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登陸
隨著月神的離開。海面的無風神罰也隨之消失。
艦隊從奧利斯起航的那天，海風很大。
是真正的、鼓滿船帆的大風。
風從西邊來，吹得旗幟獵獵作響，吹得船頭劈開的浪花像碎玉一樣飛濺。
一千多艘戰船排成數列，浩浩蕩蕩地駛向大海。船槳劃破海面，浪花翻湧，船尾拖出的白色浪痕在深藍色的海面上蜿蜒伸展，像無數條絲帶鋪在水面上。
羅維站在船尾，看著奧利斯的海岸線漸漸遠去。安娜站在他身邊，美狄亞坐在船艙口，手裡拿著一個陶罐，臉色還是白的，但比來的時候好多了。
「你這次不暈了？」安娜問她。
「可能是因為知道要打仗了吧。」美狄亞說，「我感覺我的緊張都蓋過了暈船。」
羅維看了她一眼。
「你緊張什麼？你又不上戰場。」
「我在後方等著傷員送過來，也會緊張的好吧。」美狄亞把陶罐抱緊了一點。
「萬一我治不好怎麼辦？」
「你當然能治得好。」羅維說。
「你可是赫卡忒的學生。」
美狄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不也是赫卡忒的學生，那你覺得你是能治療的醫生嗎。」
「我覺得我是。」
聽著兩人打趣，安娜也笑得開心。
艦隊在海上航行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羅維看見阿喀琉斯站在船頭，臉朝著那片海，一動不動。他的綠藻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但他就那麼站著，很久很久。
美狄亞問羅維：「他在看什麼？」
羅維沒有答案。
「誰知道呢。」
第二天，海上起霧了。霧很濃，十步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船隊慢了下來，船上的水手敲著銅鑼，一聲一聲，讓後面的船跟著聲音走。
奧德修斯的船就在羅維旁邊，隔著霧看不見船身，只能看見一盞燈，在霧中忽明忽暗，像漂在水面上的螢火蟲。安娜握緊了羅維的手。
「怎麼了？」羅維問。
「你說，船會不會撞上礁石什麼的。」安娜說。
「有奧德修斯在前面帶路，撞也是先撞他。」
羅維說，「我發現他這人，不會讓別人走在他前面。」安娜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一周後，大霧散去。
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鱗。有士兵在船頭喊：「陸地！陸地！」所有人都涌到船舷邊，往那個方向看。遠處，一道海岸線從海面上浮起來。那是特洛伊的海岸。城牆在遠處隱約可見，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士兵們的歡呼聲此起彼伏，但羅維聽見，那歡呼里藏著緊張。
登陸戰在中午打響。
特洛伊人早已在岸邊列陣了。他們知道希臘人要來。他們的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光，矛尖密密麻麻，像一排排鋒利的牙齒。
站在最前面的是赫克托耳，特洛伊最強的戰士，帕里斯的哥哥。他的鎧甲是黑色的，頭盔上插著黑色的馬鬃，手握長槍，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身後站著好幾排士兵，盾牌疊著盾牌，槍尖從盾牌的縫隙里探出來，像一隻蜷縮的刺蝟。
希臘人的船隊靠近海岸，船頭抵住沙灘，船板放下，士兵們踩著水衝上岸。
第一波登陸的士兵沖在最前面，海水沒過他們的膝蓋，沒過他們的大腿。他們舉著盾牌，擋著頭頂，踩著濕沙往前跑。特洛伊人的箭雨從岸上落下來，像蝗蟲一樣密集。
箭矢扎進沙子裡，扎進盾牌里，扎進人的身體裡。有人中箭倒下，海水被染紅了。有人退回船上，盾牌上插著好幾支箭，箭杆還在顫動。有人趴在沙灘上，不敢動，臉埋在濕沙里，身後是同伴的屍體。
「弓箭手！」阿伽門農的號令從後面傳來。
「準備放箭！」
希臘的弓箭手從船隊兩側包抄，踩著船板跳到淺水裡，在齊腰深的海水中拉弓射箭。箭雨從海上飛向岸上，與特洛伊人的箭矢在空中交錯。兩支箭在空中撞在一起，彈開了，各自落在不同的地方。天空都暗了一瞬。
阿喀琉斯第一個衝上了岸。
他踩著海水，踩著濕沙，踩著同伴倒下時留下的血跡。他的長槍在手中轉了一圈，槍尖刺穿了第一個特洛伊士兵的盾牌，又刺穿了盾牌後面的胸膛。
士兵倒下了，盾牌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阿喀琉斯沒有停。他繼續往前沖，槍尖刺、挑、掃、劈，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個特洛伊士兵倒下。血沿著槍桿往下流，流到他手上，流到他的鎧甲上。他的身上濺滿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大埃阿斯跟在他身邊，巨盾擋在前面，擋住了一波又一波的箭雨。他的盾牌上插著十幾支箭，像刺蝟一樣，但他舉著盾，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的靴子踩在沙子裡，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身後的士兵跟著他，踩著盾牌的影子，衝上了岸。有人摔倒了，又爬起來；有人中箭了，咬著牙繼續往前跑；有人回過頭，看著倒下的同伴，猶豫了一瞬，又轉回去繼續沖。
狄俄墨得斯從另一邊登陸。他帶著他的阿爾戈斯士兵，從側翼包抄，打亂了特洛伊人的陣線。他的短劍在人群中閃動，每一次出鞘都帶著血光。
這場戰鬥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特洛伊人開始撤退了。並不是潰敗，而是有序的撤退——一面打，一面退，把希臘人從海灘引向內陸。
赫克托耳走在最後面，他的長槍上沾著血，盾牌上多了幾道新傷痕，但他的步子沒有亂，他的眼睛很平靜。他一面退，一面回頭看著希臘人的陣線，像是在計算什麼。阿喀琉斯剛想追，被阿伽門農叫住了。
「回來！」阿伽門農喊道，「他們有埋伏。」
阿喀琉斯停下腳步，看著赫克托耳越走越遠的背影，手中的長槍握得很緊，指節泛白。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
「總有一天，」他說，「我會和你正面打一場。」
戰鬥結束的時候，羅維正帶著安娜和美狄亞在沙灘上清理傷員。
他在離海灘不遠處找到了一塊平地，地勢稍高，旁邊有一條小溪。離戰場不遠不近。這樣的位置能及時接收到傷員，又不會被潰兵衝擊到。
羅維把錫杖插在地上，紫色的光在杖身上流轉，像水面上的漣漪，形成一個結界。
美狄亞從包袱里拿出一瓶一瓶的魔藥，按顏色分類，擺在地上。又拿出一卷一卷的亞麻布，整整齊齊地碼在石頭上。
第一批傷員很快就送來了。是一個年輕的希臘士兵，大腿被箭射穿了。箭頭還在肉里，箭杆露在外面，血順著腿往下流，浸透了褲腿和鞋子。
他的臉白得像紙，牙關緊咬，嘴唇被咬破了，血從嘴角往下淌，但一聲不吭。兩個同伴架著他過來，把他放在地上。
美狄亞蹲下來，看了看傷口。箭頭射穿了肌肉，沒有傷到骨頭，但需要儘快把箭頭取出來。她深吸一口氣，平穩了自己的呼吸。
「把他按住。」她說。
羅維按住士兵的肩膀和腰，士兵的同伴按住他的兩條腿。美狄亞握住箭杆，看了士兵一眼。「忍一下。」士兵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美狄亞深吸一口氣，猛地拔了出來。
血湧出來，濺在她手上，溫熱的，黏稠的。士兵的身體猛地一繃，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他的牙緊咬，嘴裡發出「咯咯」的聲響。
美狄亞把陶罐傾斜，淡藍色的魔藥倒在傷口上。液體接觸血肉的瞬間，血止住了，傷口邊緣開始癒合。士兵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腿。
「謝謝。」
美狄亞沒有回答，她已經去處理第二個傷員了。
這一天之內，美狄亞處理了二十多個傷員。有的傷輕，有的傷重，有一個差點沒救回來——箭矢射穿了肺部，血從嘴裡往外涌，人也昏了過去。
美狄亞用了消耗極大的魔術，才把命吊了回來。看著士兵的傷口一點一點地癒合，呼吸一點一點地平穩下來。她這才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安娜摸了摸傷員的脖子。「活了。還有脈搏。」
美狄亞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安娜在幫她打下手。遞布，遞藥，按住傷員。她想起在無形之島上的日子，現在她才發覺，這個世界的殘酷比她想像的更深。
羅維在帳篷外面召出了龍牙兵。光芒在他身周炸裂，三十名龍牙兵從虛空中走出，空洞的眼眶中幽藍的火焰跳動。
它們手持骨劍，在營地周圍散布開來，形成一道鬆散的防線。
奧德修斯走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穿著那身如同精鋼的鎧甲，頭盔夾在腋下，頭髮被汗浸濕了，貼在額頭上。
「你受傷了？」羅維問。
「一點點皮外傷罷了。」奧德修斯說，「用不著治療。」
「你確定？」
「確定。給那個小女孩省點精力。」
他在羅維旁邊的石頭上坐下，把頭盔放在腳邊。
他看著遠處的戰場，士兵們還在清理戰場，有人在收殮屍體，有人在搬運傷員，有人在收集散落的武器和盾牌。篝火一叢一叢地亮起來。
「這場仗，恐怕會很難打。」奧德修斯說。
「特洛伊人的戰力超出了我們的預估。」
「嗯。」
「才第一天，就死了很多人吶。」
「多少？」
「具體的不知道，估計不會少於百來個。」他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有很多繭子，他翻轉手掌，看著掌心的紋路。
「羅維，你覺得這場仗要打多久？」
羅維沉默了一會兒。
「這我可說不好。」
「是麼。」
奧德修斯嘴角只微微動了動。「說不定那時候忒勒馬科斯都長大了。他走的時候才剛會走路，話還說不太利索。」
「如果我回得去，估計已經能帶他騎馬了。」
奧德修斯嘆了口氣，站起來，拍了拍鎧甲上的灰，朝羅維點了點頭。
「營地需要幫忙嗎？」
「需要人幫忙運送傷員。」羅維說。
「明天我派幾個人過來。」
「謝謝了。」
奧德修斯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羅維沒有睡。
他先是在營地周圍巡視了一圈。龍牙兵還在崗位上，它們的眼睛始終朝著營地的外圍。他檢查了每一條可能的通路，確認沒有漏洞。
遠處，阿喀琉斯的帳篷還亮著燈。帳篷里有人影走動。阿喀琉斯像是在和帕特羅克洛斯說話，聽不清內容。
羅維又看向阿伽門農的帳篷附近。帳篷前有士兵站崗，長矛交叉擋在門口。帳篷里的燈很亮，有好幾個人影。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顯然他們在開會，特洛伊人的難纏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他轉身往傷兵營走去。帳篷里躺著十幾個傷員。
美狄亞坐在角落裡，旁邊擺著空了的陶罐和用過的繃帶，她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只是朝羅維點了點頭。
帕特羅克洛斯從帳篷外面走進來，手裡提著兩個陶罐，裡面是清水和食物。他看見羅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阿喀琉斯讓我來送些吃的和水。」
「替我謝謝他。」羅維點頭接過。
帕特羅克洛斯把陶罐放下，看帳篷里的傷員，沉默了一會兒。「他這陣子總悶悶不樂的。今天阿伽門農還不讓他追擊敵軍。」
「雖然他嘴上不說，但大家都看得出來。」
羅維嘆了口氣，安慰了他幾句。
帕特羅克洛斯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篷外面。
羅維走回營地外面的石頭上坐下，看著遠處的特洛伊城牆。城牆很高，很厚，在月光下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城牆上偶爾有火光閃動，那是巡邏的士兵。
安娜走到他身邊，在他旁邊坐下。
「睡不著？」她問。
「是啊。」
安娜看著他。「不用太擔心，我們做好自己能做的就好。」
羅維沉默了一會兒。
「嗯，你說的對。」
安娜伸出手，緊緊握住了羅維的手，給予他一絲涼夜中的暖意。
艦隊從奧利斯起航的那天，海風很大。
是真正的、鼓滿船帆的大風。
風從西邊來，吹得旗幟獵獵作響，吹得船頭劈開的浪花像碎玉一樣飛濺。
一千多艘戰船排成數列，浩浩蕩蕩地駛向大海。船槳劃破海面，浪花翻湧，船尾拖出的白色浪痕在深藍色的海面上蜿蜒伸展，像無數條絲帶鋪在水面上。
羅維站在船尾，看著奧利斯的海岸線漸漸遠去。安娜站在他身邊，美狄亞坐在船艙口，手裡拿著一個陶罐，臉色還是白的，但比來的時候好多了。
「你這次不暈了？」安娜問她。
「可能是因為知道要打仗了吧。」美狄亞說，「我感覺我的緊張都蓋過了暈船。」
羅維看了她一眼。
「你緊張什麼？你又不上戰場。」
「我在後方等著傷員送過來，也會緊張的好吧。」美狄亞把陶罐抱緊了一點。
「萬一我治不好怎麼辦？」
「你當然能治得好。」羅維說。
「你可是赫卡忒的學生。」
美狄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不也是赫卡忒的學生，那你覺得你是能治療的醫生嗎。」
「我覺得我是。」
聽著兩人打趣，安娜也笑得開心。
艦隊在海上航行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羅維看見阿喀琉斯站在船頭，臉朝著那片海，一動不動。他的綠藻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但他就那麼站著，很久很久。
美狄亞問羅維：「他在看什麼？」
羅維沒有答案。
「誰知道呢。」
第二天，海上起霧了。霧很濃，十步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船隊慢了下來，船上的水手敲著銅鑼，一聲一聲，讓後面的船跟著聲音走。
奧德修斯的船就在羅維旁邊，隔著霧看不見船身，只能看見一盞燈，在霧中忽明忽暗，像漂在水面上的螢火蟲。安娜握緊了羅維的手。
「怎麼了？」羅維問。
「你說，船會不會撞上礁石什麼的。」安娜說。
「有奧德修斯在前面帶路，撞也是先撞他。」
羅維說，「我發現他這人，不會讓別人走在他前面。」安娜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一周後，大霧散去。
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鱗。有士兵在船頭喊：「陸地！陸地！」所有人都涌到船舷邊，往那個方向看。遠處，一道海岸線從海面上浮起來。那是特洛伊的海岸。城牆在遠處隱約可見，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士兵們的歡呼聲此起彼伏，但羅維聽見，那歡呼里藏著緊張。
登陸戰在中午打響。
特洛伊人早已在岸邊列陣了。他們知道希臘人要來。他們的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光，矛尖密密麻麻，像一排排鋒利的牙齒。
站在最前面的是赫克托耳，特洛伊最強的戰士，帕里斯的哥哥。他的鎧甲是黑色的，頭盔上插著黑色的馬鬃，手握長槍，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身後站著好幾排士兵，盾牌疊著盾牌，槍尖從盾牌的縫隙里探出來，像一隻蜷縮的刺蝟。
希臘人的船隊靠近海岸，船頭抵住沙灘，船板放下，士兵們踩著水衝上岸。
第一波登陸的士兵沖在最前面，海水沒過他們的膝蓋，沒過他們的大腿。他們舉著盾牌，擋著頭頂，踩著濕沙往前跑。特洛伊人的箭雨從岸上落下來，像蝗蟲一樣密集。
箭矢扎進沙子裡，扎進盾牌里，扎進人的身體裡。有人中箭倒下，海水被染紅了。有人退回船上，盾牌上插著好幾支箭，箭杆還在顫動。有人趴在沙灘上，不敢動，臉埋在濕沙里，身後是同伴的屍體。
「弓箭手！」阿伽門農的號令從後面傳來。
「準備放箭！」
希臘的弓箭手從船隊兩側包抄，踩著船板跳到淺水裡，在齊腰深的海水中拉弓射箭。箭雨從海上飛向岸上，與特洛伊人的箭矢在空中交錯。兩支箭在空中撞在一起，彈開了，各自落在不同的地方。天空都暗了一瞬。
阿喀琉斯第一個衝上了岸。
他踩著海水，踩著濕沙，踩著同伴倒下時留下的血跡。他的長槍在手中轉了一圈，槍尖刺穿了第一個特洛伊士兵的盾牌，又刺穿了盾牌後面的胸膛。
士兵倒下了，盾牌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阿喀琉斯沒有停。他繼續往前沖，槍尖刺、挑、掃、劈，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個特洛伊士兵倒下。血沿著槍桿往下流，流到他手上，流到他的鎧甲上。他的身上濺滿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大埃阿斯跟在他身邊，巨盾擋在前面，擋住了一波又一波的箭雨。他的盾牌上插著十幾支箭，像刺蝟一樣，但他舉著盾，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的靴子踩在沙子裡，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身後的士兵跟著他，踩著盾牌的影子，衝上了岸。有人摔倒了，又爬起來；有人中箭了，咬著牙繼續往前跑；有人回過頭，看著倒下的同伴，猶豫了一瞬，又轉回去繼續沖。
狄俄墨得斯從另一邊登陸。他帶著他的阿爾戈斯士兵，從側翼包抄，打亂了特洛伊人的陣線。他的短劍在人群中閃動，每一次出鞘都帶著血光。
這場戰鬥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特洛伊人開始撤退了。並不是潰敗，而是有序的撤退——一面打，一面退，把希臘人從海灘引向內陸。
赫克托耳走在最後面，他的長槍上沾著血，盾牌上多了幾道新傷痕，但他的步子沒有亂，他的眼睛很平靜。他一面退，一面回頭看著希臘人的陣線，像是在計算什麼。阿喀琉斯剛想追，被阿伽門農叫住了。
「回來！」阿伽門農喊道，「他們有埋伏。」
阿喀琉斯停下腳步，看著赫克托耳越走越遠的背影，手中的長槍握得很緊，指節泛白。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
「總有一天，」他說，「我會和你正面打一場。」
戰鬥結束的時候，羅維正帶著安娜和美狄亞在沙灘上清理傷員。
他在離海灘不遠處找到了一塊平地，地勢稍高，旁邊有一條小溪。離戰場不遠不近。這樣的位置能及時接收到傷員，又不會被潰兵衝擊到。
羅維把錫杖插在地上，紫色的光在杖身上流轉，像水面上的漣漪，形成一個結界。
美狄亞從包袱里拿出一瓶一瓶的魔藥，按顏色分類，擺在地上。又拿出一卷一卷的亞麻布，整整齊齊地碼在石頭上。
第一批傷員很快就送來了。是一個年輕的希臘士兵，大腿被箭射穿了。箭頭還在肉里，箭杆露在外面，血順著腿往下流，浸透了褲腿和鞋子。
他的臉白得像紙，牙關緊咬，嘴唇被咬破了，血從嘴角往下淌，但一聲不吭。兩個同伴架著他過來，把他放在地上。
美狄亞蹲下來，看了看傷口。箭頭射穿了肌肉，沒有傷到骨頭，但需要儘快把箭頭取出來。她深吸一口氣，平穩了自己的呼吸。
「把他按住。」她說。
羅維按住士兵的肩膀和腰，士兵的同伴按住他的兩條腿。美狄亞握住箭杆，看了士兵一眼。「忍一下。」士兵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美狄亞深吸一口氣，猛地拔了出來。
血湧出來，濺在她手上，溫熱的，黏稠的。士兵的身體猛地一繃，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他的牙緊咬，嘴裡發出「咯咯」的聲響。
美狄亞把陶罐傾斜，淡藍色的魔藥倒在傷口上。液體接觸血肉的瞬間，血止住了，傷口邊緣開始癒合。士兵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腿。
「謝謝。」
美狄亞沒有回答，她已經去處理第二個傷員了。
這一天之內，美狄亞處理了二十多個傷員。有的傷輕，有的傷重，有一個差點沒救回來——箭矢射穿了肺部，血從嘴裡往外涌，人也昏了過去。
美狄亞用了消耗極大的魔術，才把命吊了回來。看著士兵的傷口一點一點地癒合，呼吸一點一點地平穩下來。她這才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安娜摸了摸傷員的脖子。「活了。還有脈搏。」
美狄亞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安娜在幫她打下手。遞布，遞藥，按住傷員。她想起在無形之島上的日子，現在她才發覺，這個世界的殘酷比她想像的更深。
羅維在帳篷外面召出了龍牙兵。光芒在他身周炸裂，三十名龍牙兵從虛空中走出，空洞的眼眶中幽藍的火焰跳動。
它們手持骨劍，在營地周圍散布開來，形成一道鬆散的防線。
奧德修斯走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穿著那身如同精鋼的鎧甲，頭盔夾在腋下，頭髮被汗浸濕了，貼在額頭上。
「你受傷了？」羅維問。
「一點點皮外傷罷了。」奧德修斯說，「用不著治療。」
「你確定？」
「確定。給那個小女孩省點精力。」
他在羅維旁邊的石頭上坐下，把頭盔放在腳邊。
他看著遠處的戰場，士兵們還在清理戰場，有人在收殮屍體，有人在搬運傷員，有人在收集散落的武器和盾牌。篝火一叢一叢地亮起來。
「這場仗，恐怕會很難打。」奧德修斯說。
「特洛伊人的戰力超出了我們的預估。」
「嗯。」
「才第一天，就死了很多人吶。」
「多少？」
「具體的不知道，估計不會少於百來個。」他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有很多繭子，他翻轉手掌，看著掌心的紋路。
「羅維，你覺得這場仗要打多久？」
羅維沉默了一會兒。
「這我可說不好。」
「是麼。」
奧德修斯嘴角只微微動了動。「說不定那時候忒勒馬科斯都長大了。他走的時候才剛會走路，話還說不太利索。」
「如果我回得去，估計已經能帶他騎馬了。」
奧德修斯嘆了口氣，站起來，拍了拍鎧甲上的灰，朝羅維點了點頭。
「營地需要幫忙嗎？」
「需要人幫忙運送傷員。」羅維說。
「明天我派幾個人過來。」
「謝謝了。」
奧德修斯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羅維沒有睡。
他先是在營地周圍巡視了一圈。龍牙兵還在崗位上，它們的眼睛始終朝著營地的外圍。他檢查了每一條可能的通路，確認沒有漏洞。
遠處，阿喀琉斯的帳篷還亮著燈。帳篷里有人影走動。阿喀琉斯像是在和帕特羅克洛斯說話，聽不清內容。
羅維又看向阿伽門農的帳篷附近。帳篷前有士兵站崗，長矛交叉擋在門口。帳篷里的燈很亮，有好幾個人影。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顯然他們在開會，特洛伊人的難纏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他轉身往傷兵營走去。帳篷里躺著十幾個傷員。
美狄亞坐在角落裡，旁邊擺著空了的陶罐和用過的繃帶，她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只是朝羅維點了點頭。
帕特羅克洛斯從帳篷外面走進來，手裡提著兩個陶罐，裡面是清水和食物。他看見羅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阿喀琉斯讓我來送些吃的和水。」
「替我謝謝他。」羅維點頭接過。
帕特羅克洛斯把陶罐放下，看帳篷里的傷員，沉默了一會兒。「他這陣子總悶悶不樂的。今天阿伽門農還不讓他追擊敵軍。」
「雖然他嘴上不說，但大家都看得出來。」
羅維嘆了口氣，安慰了他幾句。
帕特羅克洛斯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篷外面。
羅維走回營地外面的石頭上坐下，看著遠處的特洛伊城牆。城牆很高，很厚，在月光下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城牆上偶爾有火光閃動，那是巡邏的士兵。
安娜走到他身邊，在他旁邊坐下。
「睡不著？」她問。
「是啊。」
安娜看著他。「不用太擔心，我們做好自己能做的就好。」
羅維沉默了一會兒。
「嗯，你說的對。」
安娜伸出手，緊緊握住了羅維的手，給予他一絲涼夜中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