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今天就要帶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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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壇在諸多隨行工匠的手下僅僅三天便搭建好了。

  沒有什麼材料,只能用山間的石頭壘起,不高,但卻很寬。

  石頭是士兵們從山上搬下來的,每一塊都沾著汗水和灰塵。石頭之間的縫隙里塞著乾苔蘚,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祭壇周圍圍滿了人。士兵們站在遠處,鎧甲在陽光下反著白光,矛尖密密麻麻,像一片鋼鐵的森林。

  將領們站在近處,有的沉默,有的低聲交談,有的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阿伽門農站在最前面。他穿著金色的鎧甲,沒有帶頭盔,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他的臉繃得很緊,下頜的肌肉微微跳動。手垂在身側,手指緊緊攥成拳。

  祭司就站在祭壇旁邊,手裡握著一把小刀。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刀柄上纏著黑色的皮繩,被汗浸得發亮。祭司低著頭,嘴裡嘰里咕嚕念著什麼。

  待到祭司的咒語唱罷,伊菲革涅亞被帶上來了。

  兩個士兵架著她,一人一邊,抓著她的手臂。她的白色長裙拖在地上,沾了土,裙擺的邊緣髒了一塊。

  她的頭髮被梳得很整齊,用一根金色的絲帶扎著,絲帶打了個蝴蝶結,在風中輕輕飄。

  她此時的臉色蒼白。嘴唇沒有絲毫血色,微微發青。

  她看著周圍的人群,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看著那些鎧甲和刀劍。她的眼中逐漸籠罩上恐懼。

  她看見了前方的祭壇。看見了石頭上的暗紅色痕跡。

  那是之前獻祭牲畜留下的血,已經幹得發黑了,嵌在石縫裡。她的腳不由自主的軟了下來。兩個士兵卻不管不顧,拖著她繼續往前走。

  她看見了祭司手裡的刀。刀刃上的光晃了一下,刺進她的眼睛裡。她的身體微微發抖,從肩膀開始,一直抖到指尖。

  她沒有哭,沒有喊,沒有求饒。

  似乎已經對自己的命運麻木。

  她被帶到祭壇前。兩個士兵鬆開手,退後一步。她站在祭壇旁邊,長裙的下擺垂在石板上,被風吹起來,又被風放下。

  她抬起頭,用無神的眼眸看著阿伽門農。

  「父親......」她叫了一聲。

  阿伽門農沒有看她。他只是直愣愣的看著祭壇。他灰色的眼眸,和他女兒的眼睛一模一樣。

  但那灰色里沒有穩定,只有死一般的靜寂。

  「父親!」她又叫了一聲。這一次聲音比之前大了一些,聲音微微發抖。

  「你騙我。你明明說讓我來結婚的。你說讓我來見阿喀琉斯。」

  「你騙我!」

  阿伽門農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他的手掌死死緊握,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也毫無察覺。

  「你是為了你的王位嗎,父親?」伊菲革涅亞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沒有停下。

  「你是為了你的戰功嗎?」

  「你是為了你的榮耀嗎?」

  阿伽門農的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父親,你看著我啊!」

  阿伽門農依舊緊緊盯著祭壇。

  「你看著我!」伊菲革涅亞的聲音拔高了。她往前邁了一步,兩個士兵伸手攔住她。她試圖掙扎了一下,卻掙不開。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裙擺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我是你的女兒!我不是你狩獵的牛羊祭品啊!」

  阿伽門農的手指攥得咔咔響。他的眼睛同紅。他的牙關緊咬,咬肌在臉頰上鼓動。

  可他沒有回頭。

  祭司走上前,抓住伊菲革涅亞的手臂。他的手很粗糙,手指像鐵鉗一樣箍在她細瘦的胳膊上。她的手在發顫,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從肩膀到膝蓋,從手指到腳趾。

  「母親——」她嘶聲哭喊。

  「母親——!!!」

  不會有人回答她。她的母親在邁錫尼,在王宮裡,在期待著女兒嫁給聲名遠揚的大英雄。

  她聽不見。也許永遠也聽不見了。

  伊菲革涅亞被按在祭壇上。石頭冰冷刺骨,涼得她渾身打顫。石頭上的暗紅色痕跡就在她眼前,她能看清那些乾涸的血紋,像地圖上的河流。她閉上了眼睛。


  「伊菲革涅亞,這都是為了希臘。」

  阿伽門農終於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

  「為了希臘。」伊菲革涅亞輕聲呢喃。

  「為了希臘?」

  「呵呵呵——為了希臘......」

  嘈雜聲從身後響起。

  一道人影從人群中沖了出來。

  他手裡緊握著長槍,在身周劃開一道弧線,狠狠盪開試圖阻攔他的阿伽門農親衛。槍尖磨得很亮,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的一頭飄逸的綠毛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雙目通紅,像即將爆發的凶獸。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幾步就衝到了祭壇前。戰靴踩在地上,每一步都濺起塵土。

  「放開她!」他吼道。聲音像炸雷一樣在空地上炸開。

  說著,一槍徑直桶向按著伊菲革涅亞的士兵腰間。

  「鐺——!」

  墨涅拉俄斯橫劍擋在了他面前。斯巴達國王手裡握著劍,他的紅色頭髮在風中飄散,站在阿喀琉斯面前,後退一步,劍尖指著他的胸口。

  「阿喀琉斯,這不關你的事。」

  「呵,不關我的事?」

  「是米爾彌冬的王子阿喀琉斯來救自己的未婚妻!」

  「滾開!」

  墨涅拉俄斯沒有退讓。

  阿喀琉斯也沒有停手。

  長槍橫掃,槍桿砸在墨涅拉俄斯的劍上,銅劍與銀槍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劍直接被巨力挑飛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落在十步外的地上。墨涅拉俄斯被震退了三四步,虎口裂開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手指往下淌。

  墨涅拉俄斯剛被擊退,大埃阿斯就從側面衝過來。他比阿喀琉斯高一個頭,肩膀寬得像門板,手裡握著那面蒙著七層牛皮的巨盾。

  他把盾牌砸在地上,抵住阿喀琉斯。

  「阿喀琉斯,冷靜一點!」

  「我現在冷靜的很!」

  阿喀琉斯一步後撤。長槍連續刺出,槍尖扎在盾牌上。七層牛皮被刺穿了五層,盾牌上直接裂開了一道口子。

  大埃阿斯被推得往後退了兩步,靴子在地上犁出兩道淺溝。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撐著盾牌。

  「你瘋了嗎!阿喀琉斯?」

  大埃阿斯喊道,聲音從盾牌後面傳出來。

  阿喀琉斯不語,只是一昧攻擊。

  狄俄墨得斯從另一邊衝上來。他沒有拿武器,赤手空拳,抱住阿喀琉斯的腰,想把他拖走。

  阿喀琉斯的肌肉像石頭一樣硬,狄俄墨得斯的手臂箍在上面,拉得雙手繃緊泛白。

  阿喀琉斯扭肩一肘砸在他背上,發出一聲悶響,狄俄墨得斯悶哼一聲,手上力氣頓時一松。

  「阿喀琉斯!你殺了他們也沒用!」狄俄墨得斯喊道,聲音從阿喀琉斯的背後傳來,又急又啞。

  「這是獵神的旨意!是阿伽門農不敬神明的懲罰!」

  阿喀琉斯咬著牙,眼睛裡燃氣熊熊怒火。

  「阿伽門農既然假借我的名義把人騙到這來,那這件事我一定要管!」

  「都滾開!」

  阿喀琉斯渾身一用力,一槍挑出,狄俄墨得斯當即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灰頭土臉地爬起來,嘴角溢出一絲血。

  帕特羅克洛斯從一旁用手臂卡住阿喀琉斯的槍。他的臉貼在阿喀琉斯的後背上,眼睛閉著,嘴唇在發抖。

  「阿喀琉斯!」他的聲音在發抖。

  「你救不了她!你救不了她的!」

  「只有神明的怒火平息,我們的軍隊才能繼續航行!」

  阿喀琉斯停住了。

  此刻的他只感到一陣荒謬。

  他站在那裡,握著槍桿的手在微微顫動,他掃視四周。

  只見自己的周圍早已圍滿了英雄,隨時準備前仆後繼的阻止他。

  他看著祭壇上的伊菲革涅亞,看著那個被按在石頭上的女孩。


  她也在看著他。她的眼睛此時又重新浮起光彩,很亮,像兩顆星星。

  她的嘴唇在動,卻只能發出不明的音節。

  她說了什麼?他聽不見。

  「謝謝你。」

  「謝謝。」

  她輕聲說著。

  沐浴不死的英雄露出了絢麗的笑容。

  手中的長槍一點點用力。

  當被母親詢問究竟是渴望平凡安穩之生,還是作為英勇的英雄而死時。

  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是的,自己只是為了榮耀與聲名而來。

  但是——

  「我今天就要帶她走!事後,我再親自去找女神謝罪。」

  銀槍橫掃一切阻礙,就要破開重圍,去救下被以自己的名義陷入死地的少女。

  就在這時,天空突然暗了。

  不是烏雲遮住了太陽,是另一種暗——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光從天上抹去了。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天空。雲在翻湧,雲層里有東西在發光,銀白色的,很亮,很冷。

  一瞬之間,圓月高懸。

  一道光從雲層中落下來。

  那光並不刺眼,很柔,很亮,像月光被捏成了一團。

  光里站著一個人。

  銀白色的長髮垂到腰際,在光中泛著淡淡的螢光,每一縷髮絲都像是被月光浸透的絲線。她穿著白色的短袍,腰帶上的符文在光中微微發亮。

  那人的手中握著一張銀色的弓,弓弦上沒有箭,但弦在微微顫動,卻給在場的所有人帶來致命的壓迫感。

  狩獵女神,同時也是月神。

  阿耳忒彌斯。

  她的目光掃過阿伽門農。阿伽門農的身體僵了一下,像被雷擊中了一樣。但她的目光絲毫沒有在他身上停留。

  她看向阿喀琉斯,阿喀琉斯立刻單膝下跪。

  「女神,請你......」

  「不必多言。」

  阿喀琉斯掙扎片刻,還是沒將話說出。但他的手仍然緊握著長槍。

  最後,月神的目光落在伊菲革涅亞身上。

  伊菲革涅亞抬起頭,看向女神。

  「你——」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你是來殺我的嗎?」

  阿耳忒彌斯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的臉上露出親和的微笑。她走到祭壇前,長袍的下擺拖在地上,不沾一絲塵土。她伸出手,輕輕拂過伊菲革涅亞的臉頰。那隻手很涼,很輕,像風吹過皮膚,又像有人用羽毛輕輕划過。

  「不。」阿耳忒彌斯開口,聲音清靈,像從遙遠的天邊傳來。

  「我是來救你的。」

  她抬起手,指尖亮起一點白光。那光很小,很亮,像一顆星星被她從天上摘了下來。

  光落落在伊菲革涅亞的身上。伊菲革涅亞的身體開始變輕。不是消失,是像被什麼東西托起來了。

  她從祭壇上飄起來,飄到半空中。白色的長裙在空中展開,像一朵盛開的花。藍色的絲帶從她頭髮上滑落,飄在地上。

  一頭銀白色的牡鹿從雲層中落下來,落在祭壇旁。

  阿耳忒彌斯把伊菲革涅亞放在牡鹿的背上。伊菲革涅亞的手抓著牡鹿的毛,手指陷在銀白色的毛髮里。牡鹿的毛很軟,很暖。

  「走吧。」阿耳忒彌斯說。

  牡鹿轉過身,朝天空走去。它的蹄子踩在空中,像踩在看不見的台階上。一步一步,蹄子落下的時候,空中都會漾開一圈銀白色的光紋,像石子投入靜水。

  伊菲革涅亞在空中回過頭,看著阿伽門農。

  「阿伽門農。」她叫了一聲。

  阿伽門農猛的抬起頭。

  「我不恨你。」伊菲革涅亞說,聲音從高天上落下來。

  「但我也不會再是你的女兒。」

  牡鹿走進了雲層。雲層合攏了。光又重新回來了,太陽重新掛余高空。

  直到這時,眾人才注意到。

  那祭壇上多了一頭牡鹿,一頭普通的鹿,平平無奇的灰色毛髮。它躺在祭壇上上,代替伊菲革涅亞充當了祭品。

  祭司放下刀,退後一步。他的手在發抖,刀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隨後,他虔誠的跪倒在地,不斷禱告。

  阿喀琉斯長出口氣,一把將長槍從地上拔出,在地面上留下半尺神的窟窿,徑直轉身離開。

  帕特羅克洛斯看了看還沒回過神的諸多英雄,小心翼翼的跟在阿喀琉斯身後,一同遠去。

  阿伽門農呆站在原地,看著祭壇上那頭灰色的鹿,以及空蕩蕩的天空。

  不知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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