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那是咱漢家娘們做的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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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府地宮,那個穿著破紅棉襖的小女孩,死命張著嘴。

  嗓子眼裡沒聲音,只有一陣陣漏風的「荷荷」聲。

  朱允熥蹲在籠子前,整個人呆住。

  火把的火苗晃了一下。

  他看清了。

  那孩子嘴裡是空的。

  舌頭根子齊刷刷被烙鐵燙平了,只剩下一團灰白色的肉疙瘩,縮在牙床後面,像是條被曬乾的死蟲子。

  傷口沒好利索,結著厚厚的膿痂,散發著一股子腐肉味。

  「……」

  朱允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這雙手,前世敲過代碼,這輩子寫過聖賢書,剛才還染著二叔的血。

  可現在,這雙手在抖。

  小女孩看到朱允熥這個動作,眼珠子猛地一顫,全是怕。

  她沒哭,也沒喊。

  她只是拼命往鐵籠子角里縮,後腦勺磕在鐵槓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可她顧不上疼。

  她像是在廢墟里刨食的小貓,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

  那是只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虎頭鞋。

  鞋面上繡的小老虎,因為被抓得太久,毛線都開了線,歪著個腦袋。

  她隔著鐵柵欄,拼命把這隻鞋往朱允熥掌心裡塞。

  嘴裡發出一串急促的「阿巴」聲。

  她在討好。

  她以為,只要把這唯一的寶貝送出去,眼前這個穿著紅斗篷的人,就不會拿烙鐵燙她。

  就不會把她扔進那個冒著熱氣的鼎里。

  這一幕,比外面藍玉的屠城軍陣,還要狠,還要疼。

  「操!!!」

  藍玉咆哮了。

  這位敢當著朱元璋的面強搶元主妃子的蠻子,手裡的鋼刀「哐當」砸在地上。

  他扶著牆,兩眼通紅,像是要把血滴出來。

  「這特麼是人幹的事?」

  藍玉的聲音變了調,每一個字都帶著殺氣:

  「舌頭……這幫畜生,連孩子的舌頭都割?」

  常升站在後面,這個鐵塔般的漢子,此刻卻扶著石柱才沒讓自己癱下去。

  他家裡有個小閨女,剛五歲。

  每天晚上都要纏著他講打仗的故事。

  看著籠子裡那個孩子遞過來的虎頭鞋,常升覺得有一把帶著鐵鏽的鉤子,鉤住了他的心肺,生生往外拽。

  「別怕。」

  朱允熥開口了,聲音很輕。

  他嗓子眼裡堵得慌。

  作為一個後世來的人,他見過被寵壞的孩子,見過為了買個玩具在商場打滾的孩子。

  他從沒想過,人的惡,能到這個地步。

  他沒接那隻鞋。

  他避開鐵柵欄的稜角,輕輕握住了那只比細木柴還乾巴的小手。

  涼。

  冰涼入骨。

  「我不打你。」

  朱允熥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發誓:

  「我帶你回家。」

  「回家」這兩個字,在陰冷的地宮裡迴蕩。

  小女孩愣了。

  那些擠在籠子裡、一直像死木頭一樣的幾十雙眼睛,在這一瞬間,竟齊刷刷地亮一下。

  那是光。

  那是她們這輩子都沒聽過的詞。

  但緊接著,是更濃的絕望。

  旁邊籠子一個缺了耳朵的男娃,瘋了似地撞著鐵條。

  他用那隻爛掉的手指著大廳中間那口翻滾的青銅鼎,嘴裡發出悽厲的嗚咽。

  他在提醒那個女孩:不要信!

  上一個說帶他們回家的人,把他們的皮剝了。

  朱元璋一直站在那裡。

  他沒動。


  或者說,這尊殺了一輩子人的大明戰神,此刻手腳都是麻的。

  他盯著那隻虎頭鞋。

  針腳很密。

  那是大明朝普通莊稼院裡的娘們,熬著燈油,一下一下納出來的。

  她們納鞋底的時候,心裡想的一定是自家娃穿上這鞋,能走得穩,能長得快。

  「那是咱漢家娘們做的鞋啊。」

  老皇帝聲音沙啞。

  「那是給娃過周歲穿的。」

  朱元璋抬起腳。

  他想走過去。

  卻又停住了。

  「老哥……」

  他沒回頭,只是啞著嗓子喊一聲湯和。

  「在,上位,我在。」

  湯和走上來,老臉上全是淚溝。

  「你去。」

  朱元璋的手指頭在抖,抖得不成樣子:

  「你去抱抱她。咱……咱這身血腥氣太重,怕嚇著她。」

  「你告訴她,那個什麼呂家,那個什麼怯薛,都沒了。」

  「以後這大明天下,沒人敢再割她的舌頭。」

  「去啊!!」

  最後這一聲,朱元璋幾乎是把肺里的氣都吼出來。

  他在怕。

  他在悔。

  他在這地底下看到了他治下二十五年的真相。

  湯和抹了一把臉。

  這個一輩子最懂「穩」字的老帥,此刻一把拽下身上的甲冑,扔了手裡的刀。

  他就穿了一件白色中衣。

  老頭子蹲在鐵籠前,也不找鑰匙,雙手扣住那大腿粗的鐵欄杆。

  「起!!!」

  兩臂青筋暴起,像兩條盤山的蛇。

  那是信國公湯和,在這個寒冬深夜裡,爆發出的最後一點武夫血性。

  「吱呀——」

  鐵籠子生生被他掰成了個麻花。

  湯和鑽進去,把那個瘦得沒幾兩肉的小女孩,輕輕揉進懷裡。

  「閨女,不怕,爺爺在這。」

  「外面下雪了,爺爺帶你去吃熱豆腐,去烤火。」

  小女孩在他懷裡僵了半晌。

  直到湯和那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拍在她的背上。

  溫熱。

  那是這種地方從來沒有的溫度。

  「哇————!!!」

  一聲悽厲的、破碎的哭聲,終於從那殘缺的喉嚨里噴了出來。

  沒舌頭。

  但她能哭。

  這一聲,像是把這幾年的地獄全都哭碎了。

  緊接著。

  整個地宮,幾十個籠子裡,哭聲連成了片。

  這些被馴化成啞巴、被當成材料的孩子,終於在這位大明老將的懷裡,找回當人的權利。

  這哭聲傳到朱元璋耳朵里。

  比剛才那一百個死士的刀子還要利。

  他的心,被這些孩子的哭聲,一刀一刀割成了碎片。

  「找。」

  朱允熥站了起來。

  他沒哭,眼眶子幹得發澀,眼底全是刺骨的寒意。

  他走到牆角,那兒堆著一摞發黃的冊子。

  「舅公,把這些拿出來。」

  朱允熥隨手翻開一本。

  第一頁。

  那上面的黑字,在他眼裡全是血。

  【洪武三年,收兩淮流民孤兒三十,入『地字號』,成藥三,余者廢。】

  【洪武八年,金陵城南搶得童女十二,取活血入鼎……】

  朱允熥的手,捏得那宣紙嘎吱響。

  從他爺爺開國那年開始,這兒就在吃人。


  吃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啊……」

  朱元璋接過冊子,那薄薄的紙頭,此刻沉得像是有千萬斤。

  「咱在上面殺貪官,殺得人頭滾滾。」

  「咱為了讓百姓省一口糧,自己連件像樣的龍袍都捨不得做。」

  「可就在咱的皇宮邊上,就在這金陵城裡!」

  朱元璋猛地把冊子拍在地上:

  「他們在吃咱的子民!」

  「他們在喝咱大明娃子的血!!!」

  「補不花!!!」

  老太監跪在地洞口地。

  「皇爺,奴婢死罪!奴婢死罪啊!」

  「死罪?你特麼確實該死!」

  朱元璋咆哮著:

  「錦衣衛呢?那些探子呢?都死絕了嗎?」

  「皇爺……這呂家把持漕運,這些孩子多是從水路運來的流民,沒入戶籍,查不到啊……」

  「而且……」

  常升在角落裡,聲音打著顫:

  「上位,您來看看這個。」

  他掀開了一塊黑布。

  下面是幾個巨大的木桶,裡面裝著粘稠的、灰褐色的糊糊。

  那味兒,像是壞了的下水,又臭又腥。

  旁邊還扔著幾個破了口的木碗。

  那個斷了手指的男孩,看到這桶東西,竟然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那是一種本能的、餓極了的渴望。

  藍玉湊過去看了一眼。

  「這又是啥?」

  常升沒說話,只是用刀柄挑起一點那糊狀物。

  白森森的。

  那不是骨頭。

  那是沒熬化的……指甲蓋。

  常升的眼淚,「吧嗒」一聲掉進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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