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養精蓄銳
收編南部三十座城池的第一個月，葉楠便下令將總府從北方的天闕城南遷，正式落戶在剛剛修葺完畢的南星城。
南星城的中心石殿，比天闕城原有的府邸更為開闊。
這裡原本是南宮鶴熔煉乾坤星辰砂的閉關之所，地基由整塊的黑玄石鋪就，內嵌引光靈道。
每逢旭日初升，天光便會穿過合抱粗的鏤空石柱，將整座大殿照得通亮。
更重要的是，此地距離關外的直線距離，縮短了近萬里。
若是順著南星城那由隕鐵澆築的城牆極目遠眺，跨過千里的亂石荒原，便能瞧見天地交接處橫亘著的一道綿延不絕的灰白裂縫。
那道縫隙極大，邊緣處的虛空法則早已破損不堪，正源源不斷地向外逸散著灰白色的濃霧。
翻滾的霧氣在天地間緩緩蠕動，透著一股腐朽而冰冷的死氣。
裂縫的對面，便是異族的祖巢。
此時的總府石殿中央，三張由青曜石打造的長條桌案上，公文文牒已經堆積如山。
這些由靈獸皮革或者特製玉簡製成的文牒，有的蓋著北方十城的城主鐵印，有的用西域妖族的特殊古文書寫，更多的則是蓋著新近收編的南方諸城的硃砂印記。
諸般事務混雜在一起，幾乎將石案徹底淹沒。
王鵬正弓著腰趴在石案堆里，手裡攥著一支由三階赤雀翎製成的毛筆，在幾張寬大的獸皮地圖上飛快地核對著數據。
他的字跡算不上工整，甚至顯得有些粗糲，但每一行、每一列都標註得異常清晰。
「鐵山城，上月出產精鐵礦三千斤、赤銅八百斤，皆已入庫……落星城，進貢百年份止血草四百株、聚靈草百株……西南齊城，城牆外圍第一道乾坤御魔道紋已由陣法師修補完畢……」
他一邊低聲念叨著，一邊將毛筆咬在嘴裡，用乾裂的嘴唇哈了口氣，伸手去翻看下一本玉簡。
大殿門外，帝尊正倒背著雙手佇立在長階之上。
他的右手習慣性地按在腰間的刀柄上，一雙寬大的虎目一眨不眨地盯著遠處正在城牆上方交叉巡邏的黑甲守衛。
他腰間的那柄漆黑長刀已經換了。
原先那柄在西域廝殺時崩了刃的舊兵刃，早已被他扔進了爐子裡。
如今掛著的這一柄，是城中最好的鐵匠刀疤耗費了七天七夜、用極品隕鐵摻雜了庚金沙新近打造出來的。
刀身通體呈烏黑色，不見半點雜質，兩側的鋒刃在日光的直射下，反射出一層內斂而冰冷的烏芒。
刀柄處用一條粗糙的黑布條密密麻麻地纏繞了十幾圈。
因為常年練刀，布條上早已沁透了汗水與血漬，呈現出一種暗沉的墨色，散發著淡淡的鐵鏽味。
「踏、踏、踏。」
一連串沉悶而有規律的木杖點地聲從身後的石殿深處傳來。
冥尊拄著一根通體焦黑、長滿樹瘤的木杖緩緩走上長階。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中心位置，泛著幽光的杖尖在堅硬的黑玄石上留下了一個個微不可察的白點。
「五十座城池。如今這荒域百城的一半江山，都已盡數落入了總府的掌管之中。葉城主這步棋，走得比老婆子預想的要快上不少。」
冥尊駐足在帝尊身側，枯槁的手掌在木杖頂端那顆風乾的妖獸骷髏上輕輕摩擦著，聲音沙啞。
帝尊聞言，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緩緩鬆開，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
「一半？在老子看來，不過是剛開了個頭罷了。荒域百城，剩下的一半至今還指望著大乾神朝那幫縮頭烏鴉能派來援軍。等收拾完南邊的爛攤子，老子第一個帶兵去把北邊剩下的那些硬骨頭全部敲碎。」
冥尊微微搖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抹深邃的精芒：
「貪多嚼不爛。如今咱們手底下的這些城池，飛升修士與本土宗門的恩怨並未徹底化解。若是不先將體內的這些暗疾調理順當，等過兩年關外的大水衝下來，這五十座城池的防線，頃刻間便會從內部塌陷。」
兩人正說話間，一抹素白的身影自遠處的城牆長階上緩步走下。
女帝身上那件一塵不染的白衣在長階的冷風中微微拂動，腰間掛著的那柄青銅古劍並未出鞘，但行走之間，四周的虛空似乎都隱隱有劍鳴聲在回應。
她走到總府門口，清冷的視線在帝尊與冥尊臉上掃過，右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劍柄之上：
「葉楠今日可曾出關？」
帝尊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著石殿最深處的方向指了指，臉上的表情有些無奈：
「在裡面跟那些核算糧草礦石的文牒死磕呢。打從三天前南方最後一批玉簡運到，他便一個人坐在那堆爛皮革里，至今連眼皮都沒合一下。老子進去勸了兩次，差點沒被他用硯台砸出來。」
女帝聽完，一言不發地邁開步子，徑直走進了有些昏暗的石殿。
石殿中央的景象顯得有些凌亂。
堆積起來的皮卷和玉簡已經超過了成人的肩頭，葉楠整個人就盤坐在那堆文牒中央。
他身上那件原本乾淨的灰袍，此時前襟和袖口處都沾染了大片大片的黑色墨跡，甚至連衣角處都有些發硬。
他的右手正握著一卷關於西南靈脈開採的密報，左手的手指在粗糙的桌案上輕輕划動，嘴唇微動，似乎正在默算著什麼。
女帝走上前，修長的手掌直接按在了葉楠正準備翻閱的下一疊文牒上。
「休息。」
清冷的聲音在空曠的石殿裡顯得有些突兀。
葉楠停下手下的動作，緩緩抬起頭。
那一雙原本璀璨的紫金色瞳孔中，此時已經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暗紅色的血絲，眼眶四周隱隱透著一層烏青。
然而，他的眼神卻依舊如同深潭井水一般，看不見絲毫的波動與疲態。
「看完這一本，關於齊城防禦陣紋的改動便能定下。」
葉楠看著身前的女子，聲音略顯沙啞。
「看完了這一本，西域送來的妖獸皮毛文牒便會送到。周而復始，這荒域五十城的瑣碎事務，縱使是仙帝大圓滿的神魂，也遲早有耗盡的一天。」
女帝的手掌紋絲不動，青銅古劍的劍鞘在石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大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坐在一旁的王鵬縮了縮脖子，縮在公文堆里連大氣都不敢喘。
片刻後，葉楠吐出一口濁氣，將手中的玉簡緩緩放在了桌案上。
他扶著石椅站起身來，由於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灰袍在起伏間帶起了一陣墨香。
他擦著女帝的身側走過，衣袖上未乾的墨跡頓時在對方雪白的裙擺上留下了一道有些刺眼的黑色痕跡。
女帝微微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破壞了白裙整潔的墨漬，卻並未催動法力去將其淨化，只是默默地跟在葉楠身後。
走出石殿正門的那一刻，遠方剛從地平線上升起的太陽將大片金芒灑下，筆直地落在了葉楠的臉上。
久違的日光讓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紫金色眼睛微微眯起，下意識地抬起長袖，在額前遮擋了一下。
「荒域的日頭，總是比咱們下界飛升時瞧見的要晃眼得多。」
葉楠看著遠處天邊的一輪紅日，自顧自地低語了一句。
早已等候在門外的帝尊咧開嘴，有些粗魯地拍了拍腰間的長刀：
「葉城主，這不是日頭晃眼，純粹是你在這小黑屋裡待得太久。要老子說，這些坐地分贓、核算靈石的瑣碎活計，交給王鵬那小子去辦便是。咱們飛升一脈的修士，手裡的刀劍是用來殺人的，不是用來握筆桿子的。」
葉楠沒有接他的話茬。
他的視線越過長階，落在了南星城中央那座巨大的校場之上。
在那裡，數百名精壯的修士赤裸著上身，正合力將一根根百丈長的域外隕鐵柱立在城牆的根基處；遠處的鍛造坊里，數十口巨大的熔爐正噴吐著熾熱的火舌，密集的打鐵聲連成了一片；更遠處的低空，幾隊踩著飛劍的仙王境巡邏侍衛正一絲不苟地巡視著四方。
經過一個月的鐵血整頓，南方三十城與原有的北方、西方勢力終於有了一條清晰的紐帶。
城牆在以每天五丈的速度加高，古老的御魔道紋被一筆筆重新雕琢，整座龐大的戰爭機器已經開始緩緩運轉。
修整的第一個年頭冬至，大雪封山。
葉楠以總府的名義，將麾下五十座城池的掌權者全部召集到了南星城。
這一日的乾坤大殿內，炭火燒得極旺。
鐵山城的鐵城主大馬金刀地坐在最前排，粗壯的胳膊直接搭在身側落城主的肩膀上，而面色陰鷙的黑城主則依舊縮在陰影里，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他那柄斷刀。
主位之上，葉楠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袍，端坐在石椅中。
古天闕居左，一頭銀髮整齊地束在腦後；天狼城的狼瞾居右，雙手抱胸，神色冷峻。
在長條大殿的兩側，五十尊來自荒域各方的本土城主齊聚一堂。
這些人的臉色各異。
有滿面紅光、不時與周圍人低聲攀談的豪爽之輩；也有低著頭、眼神陰沉，不知在盤算著什麼的宗門老怪；更有一些新近歸附的南方城主，如坐針氈般地握緊了坐墊邊緣。
葉楠緩緩站起身，周身的紫金帝光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透體而出，化作一圈圈實質般的漣漪在大殿上方盤旋。
喧鬧的議事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今日召諸位來，不為敘舊，只立一條總府的新規矩。」
葉楠的聲音並不響亮，卻清晰地在每一個人的耳畔炸響：
「從今日起，荒域五十城，撤銷原有宗門私庫，所有靈石、礦脈進項，三成交由總府統一調度，用於修繕城防。本座若是不在城中，總府大權由帝尊暫代。帝尊若有差池，大權順延至冥尊、女帝、劍一、葉凡、王鵬、蘇瑤。」
此言一出，台下頓時掀起了一陣有些壓抑的騷動。
一名原本依附於天狼城的乾瘦老者忍不住站起身，拱了拱手，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葉城主，我等將城池大印交予總府，本就是為了求一個庇護。如今連私庫都要抽走三成，底下那些依靠靈石修行的客卿長老，怕是會有怨言啊。」
葉楠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紫金色的眼睛裡不見絲毫溫度：
「本座是在給你們下令，不是在與你們商量。若有怨言，現在便可領著你的人走出南星城。不過，只要踏出這個門，往後關外要是起了刀兵，總府的乾坤大陣便不會對你的城池開放一寸。」
乾瘦老者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在周圍幾尊仙帝後期的冷漠注視下，咬著牙坐回了原位。
葉楠收回視線，按在桌案上的右手微微用力：
「原有的各城律令，總府不予干涉。但本座只有一條鐵律。異族裂縫一旦徹底碎裂，各城必須無條件聽從總府調遣。屆時誰若敢臨陣脫逃、甚至私通關外，戰後清算時，縱使你逃到大乾神朝的帝都，本座也會親手擰下你的腦袋。聽明白了嗎？」
大殿內死寂一片，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前排的鐵城主冷笑了一聲，伸手將肩膀上的大鐵錘往地磚上一頓，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葉城主，老鐵這條命是你在西域救回來的，你的規矩，鐵山城第一個認。不過老鐵心裡有個疑問，關外那幫雜碎，究竟什麼時候會打過來？老子手底下那幫渾球，這幾年骨頭都快生鏽了。」
葉楠看著鐵城主，眼中的血絲閃爍了一下：
「具體時日不詳，但裂縫邊緣的灰色霧氣每天都在變濃。上次叩關的，不過是異族的一尊仙帝巔峰。根據古老祖在天闕城古籍中所查，下一次大潮席捲而來時，帶隊的極有可能是異族的『仙皇』級強者。」
「仙皇？！」
大殿內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幾尊實力不過仙王巔峰的城主更是臉色瞬間變得有些慘白，連端著茶盞的手都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在荒域這片放逐之地，仙帝後期便已是統御一方的巨擘，仙皇，那是只存在於古老傳說和大乾中央神朝的神話。
狼瞾的手指在長刀的護手上輕輕叩擊了一記，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仙皇境的強者，已經能夠掌握一絲天地大同的領域法則。葉楠，若是那等級別的東西真的跨過了裂縫，咱們這五十座殘破的城池，拿什麼去擋？」
葉楠迎著狼瞾的目光，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述說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
「我來擋。」
狼瞾扣擊護手的手指猛地停住，一雙狼眼死死地盯著葉楠：「閣下如今不過是仙帝大圓滿，距離那一步尚有一線之隔。你拿什麼去擋一尊真正的仙皇？」
葉楠緩緩坐回石椅，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我說擋得住，便擋得住。諸位需要做的，不是在這裡考慮仙皇的歸屬，而是把你們各自城池裡的防線，修築得比以往更加堅固。」
修整的第五個年頭，西南的群山之中，原本低矮的齊城城牆，如今已被整整拔高了二十丈。
城牆通體由黑玄岩堆砌，上面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靈鐵汁液。
從高空俯瞰下去，以南星城為中心，無數條亮銀色的靈力紋路正順著乾涸的河床、荒蕪的灌木叢，向著四面八方的五十座城池瘋狂地蔓延。
遠遠看去，這片古老的荒原就像是被一張由銀色絲線織成的巨大蜘蛛網死死地扣在了大地上。
王鵬坐在一頭骨質飛禽的背上，整個人已經瘦了一大圈。
他的道袍上到處都是被符文石劃破的口子，裸露在外的雙手上布滿了厚厚的一層青灰色老繭。
由於長時間高強度地刻畫道紋，他的指節已經有些變形，指尖處的皮肉磨破了便用止血散敷上，等結了痂便繼續握著符刀雕琢。
「動作都給老子快點！南星城外的第三層迷陣還有三百個陣眼沒有歸位，要是耽誤了總府的進度，大副城主非得扒了你們的皮不可！」
他衝著下方正在亂石堆里埋設靈石的幾十名本土陣法師破口大罵。
在總府的不計成本的砸下靈石後，原有的十二層防禦大陣被生生推演到了十五層之多。
最外圍的三層是由顛倒五行陣演變而來的迷陣，中間三層是足以困殺一般准仙帝的九宮困陣，再往裡則是連環殺陣。
最核心的六層，則是葉楠親自用本源法力加固的九天乾坤壁。
按照古天闕的推算，如今這套防禦體系，縱使是三尊仙帝巔峰的強者同時聯手轟擊，沒有個十天半個月也休想踏入南星城半步。
南星城的中心石殿，比天闕城原有的府邸更為開闊。
這裡原本是南宮鶴熔煉乾坤星辰砂的閉關之所，地基由整塊的黑玄石鋪就，內嵌引光靈道。
每逢旭日初升，天光便會穿過合抱粗的鏤空石柱，將整座大殿照得通亮。
更重要的是，此地距離關外的直線距離，縮短了近萬里。
若是順著南星城那由隕鐵澆築的城牆極目遠眺，跨過千里的亂石荒原，便能瞧見天地交接處橫亘著的一道綿延不絕的灰白裂縫。
那道縫隙極大，邊緣處的虛空法則早已破損不堪，正源源不斷地向外逸散著灰白色的濃霧。
翻滾的霧氣在天地間緩緩蠕動，透著一股腐朽而冰冷的死氣。
裂縫的對面，便是異族的祖巢。
此時的總府石殿中央，三張由青曜石打造的長條桌案上，公文文牒已經堆積如山。
這些由靈獸皮革或者特製玉簡製成的文牒，有的蓋著北方十城的城主鐵印，有的用西域妖族的特殊古文書寫，更多的則是蓋著新近收編的南方諸城的硃砂印記。
諸般事務混雜在一起，幾乎將石案徹底淹沒。
王鵬正弓著腰趴在石案堆里，手裡攥著一支由三階赤雀翎製成的毛筆，在幾張寬大的獸皮地圖上飛快地核對著數據。
他的字跡算不上工整，甚至顯得有些粗糲，但每一行、每一列都標註得異常清晰。
「鐵山城，上月出產精鐵礦三千斤、赤銅八百斤，皆已入庫……落星城，進貢百年份止血草四百株、聚靈草百株……西南齊城，城牆外圍第一道乾坤御魔道紋已由陣法師修補完畢……」
他一邊低聲念叨著，一邊將毛筆咬在嘴裡，用乾裂的嘴唇哈了口氣，伸手去翻看下一本玉簡。
大殿門外，帝尊正倒背著雙手佇立在長階之上。
他的右手習慣性地按在腰間的刀柄上，一雙寬大的虎目一眨不眨地盯著遠處正在城牆上方交叉巡邏的黑甲守衛。
他腰間的那柄漆黑長刀已經換了。
原先那柄在西域廝殺時崩了刃的舊兵刃，早已被他扔進了爐子裡。
如今掛著的這一柄，是城中最好的鐵匠刀疤耗費了七天七夜、用極品隕鐵摻雜了庚金沙新近打造出來的。
刀身通體呈烏黑色，不見半點雜質，兩側的鋒刃在日光的直射下，反射出一層內斂而冰冷的烏芒。
刀柄處用一條粗糙的黑布條密密麻麻地纏繞了十幾圈。
因為常年練刀，布條上早已沁透了汗水與血漬，呈現出一種暗沉的墨色，散發著淡淡的鐵鏽味。
「踏、踏、踏。」
一連串沉悶而有規律的木杖點地聲從身後的石殿深處傳來。
冥尊拄著一根通體焦黑、長滿樹瘤的木杖緩緩走上長階。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中心位置，泛著幽光的杖尖在堅硬的黑玄石上留下了一個個微不可察的白點。
「五十座城池。如今這荒域百城的一半江山，都已盡數落入了總府的掌管之中。葉城主這步棋，走得比老婆子預想的要快上不少。」
冥尊駐足在帝尊身側，枯槁的手掌在木杖頂端那顆風乾的妖獸骷髏上輕輕摩擦著，聲音沙啞。
帝尊聞言，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緩緩鬆開，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
「一半？在老子看來，不過是剛開了個頭罷了。荒域百城，剩下的一半至今還指望著大乾神朝那幫縮頭烏鴉能派來援軍。等收拾完南邊的爛攤子，老子第一個帶兵去把北邊剩下的那些硬骨頭全部敲碎。」
冥尊微微搖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抹深邃的精芒：
「貪多嚼不爛。如今咱們手底下的這些城池，飛升修士與本土宗門的恩怨並未徹底化解。若是不先將體內的這些暗疾調理順當，等過兩年關外的大水衝下來，這五十座城池的防線，頃刻間便會從內部塌陷。」
兩人正說話間，一抹素白的身影自遠處的城牆長階上緩步走下。
女帝身上那件一塵不染的白衣在長階的冷風中微微拂動，腰間掛著的那柄青銅古劍並未出鞘，但行走之間，四周的虛空似乎都隱隱有劍鳴聲在回應。
她走到總府門口，清冷的視線在帝尊與冥尊臉上掃過，右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劍柄之上：
「葉楠今日可曾出關？」
帝尊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著石殿最深處的方向指了指，臉上的表情有些無奈：
「在裡面跟那些核算糧草礦石的文牒死磕呢。打從三天前南方最後一批玉簡運到，他便一個人坐在那堆爛皮革里，至今連眼皮都沒合一下。老子進去勸了兩次，差點沒被他用硯台砸出來。」
女帝聽完，一言不發地邁開步子，徑直走進了有些昏暗的石殿。
石殿中央的景象顯得有些凌亂。
堆積起來的皮卷和玉簡已經超過了成人的肩頭，葉楠整個人就盤坐在那堆文牒中央。
他身上那件原本乾淨的灰袍，此時前襟和袖口處都沾染了大片大片的黑色墨跡，甚至連衣角處都有些發硬。
他的右手正握著一卷關於西南靈脈開採的密報，左手的手指在粗糙的桌案上輕輕划動，嘴唇微動，似乎正在默算著什麼。
女帝走上前，修長的手掌直接按在了葉楠正準備翻閱的下一疊文牒上。
「休息。」
清冷的聲音在空曠的石殿裡顯得有些突兀。
葉楠停下手下的動作，緩緩抬起頭。
那一雙原本璀璨的紫金色瞳孔中，此時已經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暗紅色的血絲，眼眶四周隱隱透著一層烏青。
然而，他的眼神卻依舊如同深潭井水一般，看不見絲毫的波動與疲態。
「看完這一本，關於齊城防禦陣紋的改動便能定下。」
葉楠看著身前的女子，聲音略顯沙啞。
「看完了這一本，西域送來的妖獸皮毛文牒便會送到。周而復始，這荒域五十城的瑣碎事務，縱使是仙帝大圓滿的神魂，也遲早有耗盡的一天。」
女帝的手掌紋絲不動，青銅古劍的劍鞘在石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大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坐在一旁的王鵬縮了縮脖子，縮在公文堆里連大氣都不敢喘。
片刻後，葉楠吐出一口濁氣，將手中的玉簡緩緩放在了桌案上。
他扶著石椅站起身來，由於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灰袍在起伏間帶起了一陣墨香。
他擦著女帝的身側走過，衣袖上未乾的墨跡頓時在對方雪白的裙擺上留下了一道有些刺眼的黑色痕跡。
女帝微微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破壞了白裙整潔的墨漬，卻並未催動法力去將其淨化，只是默默地跟在葉楠身後。
走出石殿正門的那一刻，遠方剛從地平線上升起的太陽將大片金芒灑下，筆直地落在了葉楠的臉上。
久違的日光讓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紫金色眼睛微微眯起，下意識地抬起長袖，在額前遮擋了一下。
「荒域的日頭，總是比咱們下界飛升時瞧見的要晃眼得多。」
葉楠看著遠處天邊的一輪紅日，自顧自地低語了一句。
早已等候在門外的帝尊咧開嘴，有些粗魯地拍了拍腰間的長刀：
「葉城主，這不是日頭晃眼，純粹是你在這小黑屋裡待得太久。要老子說，這些坐地分贓、核算靈石的瑣碎活計，交給王鵬那小子去辦便是。咱們飛升一脈的修士，手裡的刀劍是用來殺人的，不是用來握筆桿子的。」
葉楠沒有接他的話茬。
他的視線越過長階，落在了南星城中央那座巨大的校場之上。
在那裡，數百名精壯的修士赤裸著上身，正合力將一根根百丈長的域外隕鐵柱立在城牆的根基處；遠處的鍛造坊里，數十口巨大的熔爐正噴吐著熾熱的火舌，密集的打鐵聲連成了一片；更遠處的低空，幾隊踩著飛劍的仙王境巡邏侍衛正一絲不苟地巡視著四方。
經過一個月的鐵血整頓，南方三十城與原有的北方、西方勢力終於有了一條清晰的紐帶。
城牆在以每天五丈的速度加高，古老的御魔道紋被一筆筆重新雕琢，整座龐大的戰爭機器已經開始緩緩運轉。
修整的第一個年頭冬至，大雪封山。
葉楠以總府的名義，將麾下五十座城池的掌權者全部召集到了南星城。
這一日的乾坤大殿內，炭火燒得極旺。
鐵山城的鐵城主大馬金刀地坐在最前排，粗壯的胳膊直接搭在身側落城主的肩膀上，而面色陰鷙的黑城主則依舊縮在陰影里，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他那柄斷刀。
主位之上，葉楠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袍，端坐在石椅中。
古天闕居左，一頭銀髮整齊地束在腦後；天狼城的狼瞾居右，雙手抱胸，神色冷峻。
在長條大殿的兩側，五十尊來自荒域各方的本土城主齊聚一堂。
這些人的臉色各異。
有滿面紅光、不時與周圍人低聲攀談的豪爽之輩；也有低著頭、眼神陰沉，不知在盤算著什麼的宗門老怪；更有一些新近歸附的南方城主，如坐針氈般地握緊了坐墊邊緣。
葉楠緩緩站起身，周身的紫金帝光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透體而出，化作一圈圈實質般的漣漪在大殿上方盤旋。
喧鬧的議事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今日召諸位來，不為敘舊，只立一條總府的新規矩。」
葉楠的聲音並不響亮，卻清晰地在每一個人的耳畔炸響：
「從今日起，荒域五十城，撤銷原有宗門私庫，所有靈石、礦脈進項，三成交由總府統一調度，用於修繕城防。本座若是不在城中，總府大權由帝尊暫代。帝尊若有差池，大權順延至冥尊、女帝、劍一、葉凡、王鵬、蘇瑤。」
此言一出，台下頓時掀起了一陣有些壓抑的騷動。
一名原本依附於天狼城的乾瘦老者忍不住站起身，拱了拱手，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葉城主，我等將城池大印交予總府，本就是為了求一個庇護。如今連私庫都要抽走三成，底下那些依靠靈石修行的客卿長老，怕是會有怨言啊。」
葉楠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紫金色的眼睛裡不見絲毫溫度：
「本座是在給你們下令，不是在與你們商量。若有怨言，現在便可領著你的人走出南星城。不過，只要踏出這個門，往後關外要是起了刀兵，總府的乾坤大陣便不會對你的城池開放一寸。」
乾瘦老者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在周圍幾尊仙帝後期的冷漠注視下，咬著牙坐回了原位。
葉楠收回視線，按在桌案上的右手微微用力：
「原有的各城律令，總府不予干涉。但本座只有一條鐵律。異族裂縫一旦徹底碎裂，各城必須無條件聽從總府調遣。屆時誰若敢臨陣脫逃、甚至私通關外，戰後清算時，縱使你逃到大乾神朝的帝都，本座也會親手擰下你的腦袋。聽明白了嗎？」
大殿內死寂一片，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前排的鐵城主冷笑了一聲，伸手將肩膀上的大鐵錘往地磚上一頓，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葉城主，老鐵這條命是你在西域救回來的，你的規矩，鐵山城第一個認。不過老鐵心裡有個疑問，關外那幫雜碎，究竟什麼時候會打過來？老子手底下那幫渾球，這幾年骨頭都快生鏽了。」
葉楠看著鐵城主，眼中的血絲閃爍了一下：
「具體時日不詳，但裂縫邊緣的灰色霧氣每天都在變濃。上次叩關的，不過是異族的一尊仙帝巔峰。根據古老祖在天闕城古籍中所查，下一次大潮席捲而來時，帶隊的極有可能是異族的『仙皇』級強者。」
「仙皇？！」
大殿內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幾尊實力不過仙王巔峰的城主更是臉色瞬間變得有些慘白，連端著茶盞的手都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在荒域這片放逐之地，仙帝後期便已是統御一方的巨擘，仙皇，那是只存在於古老傳說和大乾中央神朝的神話。
狼瞾的手指在長刀的護手上輕輕叩擊了一記，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仙皇境的強者，已經能夠掌握一絲天地大同的領域法則。葉楠，若是那等級別的東西真的跨過了裂縫，咱們這五十座殘破的城池，拿什麼去擋？」
葉楠迎著狼瞾的目光，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述說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
「我來擋。」
狼瞾扣擊護手的手指猛地停住，一雙狼眼死死地盯著葉楠：「閣下如今不過是仙帝大圓滿，距離那一步尚有一線之隔。你拿什麼去擋一尊真正的仙皇？」
葉楠緩緩坐回石椅，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我說擋得住，便擋得住。諸位需要做的，不是在這裡考慮仙皇的歸屬，而是把你們各自城池裡的防線，修築得比以往更加堅固。」
修整的第五個年頭，西南的群山之中，原本低矮的齊城城牆，如今已被整整拔高了二十丈。
城牆通體由黑玄岩堆砌，上面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靈鐵汁液。
從高空俯瞰下去，以南星城為中心，無數條亮銀色的靈力紋路正順著乾涸的河床、荒蕪的灌木叢，向著四面八方的五十座城池瘋狂地蔓延。
遠遠看去，這片古老的荒原就像是被一張由銀色絲線織成的巨大蜘蛛網死死地扣在了大地上。
王鵬坐在一頭骨質飛禽的背上，整個人已經瘦了一大圈。
他的道袍上到處都是被符文石劃破的口子，裸露在外的雙手上布滿了厚厚的一層青灰色老繭。
由於長時間高強度地刻畫道紋，他的指節已經有些變形，指尖處的皮肉磨破了便用止血散敷上，等結了痂便繼續握著符刀雕琢。
「動作都給老子快點！南星城外的第三層迷陣還有三百個陣眼沒有歸位，要是耽誤了總府的進度，大副城主非得扒了你們的皮不可！」
他衝著下方正在亂石堆里埋設靈石的幾十名本土陣法師破口大罵。
在總府的不計成本的砸下靈石後，原有的十二層防禦大陣被生生推演到了十五層之多。
最外圍的三層是由顛倒五行陣演變而來的迷陣，中間三層是足以困殺一般准仙帝的九宮困陣，再往裡則是連環殺陣。
最核心的六層，則是葉楠親自用本源法力加固的九天乾坤壁。
按照古天闕的推算，如今這套防禦體系，縱使是三尊仙帝巔峰的強者同時聯手轟擊，沒有個十天半個月也休想踏入南星城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