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傳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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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道聖旨寫完,他擱下硃筆。

  雙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傳國玉璽,在印泥上重重一按。

  然後,毫不猶豫地,將璽印端端正正地鈐蓋在每一道聖旨末尾,他那行親筆手諭的旁邊。

  「砰!」

  「砰!」

  「砰!」

  ……

  五聲沉悶而莊重的玉璽落印聲,在寂靜的大殿中一遍遍迴蕩。

  仿佛為這五道催命符般的調令,蓋上了不可更改、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

  陳鎮小心翼翼地接過這五道變得格外沉重的聖旨。

  指尖能感受到絹帛上,硃砂御筆殘留的溫熱,和玉璽印泥未乾的濕涼。

  心頭震撼莫名。

  他跟隨朱慈烺近一個月,深知這位年輕主上手段酷烈,但如此赤裸裸地將「威逼」與「利誘」同時寫進聖旨,並且將後果說得如此血淋淋,還是首次。

  這已不是尋常的調兵。

  這是不容反抗的戰爭動員令,是針對吳三桂,也針對所有邊鎮的、不容置疑的帝王宣告。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躬身,用極低的聲音問道:「陛下,聖旨如此……各鎮接旨後,必不敢怠慢。只是……」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只是,太上皇在位十七年間,也曾屢下勤王詔書,然各地鎮將,多有遷延推諉,甚至視若無睹者。此次……」

  他沒有說下去。

  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崇禎的聖旨不好使,已是天下皆知。您剛剛登基,權威未固,沙河大勝的威懾力能持續多久?這真金白銀和砍頭抄家的威脅,真能催動那些積年的兵頭、軍閥,乖乖聽話,火速來援嗎?

  朱慈烺抬起眼。

  目光平靜地看向陳鎮,那眼神中沒有被質疑的不悅,只有一種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冰冷和篤定。

  「崇禎的旨意,催不動邊鎮。」

  朱慈烺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是因為他手裡要錢沒錢,要兵沒兵,要權威……更沒有。空口白牙,除了『忠義』二字,他給不了鎮將任何實際的東西,反而要他們自帶乾糧去送死。」

  他微微一頓,反問:

  「換了是你,你去嗎?」

  陳鎮一滯,無言以對,額頭瞬間滲出細汗。

  朱慈烺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卻列舉著令人無法反駁的鐵一般的事實:

  「沙河一戰,朕六千重甲,正面擊潰李自成兩萬老營精銳,迫使其百萬大軍潰散。」

  「朕只用了兩天。」

  「登基之後,十二家世襲罔替的勛貴,朕說抓就抓,說斬就斬,人頭如今還掛在西市示眾。」

  「前朝首輔魏藻德,朕判了凌遲。」

  「朕的親外公,當朝國丈嘉定伯周奎,朕奪爵圈禁鳳陽,每日粗糧二合等死。」

  「就連朕的父皇,朕也能讓他安然退位,榮養深宮。」

  他每說一句,陳鎮的心就劇烈跳動一下。

  這些都是鐵一般的事實。

  是這位新帝在過去短短十餘天內,用雷霆手段和絕對力量,樹立起的、無可辯駁的權威。

  最後,朱慈烺的指尖,輕輕敲了敲御案右側那本厚厚的、記載著四千一百萬兩白銀的帳冊。

  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現在,朕告訴你,也告訴天下人——」

  「朕,有錢。」

  指尖點過帳冊,發出沉悶的聲響。

  「朕,有兵。」

  目光掃向殿外黑暗中,肅立的玄甲侍衛投下的、如同鐵鑄般的陰影。

  「朕,有權。」

  手指拂過案上的傳國玉璽,帶起一陣冰涼的風。

  「朕,也有刀。」

  最後四個字,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浸骨的寒意。

  「而且朕的刀,很快,很利,殺過勛貴,殺過閣老,也殺過流寇百萬。現在,還要殺一個叛國投敵的吳三桂。」


  他微微前傾身體,看著跪倒在地的陳鎮,一字一句地問道:

  「現在,你告訴朕——」

  「這樣的聖旨發出去,他們,敢不來嗎?」

  陳鎮渾身一震。

  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背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上,聲音發顫:

  「奴才愚鈍!奴才多嘴!陛下天威浩蕩,算無遺策,各鎮必望風景從,絕無一人敢抗旨!」

  是啊。

  他怎麼忘了?

  眼前這位,不是那個優柔寡斷、被文官和欠餉逼得團團轉的崇禎皇帝。

  這是一位剛剛用鐵血手段清洗了京師、抄掠了巨款、手握一支神秘而恐怖的重甲軍隊、並且毫不介意用最殘酷的方式展現力量的少年帝王!

  不服?

  沙河邊李自成的百萬屍骨還未寒。

  不聽?

  西市旗杆上掛著的十二顆勛貴人頭還在滴血。

  沒錢?

  陛下手裡攥著四千萬兩真金白銀!

  沒權?

  陛下能讓太上皇退位,能讓國丈圈禁!

  沒兵?

  陛下有六千(實為八千)破百萬的鐵甲鬼兵!

  這樣的皇帝下旨,讓你去打仗,給你發開拔費,許諾補欠餉、給厚賞、還不讓文官掣肘……

  你不去?

  你想幹什麼?

  想學吳三桂通敵,然後等著被那支鐵甲洪流碾成齏粉,全家抄斬嗎?

  「即刻以六百里加急發出,分送各鎮。」

  朱慈烺不再看他,重新坐直身體,語氣恢復平靜。

  「另外,每道聖旨,附抄一份三月二十日被正法的十二家勛貴名單,以及魏藻德凌遲的判決文書摘要。讓他們都看清楚,抗旨、通敵、怠慢軍機,是什麼下場。」

  「臣遵旨!今夜必使信使出京,絕無延誤!」

  陳鎮重重磕頭,起身後捧著那五道如同燒紅烙鐵般的聖旨,疾步退出文華殿,安排發送事宜。

  殿內重歸寂靜。

  朱慈烺獨自坐在御案後,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那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宮牆,看到了山海關方向,也看到了更遠處,關外蠢蠢欲動的黑暗陰影。

  乾清宮,太上皇居所。

  隱約的急促馬蹄聲,和宮人壓低嗓音的傳令聲,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崇禎披著單薄的單衣,獨自站在冰冷空曠的殿內窗邊。

  他望著文華殿方向,那盞在沉沉夜色中格外顯眼的燈火。

  聽著外面不同尋常的動靜。

  他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冰冷的窗欞,指節發白。

  臉上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

  有屈辱。

  有無奈。

  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那個兒子如此乾綱獨斷的隱隱驚悸。

  以及更深沉的、對自己十七年帝王生涯的徹底無力與悲涼。

  他知道,又有大事發生了。

  而且必然與兵事有關。

  那個他曾調不動的天下兵馬,如今正在他兒子的意志下,如同精密的齒輪般,開始瘋狂轉動。

  而他,只能在這裡,做一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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