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意料之外的「偶遇」
[美狄亞將你們帶入宮殿內，你們得以將身上的泥沙和濕透的衣服更換。]
小宮殿裡的溫泉藏在後院深處，被一圈矮牆圍著，牆頭上爬滿了藤蔓，開著細碎的白花。
水汽從牆內漫出來，帶著淡淡的溫暖，在傍晚的光線中凝成一層薄薄的霧。暮色從牆頭漫過去，把那些白花染成淡紫色。
幾個人輪流進去清洗。
羅維最後一個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他換上了美狄亞給的深藍色的長袍，衣擺還是有些長，但比之前那身濕透的衣服舒服太多了。
布料的觸感很軟，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料味，和院子裡那些花的味道混在一起。
安娜坐在院子的石桌旁等他，淡藍色的裙子裙擺上繡著幾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在暮色中看不太清顏色。
她的頭髮還沒完全乾，紫色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在最後一縷夕光里泛著濕潤的光。
忒修斯和珀耳修斯坐在對面，兩人一個穿著淺灰色的長袍，一個穿著白色的，都收拾得乾淨了。
四個人坐在院子裡，一時間誰也沒說話。橄欖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地響，遠處的城安靜下來，炊煙從屋頂上升起來，很細，很直。
美狄亞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裙子，藍色的絲帶在發尾打了個蝴蝶結。
她手裡端著一大盤水果，還有一壺蜂蜜水，往桌上一放，自己也在旁邊坐下。
「你們洗了好久。」美狄亞托著下巴看著眾人，臉上帶著笑。
「我還以為你們在溫泉里睡著了呢。」
「抱歉，因為實在太舒服了。」珀耳修斯老實說。
「不小心就多泡了一會兒。」
美狄亞笑笑，顯然並不介意，她把水果往他們面前推了推。
「吃點我們這的水果?島上的水果比別處的甜哦。」
幾人欣然接過。
正吃著，美狄亞忽然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塵埃。
「抱歉，我現在要出門了。」
忒修斯抬起頭，詢問道。
「這麼晚了，美狄亞小姐要去哪？」
「去找赫卡忒老師。」
美狄亞說著，語氣輕鬆，像在說「去隔壁串門」。
「每天這個時候都要去的。她要教我魔術，今天已經遲了，再不去她可要生氣了。」
赫卡忒——也就是月之女神。科爾基斯的公主跟隨她學習魔術，這件事在傳說中只是一筆帶過。
但在此刻，大概是少女生活中最平常的一部分。少女在提到赫卡忒的時候，眼睛裡面有一種很純粹的期待，看來這段時光對她而言是相當美好的。
「距離這裡遠嗎，需不需要我們送你過去?」羅維問道。
「是有點遠。」美狄亞說。
「在城外的山上。但我走習慣了，很快就能到的，不必麻煩你們。」
她拎起裙擺，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你們今晚就住這裡吧。」
「就在樓上，房間我都收拾好了。可能有點小，但應該沒問題的。」
「可我們住在這了，那你呢？」安娜問。
「我回王宮住。」美狄亞欣然笑著。
「父親今晚不在，而且母親會想我的。王宮裡的床比這裡大的多，不用擔心。」
少女交代好事情，轉身出了門。裙擺在花叢上輕輕蹭了一下，帶下幾片葉子，落在門檻上。
腳步聲漸漸遠了，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院子裡的安靜比之前更深了一些。雖然現在已經不早，但月亮的光芒也還未來到，屋裡透出來的燈，顯得有些昏黃的，照在石桌的邊緣。
忒修斯靠在石凳上，仰頭看著天。星星還沒出來，天邊還剩一抹很淡的橙色，像被水洗過的飄帶。
「接下來我們做些什麼？」他問。
羅維把最後一塊瓜果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先去看看城裡的情況吧。」
「誒，現在嗎？」珀耳修斯愣了一下。
「先認認路也好。」羅維說。
「港口在哪邊，碼頭在哪裡，城裡幾條街怎麼走，總要心裡有數。」
「阿爾戈號還沒到，但總歸要來的。我們得在它來之前把這座城市先熟悉一下。」
忒修斯點了點頭。他把杯子裡的蜂蜜水喝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那走吧。我們四個人一起嗎，或是分開？」
羅維想了想，做出決定。
「分開走吧。兩個人一組，走不同的方向，天亮之前回來。」
「人多反而不方便，我們初來乍到的，也容易引人注意。」
忒修斯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沒有多問，點了點頭。
「那我跟珀耳修斯走東邊。」他說。
「你們走西邊。港口那邊應該在西邊，你們順便看看碼頭的情況。」
羅維點點頭。
四個人在院子門口分開。忒修斯和珀耳修斯往東邊去了，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了幾下，就被夜色吞沒了。
[你與美杜莎往西邊的方向探索。]
[你發現夜裡的科爾基斯和白天不太一樣。]
[店鋪都關了門，只有幾間酒館還亮著燈，裡面傳來模糊的說話聲和笑聲。]
[隨著你們的腳步漸行漸遠，月亮也從天邊升起。]
道路旁偶爾有門帘掀開，暖光泄出來，照在路面上，映出幾個人影，很快又被黑暗吞掉。
月光很淡，被雲層遮著，只漏下薄薄的一層，照在石板路上，像是灑了一層霜。街道兩旁的房子黑著燈，窗戶緊閉，偶爾從縫隙里漏出一點光，照在路面上，又很快消失。
安娜走在羅維身邊，步子很輕。她的裙擺有些太長，走幾步就要提一下，走幾步就要提一下，但小安娜卻並不在意，只是安靜地跟著。
她的影子在月光下顯得很小，縮在羅維腳邊，像一隻安靜跟隨的小貓。
羅維走得很慢，同時腦子裡思考著一些事情。
雅典娜給的「任務」說起來很簡單。幫伊阿宋取回金羊毛，等他憑此成為國王后，再把金羊毛帶回雅典。
但這裡頭有一個說不通的地方——金羊毛能解除阿斯忒里俄斯的詛咒，這是雅典娜親口說的。可金羊毛只有一份，給了阿斯忒里俄斯，就不能給伊阿宋。
而伊阿宋在拿金羊毛去換王位後，如何說服他將金羊毛給自己幾人，又是需要他們自己解決的事情了。
不，不對。
羅維想起來了，伊阿宋，根本回不到他的國家。
並且，阿爾戈號還沒到。伊阿宋還沒來。他們比所有人都先到一步。那這一步，是用來做什麼的？
總不能是雅典娜根本沒在意那麼多吧，這不應該，畢竟她是代表智慧的女神。
羅維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想起美狄亞蹲在河邊採花的樣子，想起她把蔫了的花瓣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掌心裡的樣子。
他想起了原本世界發展中那個故事裡的美狄亞——那個會為了伊阿宋背叛父親、殺死並肢解弟弟、離開故鄉的魔女。
那個在伊阿宋移情別戀，不，伊阿宋從來就沒有喜歡過美狄亞，只不過是為了金羊毛而接近她罷了。
在那之後，在成為扭曲的，癲狂的背叛之魔女的美狄亞的控制以及報復下，伊阿宋最終在自殺前被墜落的船舵砸死。
這就是阿爾戈的結局，伊阿宋死在了歸途。
自己一方也許能夠在伊阿宋死後乘機取走金羊毛。
但，這樣的結局，真的好嗎？
當那個少女蹲在河邊採花的時候，在想些什麼呢？
當她說「這片河邊的花都是我的」的時候，是在炫耀，還是在害怕失去？
少女買東西從來不顧他人，卻從未吝嗇對國民所付的金錢，比起那些囂張跋扈的傢伙，少女確實算得上善良。
儘管也有她不缺錢的原因。
她每天走很遠的路上山去找赫卡忒，是因為喜歡魔術，還是因為只有在山上才能看見更遠處的海？
如果伊阿宋從來沒有來過這座城呢？
行為可愛，備受人們疼愛的少女啊。
若沒有伊阿宋，本應過上幸福的一生。
若沒有伊阿宋。
羅維停下腳步。
安娜跟著停下來，抬頭看他。
「怎麼了？」
羅維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看著前面那條被月光照亮的石板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成形。
對自己幾人來說，金羊毛或許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麼是最重要的？
不是金羊毛。是伊阿宋。或者更準確的說——是讓美狄亞遠離伊阿宋。是讓那個故事裡的美狄亞，永遠不會變成那個背叛的魔女。
金羊毛只是一張皮。伊阿宋想要的是王位，不是金羊毛。如果他沒有拿到金羊毛，他還能不能成為國王？不能。
珀利阿斯不會把王位還給一個空手而歸的人。但如果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裡呢？如果阿爾戈號在海上多漂幾天，或者少漂幾天，錯過了這座城呢？
羅維搖了搖頭。這是神安排的事。雅典娜把他們送到這裡，阿爾戈號也會被送到這裡。
伊阿宋一定會來。金羊毛一定會被取走。故事一定會照著寫好的劇本往下走。
但，作為原本劇本之外的人，或許能夠改變故事的走向。
如果美狄亞沒有愛上伊阿宋，他就能夠在取得金羊毛後順利回國。
但若沒有美狄亞的幫助，又如何取得金羊毛呢?
這就要看羅維這一方人了。代替美狄亞在故事中的位置，或者說代替伊阿宋去向美狄亞獲得幫助。然後協助伊阿宋獲得金羊毛，作為條件，在他取得王位後帶走金羊毛。
思路逐漸清晰。
「維洛伊？」安娜拉了拉他的衣袖。
羅維回過神來，低下頭看她。安娜仰著臉，墨鏡在月光下反著淡淡的光。
「沒事。」他說，「在想事情。」
「什麼事情？」
「在想我們要怎麼拿到金羊毛。」他說。
「那你想到辦法了嗎。」
「差不多。」
「哦，這樣。」
安娜安靜地站在他身邊，手還拉著他袖子的一角。風吹過來，吹起她的頭髮，髮絲在空中飄了一下，掃過羅維的手背，痒痒的。
羅維站在那裡，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念頭。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走過了幾條街，周圍的房子越來越矮，路越來越窄，燈光越來越少。
這裡已經不是城中心了，像是靠近城牆的某個角落，牆根下還堆著一些破陶罐。
他正準備轉身往回走，忽然——
前面出現一道人影。
一個女人。
她站在路中間，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月光照不進來，只有頭頂一線天。
她就站在那一線月光下面，橙紅色的長髮垂到腰際，在月光下像是著了火。
她穿著一件很薄的白裙，裙擺拖在地上，卻不染一絲塵埃。
她就那樣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更準確的說，那道目光實際上只注視著羅維。
巷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讓羅維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的腳步頓時停住了。他的手不自覺地搭上腰間。安娜在他身邊，攥著他袖口的手緊了一緊。
女人笑了。
如同是水面上慢慢盪開的漣漪。她向他們走來，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裙子在地上拖著，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在巷子裡迴蕩，像是什麼東西在暗處爬行。
女人在他們面前停下。她的個子很高，比此時的羅維還要高上半個頭。
她低下頭，看著羅維，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像是兩顆鮮紅的寶石。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女人嘴角微微翹著，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卻驚艷一切的笑。
「呀，小哥～這麼好的夜晚，怎麼在這裡散步呢?」
她貼近羅維的面龐，緩緩開口。
那聲音里有某種東西，讓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讓人的耳朵發癢，喉嚨發乾。
那張臉的美，帶有超越常識的力量。
她彎下腰，湊近羅維的臉。
一股濃烈的香氣撲面而來，甜得發膩，似要令人沉溺。
那香氣如同活物般，從她的頭髮，她的呼吸里滲出來，鑽進人的大腦中。
安娜的手頃刻摘下墨鏡，瞳孔瞬間綻放出紫色的光彩。
「別激動，小妹妹。」
一隻手遮住了她的視線，隨後安娜發現自己不能移動分毫。
羅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背後卻已經冒出細汗
他認識這張臉。
小宮殿裡的溫泉藏在後院深處，被一圈矮牆圍著，牆頭上爬滿了藤蔓，開著細碎的白花。
水汽從牆內漫出來，帶著淡淡的溫暖，在傍晚的光線中凝成一層薄薄的霧。暮色從牆頭漫過去，把那些白花染成淡紫色。
幾個人輪流進去清洗。
羅維最後一個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他換上了美狄亞給的深藍色的長袍，衣擺還是有些長，但比之前那身濕透的衣服舒服太多了。
布料的觸感很軟，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料味，和院子裡那些花的味道混在一起。
安娜坐在院子的石桌旁等他，淡藍色的裙子裙擺上繡著幾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在暮色中看不太清顏色。
她的頭髮還沒完全乾，紫色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在最後一縷夕光里泛著濕潤的光。
忒修斯和珀耳修斯坐在對面，兩人一個穿著淺灰色的長袍，一個穿著白色的，都收拾得乾淨了。
四個人坐在院子裡，一時間誰也沒說話。橄欖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地響，遠處的城安靜下來，炊煙從屋頂上升起來，很細，很直。
美狄亞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裙子，藍色的絲帶在發尾打了個蝴蝶結。
她手裡端著一大盤水果，還有一壺蜂蜜水，往桌上一放，自己也在旁邊坐下。
「你們洗了好久。」美狄亞托著下巴看著眾人，臉上帶著笑。
「我還以為你們在溫泉里睡著了呢。」
「抱歉，因為實在太舒服了。」珀耳修斯老實說。
「不小心就多泡了一會兒。」
美狄亞笑笑，顯然並不介意，她把水果往他們面前推了推。
「吃點我們這的水果?島上的水果比別處的甜哦。」
幾人欣然接過。
正吃著，美狄亞忽然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塵埃。
「抱歉，我現在要出門了。」
忒修斯抬起頭，詢問道。
「這麼晚了，美狄亞小姐要去哪？」
「去找赫卡忒老師。」
美狄亞說著，語氣輕鬆，像在說「去隔壁串門」。
「每天這個時候都要去的。她要教我魔術，今天已經遲了，再不去她可要生氣了。」
赫卡忒——也就是月之女神。科爾基斯的公主跟隨她學習魔術，這件事在傳說中只是一筆帶過。
但在此刻，大概是少女生活中最平常的一部分。少女在提到赫卡忒的時候，眼睛裡面有一種很純粹的期待，看來這段時光對她而言是相當美好的。
「距離這裡遠嗎，需不需要我們送你過去?」羅維問道。
「是有點遠。」美狄亞說。
「在城外的山上。但我走習慣了，很快就能到的，不必麻煩你們。」
她拎起裙擺，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你們今晚就住這裡吧。」
「就在樓上，房間我都收拾好了。可能有點小，但應該沒問題的。」
「可我們住在這了，那你呢？」安娜問。
「我回王宮住。」美狄亞欣然笑著。
「父親今晚不在，而且母親會想我的。王宮裡的床比這裡大的多，不用擔心。」
少女交代好事情，轉身出了門。裙擺在花叢上輕輕蹭了一下，帶下幾片葉子，落在門檻上。
腳步聲漸漸遠了，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院子裡的安靜比之前更深了一些。雖然現在已經不早，但月亮的光芒也還未來到，屋裡透出來的燈，顯得有些昏黃的，照在石桌的邊緣。
忒修斯靠在石凳上，仰頭看著天。星星還沒出來，天邊還剩一抹很淡的橙色，像被水洗過的飄帶。
「接下來我們做些什麼？」他問。
羅維把最後一塊瓜果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先去看看城裡的情況吧。」
「誒，現在嗎？」珀耳修斯愣了一下。
「先認認路也好。」羅維說。
「港口在哪邊，碼頭在哪裡，城裡幾條街怎麼走，總要心裡有數。」
「阿爾戈號還沒到，但總歸要來的。我們得在它來之前把這座城市先熟悉一下。」
忒修斯點了點頭。他把杯子裡的蜂蜜水喝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那走吧。我們四個人一起嗎，或是分開？」
羅維想了想，做出決定。
「分開走吧。兩個人一組，走不同的方向，天亮之前回來。」
「人多反而不方便，我們初來乍到的，也容易引人注意。」
忒修斯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沒有多問，點了點頭。
「那我跟珀耳修斯走東邊。」他說。
「你們走西邊。港口那邊應該在西邊，你們順便看看碼頭的情況。」
羅維點點頭。
四個人在院子門口分開。忒修斯和珀耳修斯往東邊去了，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了幾下，就被夜色吞沒了。
[你與美杜莎往西邊的方向探索。]
[你發現夜裡的科爾基斯和白天不太一樣。]
[店鋪都關了門，只有幾間酒館還亮著燈，裡面傳來模糊的說話聲和笑聲。]
[隨著你們的腳步漸行漸遠，月亮也從天邊升起。]
道路旁偶爾有門帘掀開，暖光泄出來，照在路面上，映出幾個人影，很快又被黑暗吞掉。
月光很淡，被雲層遮著，只漏下薄薄的一層，照在石板路上，像是灑了一層霜。街道兩旁的房子黑著燈，窗戶緊閉，偶爾從縫隙里漏出一點光，照在路面上，又很快消失。
安娜走在羅維身邊，步子很輕。她的裙擺有些太長，走幾步就要提一下，走幾步就要提一下，但小安娜卻並不在意，只是安靜地跟著。
她的影子在月光下顯得很小，縮在羅維腳邊，像一隻安靜跟隨的小貓。
羅維走得很慢，同時腦子裡思考著一些事情。
雅典娜給的「任務」說起來很簡單。幫伊阿宋取回金羊毛，等他憑此成為國王后，再把金羊毛帶回雅典。
但這裡頭有一個說不通的地方——金羊毛能解除阿斯忒里俄斯的詛咒，這是雅典娜親口說的。可金羊毛只有一份，給了阿斯忒里俄斯，就不能給伊阿宋。
而伊阿宋在拿金羊毛去換王位後，如何說服他將金羊毛給自己幾人，又是需要他們自己解決的事情了。
不，不對。
羅維想起來了，伊阿宋，根本回不到他的國家。
並且，阿爾戈號還沒到。伊阿宋還沒來。他們比所有人都先到一步。那這一步，是用來做什麼的？
總不能是雅典娜根本沒在意那麼多吧，這不應該，畢竟她是代表智慧的女神。
羅維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想起美狄亞蹲在河邊採花的樣子，想起她把蔫了的花瓣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掌心裡的樣子。
他想起了原本世界發展中那個故事裡的美狄亞——那個會為了伊阿宋背叛父親、殺死並肢解弟弟、離開故鄉的魔女。
那個在伊阿宋移情別戀，不，伊阿宋從來就沒有喜歡過美狄亞，只不過是為了金羊毛而接近她罷了。
在那之後，在成為扭曲的，癲狂的背叛之魔女的美狄亞的控制以及報復下，伊阿宋最終在自殺前被墜落的船舵砸死。
這就是阿爾戈的結局，伊阿宋死在了歸途。
自己一方也許能夠在伊阿宋死後乘機取走金羊毛。
但，這樣的結局，真的好嗎？
當那個少女蹲在河邊採花的時候，在想些什麼呢？
當她說「這片河邊的花都是我的」的時候，是在炫耀，還是在害怕失去？
少女買東西從來不顧他人，卻從未吝嗇對國民所付的金錢，比起那些囂張跋扈的傢伙，少女確實算得上善良。
儘管也有她不缺錢的原因。
她每天走很遠的路上山去找赫卡忒，是因為喜歡魔術，還是因為只有在山上才能看見更遠處的海？
如果伊阿宋從來沒有來過這座城呢？
行為可愛，備受人們疼愛的少女啊。
若沒有伊阿宋，本應過上幸福的一生。
若沒有伊阿宋。
羅維停下腳步。
安娜跟著停下來，抬頭看他。
「怎麼了？」
羅維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看著前面那條被月光照亮的石板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成形。
對自己幾人來說，金羊毛或許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麼是最重要的？
不是金羊毛。是伊阿宋。或者更準確的說——是讓美狄亞遠離伊阿宋。是讓那個故事裡的美狄亞，永遠不會變成那個背叛的魔女。
金羊毛只是一張皮。伊阿宋想要的是王位，不是金羊毛。如果他沒有拿到金羊毛，他還能不能成為國王？不能。
珀利阿斯不會把王位還給一個空手而歸的人。但如果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裡呢？如果阿爾戈號在海上多漂幾天，或者少漂幾天，錯過了這座城呢？
羅維搖了搖頭。這是神安排的事。雅典娜把他們送到這裡，阿爾戈號也會被送到這裡。
伊阿宋一定會來。金羊毛一定會被取走。故事一定會照著寫好的劇本往下走。
但，作為原本劇本之外的人，或許能夠改變故事的走向。
如果美狄亞沒有愛上伊阿宋，他就能夠在取得金羊毛後順利回國。
但若沒有美狄亞的幫助，又如何取得金羊毛呢?
這就要看羅維這一方人了。代替美狄亞在故事中的位置，或者說代替伊阿宋去向美狄亞獲得幫助。然後協助伊阿宋獲得金羊毛，作為條件，在他取得王位後帶走金羊毛。
思路逐漸清晰。
「維洛伊？」安娜拉了拉他的衣袖。
羅維回過神來，低下頭看她。安娜仰著臉，墨鏡在月光下反著淡淡的光。
「沒事。」他說，「在想事情。」
「什麼事情？」
「在想我們要怎麼拿到金羊毛。」他說。
「那你想到辦法了嗎。」
「差不多。」
「哦，這樣。」
安娜安靜地站在他身邊，手還拉著他袖子的一角。風吹過來，吹起她的頭髮，髮絲在空中飄了一下，掃過羅維的手背，痒痒的。
羅維站在那裡，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念頭。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走過了幾條街，周圍的房子越來越矮，路越來越窄，燈光越來越少。
這裡已經不是城中心了，像是靠近城牆的某個角落，牆根下還堆著一些破陶罐。
他正準備轉身往回走，忽然——
前面出現一道人影。
一個女人。
她站在路中間，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月光照不進來，只有頭頂一線天。
她就站在那一線月光下面，橙紅色的長髮垂到腰際，在月光下像是著了火。
她穿著一件很薄的白裙，裙擺拖在地上，卻不染一絲塵埃。
她就那樣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更準確的說，那道目光實際上只注視著羅維。
巷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讓羅維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的腳步頓時停住了。他的手不自覺地搭上腰間。安娜在他身邊，攥著他袖口的手緊了一緊。
女人笑了。
如同是水面上慢慢盪開的漣漪。她向他們走來，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裙子在地上拖著，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在巷子裡迴蕩，像是什麼東西在暗處爬行。
女人在他們面前停下。她的個子很高，比此時的羅維還要高上半個頭。
她低下頭，看著羅維，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像是兩顆鮮紅的寶石。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女人嘴角微微翹著，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卻驚艷一切的笑。
「呀，小哥～這麼好的夜晚，怎麼在這裡散步呢?」
她貼近羅維的面龐，緩緩開口。
那聲音里有某種東西，讓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讓人的耳朵發癢，喉嚨發乾。
那張臉的美，帶有超越常識的力量。
她彎下腰，湊近羅維的臉。
一股濃烈的香氣撲面而來，甜得發膩，似要令人沉溺。
那香氣如同活物般，從她的頭髮，她的呼吸里滲出來，鑽進人的大腦中。
安娜的手頃刻摘下墨鏡，瞳孔瞬間綻放出紫色的光彩。
「別激動，小妹妹。」
一隻手遮住了她的視線，隨後安娜發現自己不能移動分毫。
羅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背後卻已經冒出細汗
他認識這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