一端抬起重腳,一步步將異域的法則踏入此界的界壁之中。

  隨著此物的移動,葉楠腳下的黃土地面開始呈現出規律性的起伏,土層表面的細鹽泛起,大塊的乾裂泥土隨之碎裂開來。

  葉楠在行至灌木叢邊緣處停下了身軀。

  他拂去一塊青灰色岩石表面的白霜,順勢坐了下來。

  此岩石深埋於地下,地勢算不得高絕,四周更是被合抱粗細的銀白色灌木遮擋,視野談不上開闊。

  然而,憑藉著與荒域地脈相連的古巫元神,方圓百里內任何一絲極為細微的氣息遷徙,皆在此時清晰地倒映在他的識海之中。

  「長生仙族的規矩,這次怕是要改改了。」葉楠自乾坤袋中取出一枚已經有些破損的玉簡,一邊用神念查看著內里的北境地圖,一邊冷眼感應著南邊的風雲變幻。

  南端的戰場上,濃稠的灰白色霧氣此時已經將方圓十里徹底化為了一片死地。

  隨著地底深處那尊未知生靈的逼近,原本已經開始有些乾涸的裂隙出口處,驀然間再次劇烈撕裂開來。

  數道比之第一批體型足足大了一倍有餘的灰白色輪廓,排成一列,強行扭動著粘稠的身軀自泥濘中擠了出來。

  這些怪異的存在,其面部中央那處深陷下去的骨骼輪廓里,隱隱約約能夠辨認出兩個完全對稱的巨大孔洞。

  孔洞內部不見眼眸,唯有兩團濃郁至極的腐朽霧氣在其中瘋狂旋轉。

  此等異類方一脫離界壁的束縛,龐大的身軀便在虛空中帶起一陣刺耳的尖嘯聲。

  它們沒有做出任何多餘的停頓,數條生滿了黑色倒刺的肉質長鞭撕裂長空,直接鎖定了戰場中央的三道璀璨仙光。

  面對此等攻勢,原本各自為戰的三位中州仙皇,此時也終於在付出了法力損耗的代價後,調整了原本的合擊陣型。

  天闕道統的那位仙皇此時身形一晃,落在了偏左側的一處斷崖頂部,手中的黃金長槍吞吐著數丈長的鋒芒。

  長生仙族的四長老屈無咎則是居中調度,頭頂的青色古玉牌垂下萬道絲條,將其護持在核心位置。

  無上神宗的仙皇則是踩在右側的一處乾涸河床里,雙手合十,渾身金剛神紋瘋狂流轉。

  三人呈品字形站位,隱隱將整座裂縫的出口封鎖在中央。

  「屈兄,這些怪物的肉身對法力的抗性遠超你我預料,若再不動用護宗道器,此地的子陣防線撐不過半個時辰!」天闕仙皇一槍挑飛一條抽打過來的觸手,口中厲聲喝道,面色有些發青。

  屈無咎臉色陰沉,手中的印訣沒有絲毫放緩:

  「兩位莫慌,本座的長生法則已經與此地大陣相連,結陣!」

  隨著他一聲令下,三股完全不同屬性的仙皇初期巔峰法力,在三人之間瞬間串聯在了一起。

  一道長達數百丈、通體泛著淡金色與青色交織的臨時防禦屏障,極其突兀地橫亘在了虛空之中。

  當屏障成型的剎那,一頭體型最龐大的灰白怪異,用其宛如古木樹根般的主幹肢節,挾帶著萬鈞之力重重地撞擊在了上面。

  「咚——」

  一聲鈍重至極的沉悶碰撞聲在方圓數里內激盪開來。

  那道臨時構築的仙皇屏障劇烈顫抖,在接觸的點上,數十道細碎的白色裂紋沿著法力流轉的方向瞬間蔓延開來。

  雖然並未在剎那間徹底崩碎,但反震的巨力卻讓居中調度的屈無咎身形猛地一晃,臉色更顯白皙。


  「這到底是什麼怪胎,荒域飛升者十一年守護的,究竟是何等大禍?」無上神宗的仙皇踩在河床廢墟里,感受著腳下碎裂的岩石,眼中的驚駭之色終於無法遮掩。

  未等三位中州仙皇重新將法力屏障穩固下來,原本就已經搖搖欲墜的裂隙最深處,陡然間傳出了一聲比此前更為低沉、也更為宏大的地脈震動。

  這一聲震動,仿佛是從九幽最深處的青銅古棺內部拍打出來的一般。

  那一條原本僅有數丈之寬的狹窄裂隙,隨著這股音波的擴散,其邊緣堅硬的玄武岩層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隨後在大塊土層的崩塌中,再次向著兩側瘋狂擴展了足有十餘丈。

  石壁上的裂紋如同活過來的黑色長蛇一般,沿著萬年前留下的上古縫隙,一路向著荒原的深處極快地蔓延而去。

  緊接著,一尊無法用言語準確形容的恐怖巨影,開始順著那已經擴大了數倍的缺口,一寸一寸地從異域的那一端強行擠了出來。

  此物通過界壁的方式顯得極其艱難且滯礙。

  在穿過那兩界法則交匯處的狹窄空間時,它那由無數灰白色死肉構成的龐大肢體,在兩界威壓的瘋狂絞殺下,大片大片地被擠壓得變形,甚至連中央那處沒有五官的面孔都出現了解體潰散的跡象。

  然而,當此尊巨影的最後一截尾骨也徹底跨過仙界的剎那,不過區區兩三息的時間,那些原本有些乾癟塌陷的肉質表皮,便在荒域天地靈氣的滋養下,重新膨脹恢復了原狀。

  巨影在黑色的亂石原野上立穩了身軀。

  一瞬間,方圓數里內瘋狂翻滾的灰白色濃霧,仿佛是受到了某種強大的無形引力牽引一般,全部朝著此物所在的核心方向劇烈地偏斜了一截。

  周圍流動的氣流被此人徹底帶偏,將其龐大的身軀層層包裹在中央,宛如一尊自混沌中走出的白骨魔神。

  高坡上,原本正欲再次結印發起新一輪圍剿的三位中州仙皇,在看清這尊巨影體量的瞬間,其手中的法力流光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凝固了下來。

  他們極有默契地停止了所有的進攻動作。

  天闕道統的那位仙皇將一雙長滿老繭的手掌收回胸前,渾身金光內斂,一雙眼睛鎖定在那尊高聳入雲的巨影上面,在心中瘋狂地評估著對方此時所展露出來的肉身體量與恐怖的氣息等階。

  「此物的實力,怕是已經摸到了仙皇中期的最頂峰……甚至更高。」他在口中低聲喃喃自語,握著長槍的手指由於過度用力而有些法力反噬。

  長生仙族的四長老屈無咎,在此時則是緩緩地向著後方退出了半步。

  他的靴尖在泥土中輕輕一轉,袖袍中那一枚用來護身的極品遁符,此時已經被他的兩根手指夾在了中央,體內的氣血雖然被強行壓制著,但顯然已經做好了隨時徹底拉開距離的準備。

  只不過顧忌到不朽世家的顏面,他才沒有在第一時間直接化為長虹遁走。

  無上神宗的仙皇則是面色鐵青地站在原本的河床廢墟里。

  他的左臂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有些顫抖,再也沒有了半分主動向前推進去一試鋒芒的飛揚神采。

  百里之外的灌木叢邊緣,葉楠將這股自南方天際升騰而起的恐怖氣息程度,記在了自己的識海深處。

  他緩緩收回了遠眺的神念,將膝蓋上的玉簡重新放入乾坤袋中,隨後從冰涼的岩石上站起身來。

  他伸出雙手,動作極其自然地拍了拍灰色袖口上剛才坐下時沾染上的幾顆乾枯草籽與腐朽碎葉,隨後轉過身去,沿著這一條隱沒在銀白色灌木叢邊緣的偏僻土路,頭也不回地繼續邁步向著大荒原的更北側走去。

  「中州既然覺得這骨頭好啃,那便讓他們用滿嘴的牙齒來試試鋒芒吧。」葉楠在北風中淡淡地說了一句,身影逐漸消失在枯敗的叢林深處。

  接下來的七天時間裡,關於南部異域裂縫徹底失控的驚天消息,開始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在中州外圍以及荒域邊緣的各大坊市、古老世家內部陸續傳開。

  一時間,原本安靜了十一年的北境修仙界,徹底陷入了一片難以言喻的惶恐之中。

  天闕道統的一位負責前線情報搜集的白袍執事,在一份動用了兩道元神烙印加密的十萬火急傳訊法柬中,用極其顫抖的筆跡這樣寫道:

  「……大印崩碎,南部裂隙如今仍在以每日數丈的速度極其緩慢卻不可逆轉地向外拓寬。昨日夜裡,沿途已經出現了數座隸屬於我天闕外圍防線的小型城池被異域低階魔物徹底掃蕩洗劫的悽慘痕跡。那些城池的黑石城牆大片塌陷,外牆上耗費巨資構築的上古巫族陣紋更是呈現出大面積剝落的死寂狀態,城內無一活口留存。」


  長生仙族的游騎信使,則是在更晚一些的深夜時分,給長老院的主脈帶回了一份更為詳盡且簡略的戰況記錄。

  當中的幾行硃砂小字,字字觸目驚心:

  「異域那尊無名巨影至今未曾離去。其擴散的本源邊界線,在今日清晨已正式向著西面的靈石礦脈方向再次推進延伸了數十里之遙。該區域原有的七座核心守護陣基,在遭遇異域腐朽霧氣侵蝕的剎那,內里的靈氣通道已全部發生乾癟斷裂。我族常駐於此的三百名黑甲衛士,至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相比於這兩家的惶恐與高調,無上神宗的長老院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雖然並未向中州凡俗界發出任何一份帶有官方大印的正式闢謠或者安撫文書。

  然而,其門下那些長年在各大邊境坊市間行走的內門精英弟子,在與熟識的散修於酒肆中私下裡交談時,言語間所提及的那些細節,卻顯得更為讓人心慌:

  「聽說了嗎?裂隙那邊這次滲透過來的氣息,跟十一年前截然不同。那些從地底深處不斷溢出來的灰白色霧氣,其粘稠程度每天都在翻倍增加。我們靈藥堂的幾位師兄昨日去外圍採集風靈草,法力護罩剛接觸到那些霧氣,不過三息的時間,整件下品靈寶就直接化為了一灘黑水。」

  隨著這些確鑿無疑的悽慘消息在北境各大修仙世家之間瘋狂流傳,那些此前一直散落在荒域最外圍區域、抱著各種心思冷眼觀望的中州看客們,此時也終於開始出現了分化。

  其中一部分嗅覺極其敏銳的中型家族老祖,在親眼看到南部裂隙再次擴大的當天下午,便連夜下令讓全族子弟收拾行裝,放棄了在荒原外圍苦心經營了數代之久的靈田防線,頭也不回地瘋狂往更北側的雄關方向撤離而去。

  而另一部分自恃實力不凡、或者是背後有著其他道統大能撐腰的強大散修,則是依舊選擇停留在離主戰場有些遙遠的外圍岩石和高地頂部,利用各種遠距離窺探秘寶,持續且緊張地觀察著那一處灰白色霧氣的最新動向。

  荒涼的山岡上,狂風吹過乾枯的河床。

  一名身穿麻布長袍、長年在大荒原上挖掘古修士遺冢的老散修,有些無力地將手中的青銅望遠鏡緩緩收回,看著南邊那幾乎已經將半個天空都染成灰白色的滾燙雲層,嘴唇哆嗦著低聲嘟囔了一句:

  「瘋了……那個姓葉的飛升者,這次居然當真是把當年的巫族封印給徹底撤了。他怎麼敢做出這等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潑天大禍?」

  站在他身側不遠處、一名背負著斷劍的中年獨行劍修,聽聞此言後卻並未在第一時間冷笑著去接話。

  此人只是盯著腳下一塊正在因為南邊傳來的餘波而不斷開裂的黑石,過了許久,直到山風將其鬢角的髮絲徹底吹亂,他方才用一種極其沙啞且古怪的語調,輕聲回了一句:

  「那他之前守著的那六十五座城呢?那些在十一年前被他用命保下來的幾十萬邊荒飛升者,如今又都去了何處?」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在冰冷的風中傳開。

  周圍原本還在小聲議論的十幾位中州修士,一時間皆是面面相覷。

  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然而,過去了半晌的時間,直到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以下,也終究沒有哪怕任何一個人,能夠站出來給出一個能讓人信服的回應。

  那些依附於中州邊緣、長年在幾大不朽世家夾縫中艱難求存的小型修仙家族,他們得到核心消息的時間顯然要比那些名門大派來得更晚一些。

  然而,由於他們長年生活在最底層,這些人在晚間通過特殊陣軌傳遞的秘密法柬里,其說話的語氣與字裡行間所透露出來的心思,反而顯得更為複雜且微妙。

  在一座地處偏僻、城牆早已剝落得不成樣子的黑石小城中央。

  城主府最深處的密室內,一名年邁的白衣老者正就著桌面上微弱的油燈燈火,吃力地閱讀著剛剛從南星城方向傳遞過來的一封密信。

  信紙的邊角處,依然印著那個極其潦草的飛鳥暗紋。

  送信人在晚間的傳訊中用極為急促的筆跡寫道:

  「……荒域之主葉楠已於三日前徹底撤去南部主陣,荒原六十五城如今已無一兵一卒留守。目前,異域的第一波魔物大軍在將三位中州仙皇強行逼退之後,正在以一種排山倒海之勢瘋狂向著南面的世俗界擴散。此人的意思已經昭然若揭,他這是要用全城撤離的代價,生生將這一場綿延了數十年的恐怖戰局,徹底推入到他們中州那些不朽世家的腹地山門門前啊!」

  白衣老者看完這一封信,有些無力地將其放在了桌面上,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引火燒身,中州那些老不死這次是真的把一尊真神給活生生逼成了魔頭。」

  「老祖,那咱們寒山宗接下來該如何自處?」一旁伺候的年輕弟子面色有些蒼白,眼神中滿是惶恐,「聽說天闕道統的仙舟昨日路過咱們山門,連招呼都沒打,就直接把大營里所有的極品靈石全部強行徵調走了。他們這是根本沒打算管咱們這些附庸家族的死活啊。」

  白衣老者自嘲地笑了一聲,伸手將桌面上另一封剛剛送達不久的傳訊法柬拿了起來。

  那一封法柬落在同一座小城的暗色案桌上時,最下方的署名處空空如也,並未落下中州任何一個知名散修或者世家的款識。

  唯獨在信紙的最末尾處,被人用一種極為纖細的特製炭筆,工整且極其克制地加了一行顯得有些不起眼的娟秀小字:

  「他當初全力抵擋時,中州各宗指責他擁兵自重,不尊法旨,甚至不惜派出三方仙皇連袂前來進行圍剿,欲將其抽魂煉髓以奪取體內的巫族傳承。如今他撒手不管,解開大陣退入深山,中州各方卻又要在坊市間義憤填膺地指責他無端撤除封印、置天下蒼生於水火。呵呵,這天底下的所謂正統道理,似乎總能順著那些長年站在上風口、手握修仙界話語權的人的意思,隨心所欲地隨意轉彎罷了。」

  這行小字的筆跡比之正文的墨色要顯得略微淺淡一些。

  從其走筆的頓挫和力道來看,它看起來就像是寫信之人在書寫完所有的戰況之後,在某個寂靜的深夜裡,看著窗外的滿天風雪,一時間有感而發才後來添補上去的。

  又或者是,該寫信人在還沒來得及落筆書寫正文之前,心裡便已經徹底想好了這一句充滿了自嘲與冷漠的譏諷言語。

  老者用兩根枯槁的手指在這一行小字上輕輕撫摸了片刻,隨後指尖法力微微一吐,一團熾烈的青色火苗瞬間將整張信紙徹底化為了虛無。

  「老祖,您這是?」年輕弟子一驚。

  「記住這句話,但往後絕不能讓第三個人從你嘴裡聽到。」老者靠在椅背上,一雙乾癟的眼睛裡滿是疲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既然中州那些長老們喜歡講道理,那便讓他們去跟地底爬出來的那些異域魔物,好好講一講他們倡導了數十萬年的長生規矩吧。」

  隨著難民的湧入,這些由最前線傳遞迴來的驚天消息,開始一路毫無阻攔地瘋狂往北面擴散。

  當這些字眼穿過層層雄關,最終傳到那些在十一年前、乃至數日之前還在各大酒肆和茶樓里大聲指責葉楠擁兵自重、不配為人族領袖的北方核心城池內部時,整個坊市間的話風,終於在一天之內爆出了一種極為詭異且好笑的變化。

  北境雄關,鐵壁城下。

  往日裡人流如織的修仙者集市里,此時卻顯得有些蕭條。

  幾名身負飛劍的宗門核心弟子,此刻正圍坐在一處售賣低階符紙的攤位前,低聲討論著從南邊傳來的最新戰況。

  「喂,聽今天早上剛從雷鳴谷退回來的散修說,南部裂縫的擴張速度,比天闕道統此前預想的要快上三倍不止。如今連飛劍宗的外圍山門都已經被那股灰白色的霧氣給污染了,全宗上下正忙著往中州內海搬遷呢。」一名青衣修士有些面色蒼白地壓低了聲音說道。

  攤位的老闆是一名長年在北境倒賣妖獸皮毛的中年漢子。

  他聽聞此言,冷笑了一聲,將手中的刻刀重重地往櫃檯上一扔:

  「擴得快?那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嗎。老子十一年前就在南星城做買賣,那時候葉楠盟主帶著荒域修士在第一線用命去填那個窟窿的時候,咱們鐵壁城裡的那些個修仙世家在幹什麼?他們在大張旗鼓地喝著靈酒,指責葉盟主私吞了異域魔物的內丹不肯上繳中州。現在好了,人家葉盟主不伺候了,直接帶著全城的人拍拍屁股走人了。這攤子爛事,本就是中州那幾位不可一世的仙皇大能自己為了搶奪地脈造化強行挑起來的,現在倒好,反倒要咱們這些底層散修去遭殃。」

  「噓!你小聲點!長生仙族的巡邏飛騎剛剛過去,你不要命了?」旁邊的老散修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捂此人的嘴巴。

  那漢子一把扯開老者的手,眼神里滿是赤紅:

  「怕什麼?再過半個月,等南邊那尊體型跟山一樣的巨影適應了這仙界的法則,一路踩到這鐵壁城下的時候,大家都是一團爛肉,誰還管他什麼長生仙族的規矩?人家葉楠在南邊守了那麼久,沒人願意多伸手去接那攤子要命的防線苦活,反倒天天派人去背後圍剿他。如今這天道輪迴,誰也別想跑!」

  類似的竊竊私語,開始在北方各大城池的酒肆、客棧、乃至散修大營的樑柱底下一圈接著一圈地瘋狂打轉。


  然而,每當這些話頭在涉及到具體是哪一個不朽世家在背後推波助瀾、又是哪一位長老在暗中下達了圍剿飛升者的法旨時,那些原本還群情激憤的底層修者們,卻又總是會極其有默契地在最核心的地方戛然而止。

  話頭在空氣中繞了幾個彎,最後卻沒有真正落到中州任何一個明確的巨頭身上,誰也沒膽子再接著往下繼續深說下去了。

  而此時此刻,處於這場潑天風暴最核心漩渦中心的葉楠,卻正獨自一人佇立在南星城以北大約兩百里遠處、一處早已經廢棄了數百年的上古邊荒哨站內部歇息。

  整座哨站是由極為粗糙的黃土與碎石混合築成。

  經過了數百年風沙的無情侵蝕,其中面向南方的一整面土牆此刻早已在大風中徹底塌陷,化為了一地毫無用處的廢墟瓦礫。

  屋頂上用赤銅木鋪設的厚重木板也已經腐爛了大半,不時有幾縷冰冷的北風順著漏洞呼嘯著灌進來。

  然而,葉楠卻只是極其平靜地靠在哨站唯一的避風牆角處坐著。

  他的雙腿平伸,雙手自然地攏在有些破舊的灰袍長袖深處,恰到好處地避開了大荒原上最凜冽的狂風口。

  在他的元神感知之中,南部裂縫方向傳來的那些屬於異域的毀滅氣息,在這大半日的時間裡沒有出現半分減弱的跡象。

  那尊頂天立地的龐大巨影,其暴虐的元神波動依然極其穩定地停留在裂隙的出口附近虛空中。

  它看起來,就像是在逐漸適應荒域這片天地間稀薄的法則與空氣環境,又像是在冷眼等待著中州後續更為龐大的兵力送上門來。

  葉楠緩緩低下頭去,有些自嘲地看著自己舒展開來的左手掌心。

  掌心處的皮膚上,那幾道屬於凡俗人類的天然掌紋,在經歷了十一年的塞外苦修與殺戮之後,依然如往昔那般並未產生任何多餘的變化。

  它看起來有些乾癟,就像是這一片長年由於缺水而顯得極其乾燥的黑石地面一般,布滿了風霜的痕跡,但終究還未曾真正從中央徹底裂開。

  他盯著那些紋路看了兩息的時間,隨後五指微微一使勁,將手掌再次合攏在了一起,沒有再回頭去多看一眼。

  「天理順逆,自在人心。中州的骨頭,本座便在兩百里外,等你們徹底被敲碎的那一天。」

  葉楠閉上了雙眼,古巫元神徹底陷入了一片空靈的寂靜之中。

  而在南邊的地平線上,隨著夜幕的再次降臨,那一處巨大的異域裂縫內部,數萬頭灰白色的怪異影子依然沒有停下它們向外侵蝕的瘋狂腳步。

  它們開始順著裂縫兩側的黑色岩層,如同潮水般以一種不緊不慢的速度向著荒域的更深處瘋狂擴散。

  沿途所經過的所有飛升者廢墟與枯萎村落,其內部皆是沒有留下任何一個活物的生命痕跡,唯有一大片被強行翻動過來的新鮮泥土與碎石堆內部,隱隱約約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鐵鏽氣味。

  那尊頂天立地的龐大巨影,在冰冷的裂隙出口外一動不動地站了整整一夜的時間。

  它的身軀在漫天狂風中猶如一尊亘古不變的白骨墓碑,它在靜靜地等待著這一道天地裂隙在兩界法則的撕扯下,能夠再被拉扯得更張開一些。

  它在等待著自己的這一具由不朽死肉構成的恐怖軀殼,能夠完完全全、徹底適應這仙界的天道主法則。

  裂縫邊緣的灰白色腐朽迷霧,在它身體周圍數百丈的範圍內,翻湧得遠比荒原別處要顯得更為劇烈且狂暴。

  然而,這些猶如活物的霧氣,在行經此巨影布滿黑色倒刺的腳掌邊緣時,卻始終未能越過那一條由兩界因果強行劃定出來的生死界線。

  它的恐怖氣息沒有再盲目地向著北方無限蔓延,亦沒有朝著界壁的另一端退後半寸。

  它就這麼冷漠地停駐在荒原的最南端,如同一道由血肉與白骨強行構築而成的全新死亡門檻一般,在寂靜的黑夜中,靜靜地等待著中州那些自詡正統的名門修士自己跨過來受死,又或者,是在等待著它自己蓄力完畢之後,在不久的將來,一步橫跨出去,將整片仙界的中州腹地,徹底踏為一片萬劫不復的無盡廢墟。

  遠處的雄關上,第一縷代表著殺戮的血色烽火,終於在深夜裡有些突兀地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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