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戰後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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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襲徹底結束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營地里到處都是燒焦的帳篷、碎裂的陶罐和散落的骨片。

  地上躺著兩百多具特洛伊士兵的屍體,有的被燒得面目全非,有的被咬得不成人形,有的被毒液腐蝕得只剩鎧甲。

  血浸透了沙土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濕透的棉絮上。空氣里瀰漫著焦肉味、血腥味和毒液的酸臭味,混在一起,嗆得人直咳嗽。

  篝火還在燒,有的已經滅了,冒著灰白色的煙。帳篷的布片被風吹起來,掛在木樁上,像一面面破碎的旗。

  龍牙兵在清理戰場。它們把特洛伊士兵的屍體搬到營地外面,一具一具地碼好,整齊地排列著。

  一個年輕的希臘士兵從傷兵營里爬出來,腿上的繃帶還在滲血。他趴在地上,看著那些特洛伊人的屍體,看了很久,然後突然哭了。

  那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哽咽。他的肩膀在抖,額頭抵在地上,拳頭攥著沙子,沙子從指縫間漏出來。另一個士兵從帳篷里探出頭來,看著那些屍體,沉默。然後是更多的人,傷兵們站在帳篷口,看著眼前的狼藉。

  美狄亞從帳篷里衝出來,手裡握著陶罐,蹲下來檢查一個被特洛伊人砍倒的傷員的傷口。

  她的手按在傷員的脖子上,感覺脈搏。很弱,快沒了。失血太多了,感染已經蔓延到全身。他的皮膚滾燙,呼吸急促,瞳孔開始渙散,已經無力回天。

  美狄亞坐在地上,看著那個士兵的臉,他的臉很年輕,比她大不了幾歲。顴骨很高,下頜線很硬,鬍子還沒有長全。嘴唇上有一道舊傷疤,已經長白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羅維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你已經盡力了。」

  美狄亞抬起頭看著他。

  「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

  「這是戰爭所必需的代價,你已經做的足夠好了。」羅維寬慰。

  美狄亞低下頭,走回傷兵營。還有活著的傷員需要她。她的步子很慢,肩膀耷拉著,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深吸一口氣,然後重新抬起胸膛加快腳步走進了帳篷。安娜跟在她後面,回頭看了羅維一眼。羅維朝她點了點頭。

  當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奧德修斯來了。

  他穿著那身精鋼鎧甲,手裡沒有拿武器,靴子上沾著泥和血。

  鎧甲上有好幾道新的刀痕,左肩上有一道被箭擦過的痕跡。他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那些被碼好的屍體,一具一具,整齊地排列著。

  朝陽照在那些屍體上,照在那些黑色的鎧甲上,照在那張年輕的、被合上了眼皮的臉上。

  「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些?」他問。

  「燒掉。」羅維說。

  「或者埋掉。總之,不能放在這裡,會帶來瘟疫的。」

  「好。」

  「我會讓阿伽門農派人來。」奧德修斯說,「你這邊的人,不適合做這個。」

  羅維沒有說話。

  奧德修斯走到屍體堆旁邊,蹲下來,看著最上面那具屍體的臉。那是一個年輕的士兵,他伸出手,把他的眼皮合上,站起來。

  奧德修斯走到營地裡面,走過那些燒焦的帳篷。美狄亞的帳篷被燒了半邊,助手們正在重新搭。地上散落著各種瓶瓶罐罐,他走到傷兵營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裡面躺著密密麻麻的傷員,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在低聲說話。

  一個傷員的腿上纏著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顏色從白變紅,從紅變暗紅。美狄亞蹲在角落裡,正在一個傷員腿上纏繃帶,手上全是血,袖子擼到了肘部。安娜在幫她遞藥。

  奧德修斯轉身走回羅維身邊。「你需要什麼?」

  「藥材。很多藥材。」羅維說,「美狄亞的魔力無法支持她單純以魔術治療,現在的藥都用完了。繃帶也快用完了。」

  「列個單子。我去找阿伽門農。」他頓了頓。「另外,他今天應該會過來。」

  羅維看著他。「他來幹什麼?」

  「來看你的召出來的那個,殺了三百個特洛伊人的怪物。」他拍了拍羅維的肩膀,轉身走了。

  阿伽門農是中午的時候到的。他騎著一匹黑馬,後面跟著十幾個親兵,馬蹄踏在沙土地上,揚起一片塵土。馬身上全是汗,口鼻噴著白氣,像是一路跑過來的。


  他穿著金色的鎧甲,沒有帶頭盔,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鬍子確實白了一半。臉上有灰,眼睛裡全是血絲。他跳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站在營地邊緣,四處張望。

  「營地呢?」他問。

  羅維從陣地里走出來,站在他面前。「營地在這裡。」

  阿伽門農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在哪裡?我什麼都看不見。」

  羅維沒有解釋。他轉過身,往陣地里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你跟著我。一步都不要差。」

  阿伽門農跟著他往前走。走了十步,營地出現了,帳篷也出現了。阿伽門農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走過了那些燒焦的帳篷,走過了那些被砸碎的陶罐,走過了那些被劈裂的盾牌。他走到傷兵營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轉身又走到屍體堆旁邊,看著那些整齊排列的屍體,看著那些黑色的鎧甲、沒有徽記的盾牌,以及被火焰燒得面目全非的臉。他的腳步在屍體堆旁邊停了很久。

  「這就是特洛伊人的突襲部隊?」他終於開口了。

  「是,大概來了三百多人。」羅維說。

  阿伽門農沉默了一會兒。他轉過頭,又看了看羅維手裡的錫杖,看著杖首那塊一直亮著的光芒。那光芒隱隱約約連結這插在營地周圍的樁子,他看見了木樁上刻著的符文,看見了那些符文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的光。

  「這是什麼?」他指著那些木樁。

  「隱蔽營地的魔術。」羅維說。

  「特洛伊人短時間找不到這裡了。」

  「能隱蔽多久?」

  「只要我的魔力不斷,就能一直隱蔽。」

  阿伽門農沒有再問。他轉身走回馬車,從車上搬下來幾個箱子。親兵們也跟著搬,一箱一箱地搬下來,碼在營地中央。

  箱子裡裝滿了藥材——乾淨的亞麻布、消炎的草藥、止痛的藥膏,還有幾罐蜂蜜。美狄亞從傷兵營里走出來,走過去,蹲下來,打開箱子,一樣一樣地檢查裡面的東西。亞麻布是新的,疊得整整齊齊。草藥曬乾了,沒有發霉。藥膏裝在陶罐里,用蠟封住了口。

  「夠了嗎?」阿伽門農問。

  「還不夠。」美狄亞說,「但能撐幾天。三四天。」

  「我們的補給線需要走海路,這已經是剩下的大部分了。」阿伽門農說。他看了一眼那些屍體,又說了一句「我會派人來處理的」,然後看了羅維一眼。

  羅維意識到——阿伽門農在重新評估他的價值。

  阿伽門農轉身上馬,帶著親兵走了。馬蹄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營地外面。

  阿喀琉斯也沒有缺席。

  他沒有騎馬,是走著來的。帕特羅克洛斯跟在他身後,背著盾牌,手裡還提著一壺酒。

  「我聽說了。」阿喀琉斯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那些屍體。

  「三百多個,全殺了?你一個人?」

  「算是我的兵殺的吧。」羅維說。

  「你的兵?」阿喀琉斯看著那些正在清理戰場的龍牙兵。

  「就這些東西?」

  「當然還有別的。」羅維說。

  阿喀琉斯沒有追問。他看著那些插在地上的木樁,看著木樁上刻著的符文,看著那些符文在陽光下微微發光。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一根木樁上的符文。

  「隱蔽的魔術,你還會這個。」

  「你真的只想當個後勤?」

  「......」

  「看情況吧。」

  阿喀琉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長槍插在地上,從帕特羅克洛斯手裡接過那壺酒,拔開塞子,喝了一大口,把酒壺遞給羅維。

  羅維接過來,也喝了一口。

  「你這個人,有點意思。」阿喀琉斯說,「能殺人,不殺人。反倒是天天救人,你不累嗎?」

  「還好。」羅維說。

  阿喀琉斯看著他,點了點頭。他拔出插在地上的長槍。

  「如果需要幫忙,來找我,之前的事,我欠你個人情。」

  天快黑的時候,阿伽門農派來處理屍體的人到了。二十多個士兵,趕著幾輛板車,車上裝著鐵鍬、鋤頭、麻布和石灰。他們的領隊是一個年紀很大的老兵,頭髮花白,臉上有刀疤,走路一瘸一拐。


  「小伙子,」他對羅維說。

  「這些屍體交給我們。你去忙你的。」

  羅維點了點頭,走開了。

  老兵指揮士兵們把特洛伊人的屍體一具一具地搬上車。他們動作很快,沒有人說話。板車裝滿了一輛,拉走,再來一輛。營地外面的屍體越來越少,最後只剩地上的血跡。

  老兵提著一桶石灰水,倒在地上,用掃帚刷了幾下,血水滲進了沙土裡,石灰水也滲進去了,留下一片灰白色。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羅維坐在營地外面的石頭上,看著遠處。特洛伊的城牆在夜色中看不見了,只有城牆上偶爾閃過的火光,像星星從天上落下來,落在城頭上。

  安娜走到他身邊,在他旁邊坐下。

  「你在想什麼?」她問。

  「在想這場仗還要打多久。」羅維說。

  美狄亞從帳篷里走出來,手裡拿著藥單,走到羅維面前,把藥單遞給他。

  她的手上還有幹了的血跡。羅維接過來,折好,放進懷裡。

  藥單上的字寫得很亂,有的地方塗了又改,改了又塗,但密密麻麻列了幾十種藥材,有些羅維都沒聽過。

  「明天我去找阿伽門農要。」羅維說。

  美狄亞點了點頭。

  「麻煩你了。」

  「不麻煩,這幾天,最忙碌的是你。」

  時間回到昨日深夜。

  羅維一個人坐在石頭上。錫杖靠在身邊,杖首的寶石亮著淡紫色的光。他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咸腥的氣息。

  錫杖忽然亮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穩定的、持續的亮,是一下,很亮,然後又暗了。杖身的符文開始遊動,從杖身流向杖首,從杖首流向寶石,又從寶石流回杖身。

  赫卡忒的聲音從錫杖中傳出來。不是從遠處傳來的,是從錫杖裡面傳來的。像有人在錫杖里點了燈,照亮了什麼東西。

  「你做得不錯。」

  羅維握緊了錫杖。「老師你捨得說話了?」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來嗎?」赫卡忒沒有理會他的抱怨,聲音很平靜。

  「當然是因為戰爭打到這個份上,已經沒有人記得什麼規矩了。」羅維說。

  「我的營地救了太多人。希臘人的傷員從這裡活著回去,特洛伊人就永遠殺不完他們。所以他們會來,會再來,會一直來,直到我的營地不存在,或者他們戰敗。」

  赫卡忒沉默了一會兒。「你已經想到了。那就好辦了。」

  她頓了頓。「你有什麼想法嗎?」

  「讓他們不敢來。」羅維說,「或者,讓他們來了就回不去。」

  「你不想殺人,所以你需要讓他們進不來。」

  「也可以這麼說,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動手的情況,我也不會猶豫。」

  「那我就教你點東西好了。」

  赫卡忒教了他一個新的魔術,魔術陣地做成。

  「用你的錫杖作為核心,在營地周圍布置符文。符文可以是任何東西——刻在石頭上,畫在布上,插在木樁上。只要注入魔力,符文就會和錫杖連接。

  連接之後,錫杖就是陣地的眼睛,進入陣地的人會迷失方向,走不到他們想去的地方。

  這不是單純的幻覺,而是空間錯位。他們以為自己往南走,實際上往北走了。他們以為自己走了一百步,實際上只走了二十步。他們以為前面是帳篷,實際上是空地。」

  「我可是道路之神。」赫卡忒說。

  「能讓迷路的人永遠走不到目的地。也能讓不想讓別人去的地方,別人永遠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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