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王府夜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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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九日,夜,魯王府正殿。

  七本名冊,攤在紫檀木公案上,像七座山,壓得殿內眾人喘不過氣。

  燭火噼啪,映照著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

  燭影搖曳,在冰冷的牆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

  李守鑅捧著最上面那本名冊,手在微微發抖。

  他不是怕,是驚——驚於這冊子上的數字,驚於這數字背後代表的滔天罪孽。

  「陛下,」他深吸一口氣,躬身道,

  「名冊上一千二百七十三戶,遍布浙東三十七縣。

  其中,捐銀萬兩以上者三百餘戶,捐糧千石以上者五百餘戶,聯名勸進者……全部在冊。」

  他頓了頓,聲音艱澀:

  「若是全部抄家滅族,牽扯太廣,恐怕會震動天下,引來非議。

  江南士紳盤根錯節,與朝中諸多大臣都有姻親故舊,若處置過嚴,恐生變故。」

  「不如……」

  李守鑅抬起頭,小心翼翼道,

  「首惡嚴懲,脅從者從輕發落。

  讓他們獻銀贖罪,既能補充軍餉,也能安撫人心。

  江南初定,當以穩……」

  「李將軍此言差矣!」

  話未說完,一名將領猛地出列,聲如洪鐘。

  是甲一。

  他踏前一步,鐵甲鏗鏘,抱拳道:

  「陛下!這些士紳,霸占田產、欺壓百姓、通敵附逆,哪一條不是死罪?

  若是從輕發落,如何對得起浙東餓死的百姓?如何對得起戰死的將士?」

  「江南的頑疾,就是這些士紳!不斷他們的根,江南永無寧日!」

  「甲一將軍所言極是!」又一名將領出列,滿臉怒容,

  「末將是金華府人,家鄉的百姓被士紳逼得賣兒賣女,易子而食!這些畜生,該殺!」

  「對!該殺!」

  「全部抄家!一個不留!」

  武將們群情激憤,聲浪幾乎掀翻殿頂。

  燭火被聲浪吹得瘋狂搖曳,映得他們的臉忽明忽暗。

  文官那邊,卻是一片死寂。

  禮部侍郎徐文遠,鬚髮皆白,顫巍巍出列,對著朱慈烺長揖到地:

  「陛下,老臣有言,不吐不快。」

  朱慈烺抬眼:「講。」

  「士大夫,乃國之根本也。」

  徐文遠聲音蒼老,卻清晰,

  「自太祖開國,士紳便是朝廷支柱。

  他們納糧納稅,教化鄉里,維持地方。

  若是趕盡殺絕,恐怕……恐怕江南再無讀書人啊!」

  「江南士紳,多與朝中大臣有舊。

  若處置過嚴,朝野震動,人心惶惶,於大局不利啊陛下!」

  「請陛下三思!」

  「請陛下三思!」

  文官們齊齊跪倒,以頭觸地。

  燭火落在他們花白的頭髮上,泛著慘澹的白光。

  武將們怒目而視,手按刀柄。

  殿內瞬間分成兩派,吵得不可開交。

  溫和派說「法不責眾」,說「江南初定當懷柔」,說「殺了士紳誰來納糧納稅」。

  強硬派說「血債血償」,說「不殺不足以平民憤」,說「這些畜生也配叫讀書人」。

  唾沫橫飛,面紅耳赤。

  朱慈烺一直沉默著。

  他坐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打著扶手。

  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每一個人,聽著他們的爭吵,聽著他們的理由,聽著他們的恐懼和憤怒。

  直到半個時辰後,殿內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等待著他的決斷。

  朱慈烺緩緩站起身。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殿壁上,拉得很長,很高,仿佛一尊甦醒的神祇。


  他走到公案前,拿起那本最厚的名冊,翻開。

  「徐侍郎。」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殿內所有的雜音。

  徐文遠渾身一顫:「老臣在。」

  「你說,士大夫是國之根本。」

  朱慈烺抬眼,看向他,

  「那朕問你,浙東的百姓,是不是國之根本?」

  徐文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這一千二百七十三戶士紳,」

  朱慈烺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如刀,

  「霸占田產三百七十萬畝。

  浙東七成的良田,都在他們手裡。

  百姓呢?百姓只有三成薄田,卻要承擔十成的賦稅。」

  「他們強占民田,逼得百姓賣兒賣女。

  他們壟斷糧價,一石米賣到十兩銀子。

  他們私設刑堂,活活打死告狀的百姓。

  他們勾結魯王,出錢出糧,讓江南烽火連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個文官:

  「這樣的『國之根本』,留著何用?」

  「納糧納稅?他們納過一粒糧嗎?交過一文稅嗎?

  朝廷的賦稅,全攤在百姓頭上!

  教化鄉里?他們教百姓什麼?教百姓怎麼當順民?怎麼被他們吸血?」

  「朝中大臣有舊?」

  朱慈烺冷笑一聲,

  「那就一起查。

  誰為他們求情,誰就是同黨。

  誰跟他們勾結,誰就是逆臣。」

  他「啪」地合上冊子,聲音陡然提高:

  「朕今天,就是要告訴天下人——」

  「在大明,百姓,才是根本!」

  「誰敢欺壓百姓,朕就殺誰!」

  「誰敢阻礙新政,朕就剷平誰!」

  聲音在殿內迴蕩,震得樑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文官們面如土色,以頭觸地,不敢再言。

  武將們熱血沸騰,握緊刀柄,只等一聲令下。

  朱慈烺走回龍椅前,卻沒有坐下。

  他負手而立,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緩緩開口,聲音如鐵:

  「傳朕旨意。」

  「浙東三十七縣,所有在冊附逆士紳,一律抄家。」

  「首惡者,滅三族。脅從者,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所抄田產,全部分給無地百姓。

  所抄錢糧,三成充作軍餉,七成開倉放糧,賑濟災民。」

  「十日內,朕要看到浙東百姓,人人有田種,人人有飯吃。」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殿內每一個人:

  「此事,由李守鑅總領,甲一、甲二協辦。

  錦衣衛全程監督,敢有徇私舞弊、中飽私囊者——」

  「斬立決,誅三族。」

  「臣等——」

  殿內文武,齊齊跪倒,聲音震天,

  「遵旨!」

  朱慈烺不再看他們,大步走出殿外。

  秋夜的風很涼,吹在臉上,卻吹不滅他胸中那團火。

  他望向東南,望向那片被士紳欺壓了兩百年的大地。

  烽火還在燃燒,一道接一道,在群山中蜿蜒,如同一條甦醒的火龍,要焚盡這世間一切不公。

  「陛下。」

  甲一跟出來,低聲問:「那些求情的文官……」

  「記下來。」

  朱慈烺沒有回頭,

  「等浙東事了,一個個查。

  查他們跟這些士紳,有沒有勾結,有沒有收錢,有沒有枉法。」

  「查清了,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

  「朕的朝堂,不要蛀蟲。」


  甲一渾身一凜:「是!」

  朱慈烺抬起頭,望向星空。

  今夜無月,星漢燦爛。

  東南方向的烽火,在夜空下格外醒目,一道接一道,向著更遠的州縣蔓延。

  寧波、台州、溫州、金華、衢州、處州……

  三十七個縣,一千二百七十三戶。

  延續了兩百年的江南士紳統治,將在這一夜,迎來它最後的黃昏。

  而黎明,屬於百姓。

  「去吧。」朱慈烺揮揮手,「按名冊,抓人。」

  「一個,都不許漏。」

  甲一抱拳,轉身大步離去,鐵甲鏗鏘。

  朱慈烺獨自站在殿外廊下,夜風吹動他的袍角。

  他想起北京城外,那些餓死的流民。

  想起南京城中,那些易子而食的百姓。

  想起這一路南下,看到的荒蕪田地,看到的空蕩村落,看到的,那一張張麻木而絕望的臉。

  「士紳……」他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該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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