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橫推聯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聯軍在孤城外的荒原上盤踞了半個月之久。

  原本攜帶充足的輜重靈糧在每日的消耗中見了底,風乾的獸肉與辟穀的野菜逐日遞減。

  黑鐵大鍋里沸騰的湯水一天比一天清亮,到了後來,清湯中幾乎尋不著幾點油星。

  那些平日裡心高氣傲的仙王修士們,此刻蓬頭垢面地蹲在破敗的營帳門口。

  他們手裡端著缺口的粗瓷碗,低頭便能從那清湯寡水的湯麵上清晰地看見自己那張寫滿了頹敗與焦慮的臉孔。

  「這算個什麼事?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當縮頭烏龜。」

  一個滿臉橫肉的白石城仙王將長刀往地上一插,壓低聲音咒罵起來,「依我看,還不如直接列陣衝殺過去。哪怕被那紫霄神雷轟個神形俱滅,也強過在這裡喝西北風。」

  「少說兩句吧。」

  身側一名年長的修士死死盯著遠處那座被紫金色光芒籠罩的龐大城池,眼眸中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陣法連准仙帝大人都沒法子,你上去連送死都算不上,那是給地脈殺陣添養分。」

  更多的人選擇沉默,只是在夜幕降臨、寒氣自裂縫中升騰而起時,偷偷收拾好僅存的幾枚仙石與幾件換洗衣物。

  夜色深沉,灌木叢中不時傳來沙沙的異響,那是耐不住煎熬的修士在借著夜色摸出營帳。

  梁寬站在中軍大帳前,冷眼看著那些逐漸消失在銀白色灌木深處的暗影。

  他那柄纏著白布的開山巨斧靠在長桌旁,他的手在長桌邊緣緩慢且雜亂地敲擊著。

  他知道有人在當逃兵,但他沒有派執法隊去追。

  軍心已經散了,強行抓回來,除了多耗費幾碗清湯,在接下來的惡戰中毫無用處。

  到了第十六天清晨,地平線盡頭的北方天空,終於出現了一道不尋常的遁光。

  白石城的仙帝境界存在,終於在這場對峙陷入僵局時動了。

  來的尊者並非執掌一城大權的白石城主。

  那是一名身材瘦小、脊背微微有些佝僂的老者。

  他臉上的皮膚鬆弛,布滿了猶如枯木樹皮般的老人斑,一雙眼睛生得極小,卻在開合之間閃爍著令人不敢直視的精芒。

  老者身穿一件看似有些漿洗髮白的灰成長袍,長袍的領口與袖口處,卻用暗金色的絲線細細繡著一朵朵繁複的流雲紋路。

  他腰間松松垮垮地繫著一塊白玉令牌,正面筆畫蒼勁地刻著一個「韓」字。

  這位韓老並未御空飛行,而是騎著一頭通體雪白、沒有半分雜毛的荒原仙鹿。

  那仙鹿的雙角生得極長,分叉繁多,角尖在荒原毒辣的烈日下隱隱流轉著一抹純金色的異彩。

  老者身上沒有攜帶任何成名法寶,亦沒有帶一個宗門隨從,唯有一壺青瓷酒壺掛在鹿角上,隨著仙鹿在沙石地上的奔跑,一晃一晃,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梁寬早已帶著剩下的幾名准仙帝在營門外百丈處躬身相迎。

  他的腰彎得很深,一雙手掌死死抱成拳,額頭幾乎要貼到自己的膝蓋骨上。

  「韓老,您總算來了。前線局勢敗壞至此,屬下無能。」

  韓老輕輕拍了拍仙鹿的脖頸,那畜生聽話地低下頭,自顧自地走到一旁翻找著銀白色灌木上的嫩葉。

  老者伸手將掛在鹿角上的青瓷酒壺摘了下來,拔開木塞,將乾癟的鼻子湊到壺口聞了聞,隨即又原樣塞上。

  「城主法旨,老夫此行只負責破開這流民之城的護山大陣。陣破之後,是剿是撫,皆與老夫無關。」

  梁寬站直了身軀,臉色有些發苦,按在開山斧柄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韓老千萬不可大意。那座新城的陣法詭異得緊,先前我等組織了三十名仙王巔峰的破陣好手,剛一入界便被雷火化了去。」

  韓老將酒壺隨意地系在腰間,一雙小眼睛微微眯起,越過梁寬的肩膀,看向十里外那座在大地上巍然而立的孤城。

  他的瞳孔在此時微微縮合,倒映出城牆上那些如蛇般遊走不休的紫金色道紋。

  「仙帝級數的大陣。下界飛升上來的散修,竟然能在這等貧瘠之地布下這般根基,確實有些手段。那幫仙王死得不冤,他們進去,與自絕經脈無異。」

  丟下這句話,韓老便不再理會梁寬等人,邁開步子朝著那座孤城走去。


  他的步伐看似極慢,身形有些佝僂,但每一步落下,其腳下的沙石地便會隱隱泛起一層極為淡薄的金芒。

  周圍那些帶刺的銀白色灌木,在老者走近之前,便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驅逐,紛紛朝著兩側自行分撥開來,露出一條筆直筆直的黃土道路。

  他跨過乾裂的河床,踩過那些被烈日曬得有些酥脆的白熾岩石,最終在距離孤城大陣外圍十丈遠的地方駐足。

  似乎感應到了有仙帝級數的存在逼近,孤城高聳的城牆上,數萬道紫金色的道紋在剎那間爆發出奪目的光華。

  濃郁的紫金神光自磚石縫隙中噴涌而出,在半空中交織演化,最終化作一層厚重如實質、宛如實質湖面般的光幕,將整座城池死死護在其中。

  那光幕上隱隱有上古龍紋遊動,散發著一股沉重、冰冷,宛如萬載玄鐵般的氣息。

  韓老站在光幕前,緩緩伸出那隻布滿了老人斑的右手,在虛空中輕輕按了按。

  他的指關節撞擊在紫金光幕上,天地間頓時響起了一聲沉悶的嗡鳴,仿佛有一口懸掛在九天之上的遠古大鐘被人在曠野中狠狠撞擊了一下。

  「好一尊守御神陣,不枉老夫走這一遭。」

  韓老贊了一句,從腰間解下那隻青瓷酒壺,拔掉木塞,仰頭便是狠狠灌了一大口。

  靈酒極烈,老者那乾癟的喉嚨劇烈地蠕動了一下,隨後發出一聲有些滿意的哈氣聲。

  他隨手將塞子按死,把酒壺重新系回腰間。

  當他再次轉過身面對那層紫金光幕時,他的右手已經緩緩抬起,五指並在了一處。

  一團極其內斂、不見半分狂暴氣息的淡金色法力,開始在他的掌心中瘋狂凝聚。

  那光芒起初只有豆大,但在幾個呼吸之間便膨脹得如同一輪落入凡塵的小太陽,散發著讓人無法直視的熾熱。

  「開。」

  老者輕吐一字,掌心吐勁,淡金色的掌印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結結實實地印在了紫金光幕的中心。

  城牆外圍的虛空猛地劇烈顫動起來。

  紫金神光與淡金法力在撞擊點上瘋狂蠶食、交織,發出如同冰雪墜入滾燙油鍋般的嗤嗤聲。

  在梁寬等人在後方狂喜的注視下,那堅不可摧的第一層光幕中心,緩緩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紋。

  那裂紋如同一條黑色的細線,從掌印的邊緣開始,朝著四周有些艱難地蔓延開來,宛如一張布滿了蛛網的冰面。

  韓老收回手掌,看了一眼那道仍在頑強閉合的裂紋,長滿老人斑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飛升一脈的氣運加持麼?一掌竟然沒能將這第一層徹底崩碎,倒是老夫小瞧了這陣法的堅韌。」

  老者沉下心神,體內蟄伏了數百年之久的仙帝道果在此時轟然運轉。

  他跨前一步,第二掌蓄勢而出。

  這一掌的分量比之方才何止沉重了數倍。

  淡金色的巨大掌印幾乎在脫手的瞬間便將虛空撕扯出一道道漆黑的裂縫,帶著無可匹敵的純陽法力,準確無誤地砸在了先前的那個缺口上。

  「轟!」

  荒原上空響起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道原本還在苦苦支撐的紫金光幕終於承受不住這等同本源的連續轟擊,細密的裂紋在剎那間變寬、變長,從大陣的最頂端一路蔓延到了最下方的地脈深處。

  大量的紫金神光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順著那條巨大的裂縫瘋狂地宣洩出來,將周圍的沙石映照得一片通紅。

  孤城寬闊的城牆頂端,帝尊單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一雙虎目死死盯著大陣外圍正在崩潰的光幕。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按在刀吞口上的大掌開始有些煩躁地、雜亂地扣擊著金屬。

  「當真是仙帝境界的老不死。第一掌試探地脈,第二掌便能硬生生把大陣撕開這麼大一個口子。若是讓他拍出第三掌,咱們這第一層防禦就算是徹底廢了。」

  冥尊拄著那根有些焦黑的星辰木杖站在他身側,那一雙渾濁、幾乎看不見瞳孔的老眼中,此刻卻罕見地沒有半分慌亂。

  他盯著城下那個瘦小的灰袍身影,沙啞著嗓子道:

  「急什麼。城主飛升前布下的可是九重天羅大陣。這老傢伙打碎的,不過是最外層用來阻擋風沙與雜魚的皮毛罷了。」


  帝尊啐了一口,握著刀柄的手指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老子自然知道這是第一層。但若是任由他這麼一層一層地啃下去,地脈里的仙晶遲早有耗盡的一天。

  到時候陣法一破,城裡那幾萬飛升上來的新嫩兄弟,拿什麼去擋外面那些嗷嗷叫的准仙帝?」

  就在兩人爭執的短短片刻間,城下的韓老已經拍出了第三掌。

  本就布滿了裂痕的第一層紫金光幕在這一掌之下,終於徹底化作了漫天的碎片。

  無數宛如水晶般的紫金色流光自半空中紛紛揚揚地灑落,在烈日的暴曬下,折射出有些妖艷的光斑。

  那些碎片落在乾枯的銀白色灌木上,瞬間便將那些死氣沉沉的植物同化成了虛無;有幾塊碎片擦過韓老的肩膀,卻被他周身自主浮現的暗金色雲紋輕輕彈開。

  老者神色冷漠,沒有在這漫天流光中駐足半刻,他再次抬起右手,一記更為沉重的掌印朝著剛剛浮現出來的第二層護城光幕狠狠轟去。

  「當!」

  這一次的聲音,不再是先前的瓷器碎裂之音,反而像是兩柄由上古大能持握的仙鐵重器在半空中最直接的對撞。

  第二層浮現出來的紫金光幕,其厚度與凝實程度比之第一層粗壯了足足一倍有餘。

  城牆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道紋如同復活的毒蛇般,瘋狂地朝著撞擊點蠕動、匯聚。

  淡金色的掌印砸在上面,僅僅激起了一圈圈微弱的漣漪,隨即便被那厚重的紫金色神芒徹底吞噬了乾淨。

  韓老眼中閃過一抹驚異之色。

  他不信邪地沉腰挫步,體內的法力如潮水般湧上雙臂,在短短三個呼吸的時間裡,接連拍出了第四掌、第五掌、第六掌。

  大陣外圍的光幕隨著他的轟擊瘋狂地顫動著,但每當光幕表面即將出現裂紋時,下方的地脈深處便會源源不斷地湧上來一股純正至極的世界本源之力,瞬間將那些損傷修補如初。

  到了第七掌落下,第二層光幕的中心處,才終於勉強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若是不運轉目力法神通根本無法察覺的白線。

  然而,韓老卻在此時緩緩收回了手掌。

  老者那隻原本乾枯穩定的右手,此刻正在以一種極小的幅度微微顫抖著,掌心中凝聚的那團淡金色純陽法力,也比之方才暗淡了許多。

  他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將手垂在身側,自腰間重新扯下酒壺,拔開塞子便是狠狠灌了一大口。

  靈酒順著他有些乾癟的嘴角溢了出來,浸濕了胸前那繡著暗金流雲的衣襟,但他此刻卻連伸手去擦拭的興致都沒了。

  「這陣法……老夫破不開。」

  老者轉過身,將酒壺重新系好,邁開步子朝著那頭正在啃食木葉的白色仙鹿走去。

  一直躲在後方觀察戰局的梁寬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按在開山巨斧上的十指瞬間僵硬在半空中,一雙眼睛瞪得滾圓。

  「韓老?您老人家可是仙帝境界的尊者啊!連您出手,也只能打碎這一層皮毛?那咱們這半個月在荒原上啃樹皮,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韓老翻身騎上仙鹿,拉了拉韁繩,一雙小眼睛冷冷地掃了梁寬一眼:「老夫只是仙帝初期。設計這隱世大陣的人,手段通天,至少也是個在仙帝大圓滿浸淫了數千年的老怪物。

  莫說是老夫,便是回去把城主大人請來,在這地脈源源不斷的加持下,短時間內也絕對啃不動這第二層。

  想要強行破陣,除非白石城、青石城乃至另外兩家不顧道基損耗,同時請出兩位仙帝後期的太上長老真身鎮壓。

  你覺得,那幾位老祖宗會為了你這點私慾出關麼?」

  梁寬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喉嚨里發出咯咯的異響,卻硬是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他看著韓老騎著仙鹿逐漸遠去的背影,看著鹿角上那個一晃一晃的青瓷酒壺在烈日下折射出的冷冽青光,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幾十歲,原本挺拔的脊樑也有些佝僂了下去。

  「請不動仙帝後期……那咱們,就這麼灰溜溜地撤兵?丟了三十位同道的性命,到頭來連人家的外牆長啥樣都沒看清,白石城的臉面,當真要在老子手裡丟盡了。」

  一抹有些清冷的劍光在大營一側亮起。

  青石城的周姓女子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側,那柄細長的青鋼劍被她松松垮垮地掛在腰間,一雙美眸中滿是冰冷的嘲諷。


  「不撤,你留在這裡繼續陪那些底層的飛升泥腿子喝野菜湯?梁大統帥,韓老的話說得不夠明白嗎?

  這陣法是個死局,除非諸位城主打算跟這新城徹底撕破臉皮打一場滅世之戰,否則誰來都沒用。

  本座待會兒便會帶著青石城的人馬返回,至於你白石城的爛攤子,你自己想法子跟城主府交代去吧。」

  梁寬猛地轉過頭,一雙赤紅的眼眸死死盯著她:「撤?說得輕巧!老子要是就這麼空著手回去,執法堂的煉魂鞭非得抽斷老子三根肋骨不可!

  不撤也得打,哪怕用人命去填,也得把這第二層光幕給老子咬出一個缺口來!」

  周姓女子冷笑了一聲,右手緩緩按在腰間的劍柄上:「拿人命填?拿誰的命?你白石城的人是命,我青石城的修士就不是肉長的?

  梁寬,你若是當真瘋了,本座不介意在臨走前,先用手裡的青鸞劍替城主府清理了你這個不知進退的草包。」

  營帳內一時間劍拔弩張。

  殘存的一百多名仙王修士默不作聲地站在各自的營帳門口。

  他們手裡雖然還握著法寶兵刃,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木然與疲憊。

  有人在冷眼看著這兩位準仙帝高層內訌,有人則已經開始在心中盤算著待會兒撤退時該走哪條路線才能避開荒原上的流竄蠻獸。

  那些原本用來熬煮肉湯的黑鐵大鍋早已徹底冷了下去,泛著一層油膩的白霜;熄滅的篝火堆里殘留著漆黑的炭木,在乾燥的荒原狂風中,不時被捲起幾縷冰冷的黑灰。

  就在聯軍內部幾乎要徹底分崩離析的當口,那座沉寂了足足半個月之久的孤城大門,卻在刺耳的轟鳴聲中,緩緩朝著兩側徹底敞開。

  紫金色的大陣光幕在城門正上方主動撕裂開了一道寬達十丈的口子。

  在無數聯軍修士驚駭欲絕的注視下,八道散發著各色仙元波動的身影,正順著那條從城內延伸出來的白玉石階,一步一步、神色平靜地朝著聯軍大營的方向走來。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名身穿紫金帝袍的年輕男子。

  他面容白皙,雙眸漆黑如墨,周身沒有半分刻意釋放出來的狂暴威壓,但那一層層自主浮現、宛如星河般流轉不休的紫金帝光,卻讓每一個看到他身形的聯軍修士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城主。

  下界飛升一脈如今公認的共主,也是這方圓數萬里荒原上新晉崛起的最強巨擘。

  在他身後,帝尊單手按刀,一雙虎目惡狠狠地刮過那些後退的聯軍仙王;冥尊則拄著木杖,有些佝僂地走在另一側;一尊風華絕代、身披鳳冠霞帔的女帝執掌著一尊散發著混沌氣的寶輪,神色冷漠。

  再往後,則是劍一、葉凡、王鵬、蘇瑤等一眾在下界便威名赫赫的飛升核心。

  整整八人。

  沒有帶一兵一卒的守城大軍,就這麼有些散漫、卻又帶著無上自信地走出了城門,徑直逼向了擁有十餘位準仙帝、百餘名仙王的聯軍大營。

  原本還在激烈爭吵的梁寬與周姓女子瞬間閉了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