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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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

  林陌原本定了六點的鬧鐘。這個點兒是跑早班的黃金期,尤其是周日,不少通宵的年輕人會點熱乎的白粥或灌湯包。他在睡夢中已經聞到了配送箱裡的油煙味,手指甚至習慣性地在枕頭邊摩挲。

  手機沒摸著。

  他睜開眼,看見梨梨正貼著床沿站著。這小丫頭把兩隻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嘴角憋著笑。

  「叔,今天你是我的。手機我藏在米桶里了,鬧鐘也掐了。」

  林陌盯著天花板上的霉斑,第一反應不是休息的喜悅,而是計算器在腦子裡飛速轉動。周日全天,要是肯賣力氣,加上各種跑腿補貼和單價上漲,至少能跑出兩百大幾。

  夠梨梨吃好幾頓加營養的午餐了。

  他想翻身起來把手機搶回來,可轉頭看見桌子上擺得整整齊齊的碗筷。油條是從樓下王奶奶家現買的,還冒著熱氣,那兩個荷包蛋煎得邊角焦黃,像兩個縮小的太陽。

  林陌嘆了口氣,坐起來,手指插進亂糟糟的發縫裡。他覺得心口一陣空落落的。

  外賣騎手這種職業,一旦停下來,就會產生一種強烈的負罪感,總覺得那些從指縫裡漏掉的單子,都是在割他的肉。

  吃飽喝足。

  林陌在櫃底翻扯了半天。那是件黑色的機車皮夾克,牛皮硬得發皺,腋下處還有點開線。

  這夾克是大學那會兒,他為了去音樂社湊排場,勒緊褲腰帶吃了一個月饅頭才買下來的。

  那時候的他,覺得自己只要抱起吉他,全世界的聚光燈都得跟著他轉。

  他把夾克套在身上。尺寸已經有點不合身了,拉鏈往上拽的時候卡在肚皮那裡,還得收著氣才能拉上去。

  鏡子裡那個男人,胡茬沒刮乾淨,眼底青黑,皮夾克在他身上顯得有點滑稽,像是個退役的搖滾樂手改行去賣了豬肉。

  「劉鐵軍,看見沒,你叔當年也是迷倒過萬千少女的。」林陌整理著領口,試圖找回當年的那股子混不吝。

  梨梨眼睛放光,提著那個印著卡通圖案的水壺,背上她那個裝滿散裝餅乾的破書包,在門口蹦了兩下:「叔,你這樣特別像電影裡那個救人的大俠!」

  「走著,大俠今天帶你見見世面。」

  南沙中心的草坪,這會兒已經成了年輕人的租界。

  空氣里混合著電子菸、劣質香水,還有泥土被踩踏後的腥氣。林陌已經很多年沒鑽過這種人堆了。他走在人群里,總覺得格格不入。周圍的男男女女穿著露臍裝,頭髮染得像調色盤,有人在腰上掛著叮噹作響的金屬鏈子,有人穿著拖到地上的闊腿褲。

  他職業病又犯了。看到人群這麼擠,他下意識地想,這地方要是送單,外賣車絕對進不來,光是停完車走進來,就得超時十五分鐘。

  梨梨興奮壞了,她那一藍一黑的眼睛在這個色彩斑斕的世界裡簡直看不過來。

  「叔!那個姐姐的頭髮為什麼是綠色的?她是生病了嗎?」

  「那是時尚,這叫青青草原色。」

  「叔!那個男的褲子上有好多兜,他能裝得下一百瓶AD鈣奶嗎?」

  林陌一邊應付著梨梨那些稀奇古怪的問題,一邊護著她往人群里擠。

  他看見草坪邊緣確實有幾個穿著黃紅工服的同行,正拎著外賣箱在保安面前求爺爺告奶奶。那些同行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淌進脖頸里,眼神里滿是焦慮和卑微。

  林陌別過頭去,不再看那些耀眼的黃橙紅。

  舞台上的燈光突然炸開。一撥又一撥的樂隊輪番上陣,重金屬的噪音震得地皮都在顫抖。

  林陌一開始覺得耳朵疼,這種吵鬧聲讓他心煩。可隨著節奏越來越快,他那種被生活壓得死死的情緒,好像被某種強力的鑽頭鬆動了土層。他也跟著節奏輕輕晃動身體。

  當回春丹樂隊登上舞台時,全場的聲浪幾乎要把雲層捅穿。

  林陌和梨梨的位置本來就是靠後。前方全是高舉的手機,像是一片由屏幕組成的森林。梨梨個頭矮,急得直跺腳,兩隻小手抓著林陌的皮夾克袖子,拼命往上躥:「叔!我看不見!我前面全是後腦勺!」

  林陌看她那副委屈樣,嘆了口氣,把皮夾克拉鏈拉開,蹲下身。

  「上來吧,小祖宗。」

  「騎大馬嘍!」梨梨輕巧地騎在林陌的脖子上。


  林陌發出一聲悶哼。這丫頭看著瘦,實則也有幾十斤沉。他咬著牙,雙腿發力猛地站了起來。這一站,視線瞬間從陰影里拔了出來。

  梨梨在高處驚呼一聲,隨後用力抱住林陌的腦門。

  舞台上的主唱嗓音穿透力極強。那是林陌以前當加班狗時最常聽的一首歌。

  「我的心啊我的心……」

  「在那便利店買的酒,我不敢一個人喝……」

  這些詞兒現在聽在耳朵里,林陌覺得有人在拿鉤子掏他的五臟六腑。

  每次跑完夜單,凌晨一兩點,他會買瓶最便宜的快樂水,坐在便利店門口的馬路牙子上看路燈。那時候,孤獨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雨,把他淋得透心涼。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

  他以為只要每天盯著那個不斷增長的配送額度,只要看著銀行卡里的數字一點點填坑,他就不是個廢人。

  風吹過,把梨梨的短髮吹到了林陌的臉上。有點癢,還有點洗髮水的香氣。

  梨梨趴在他的頭頂,兩隻手溫柔地抱住他的臉頰。她的手指很細,還帶著點繭子。

  「叔。」

  她的聲音在巨大的電吉他噪音里顯得很弱,卻一字不落地砸在林陌的心坎上。

  「你說啥?大聲點!聽不見!」林陌大聲回吼,他想用吼叫掩蓋內心的某種動搖。

  梨梨伏下身子,把臉貼在林陌的發旋上,帶著鼻音喊道:「叔……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林陌這會兒正是被音樂激起的腎上腺素最高的時候,他豪橫地大喊:「講!想要那個金絲絨的褲衩子,還是想吃全家桶?今天叔大出血,全給你安排上!」

  「叔,能不能……每一周都休息一天啊?」

  林陌的雙腿猛地打了個晃,像是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被一刀割斷了。

  「梨梨不想看到叔這麼累。」梨梨的小手貼在林陌的脖頸處,那裡濕乎乎的,全是汗,「看到叔不高興,梨梨心口這裡會疼。比干農活還疼。」

  那些積壓了兩個月的疲憊,那些被客戶無端指責後的屈辱,那些凌晨兩點在大雨里找不著路地址的絕望,在這一刻,全部化成了一種難以名狀的酸脹。

  林陌感覺到一串溫熱的液體從脖子後面滑了進來。那是梨梨的眼淚。

  他仰著頭,本想罵這丫頭沒出息,想告訴她,大人的世界就是這樣,你不累,錢就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你不拿命換,你就連個睡覺的地兒都沒有。

  可他張了張嘴,發現喉嚨里像是卡了一大團浸了水的棉花。

  他總以為自己在拼命保護梨梨,卻忘了,這個從大山里跟他出來的女孩,一直在用她卑微的方式,想要幫他把背上的那座大山抬起來哪怕一厘米。

  周圍是瘋狂的人群,每個人都在為了別人的音樂尖叫、揮手。

  而三十三歲的林陌,在這個喧爛得過分的午後,緩緩把梨梨放了下來。

  他突然捂住臉,蹲在滿是泥土和碎草的地上,哭得像個在黑夜裡迷了路、又餓又怕的小狗。他的肩膀劇烈抽動,淚水順著粗糙的手指縫不斷湧出來,砸進土裡,暈開一小片暗色的痕跡。

  他哭自己那些死掉的夢想,哭自己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哭那兩百塊錢原本能買到的、卻被他此刻換成了眼淚的休息。

  梨梨沒有說話,她安靜地跪坐在一旁,用那雙瘦弱的胳膊,像抱嬰兒一樣,死死地摟住林陌那寬大的後背。

  「好……叔答應你。」

  林陌的聲音細碎,像是在風裡飄動的碎紙。

  回春丹的吉他聲還在繼續,貝斯的震動讓地面微微發麻。主唱發出最後的低吟唱。

  永遠開滿

  鮮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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