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扎西德勒
車廂外，是零下三十度的高原暴風雪，車廂內，卻是一片劫後餘生的熱氣騰騰。
這列綠皮火車已經被突如其來的暴雪困在無人區整整二十個小時了。
從昨天夜裡到今天下午，哪怕機車頂著巨大的油耗一直在原地轟鳴著怠速運轉，竭力維持著車廂里的供暖，但隨著窗外的天色再次陷入那種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車廂里的焦躁與恐慌情緒還是不可避免地蔓延開來。
直到傍晚時分，風雪中亮起了幾道刺目的強光。
厚重履帶碾壓積雪的聲響漸近，幾輛地方應急部門的重型雪地工程車終於順著鐵路線艱難抵達。
他們第一時間接走了列車上幾個因為高反和寒冷突發急病的旅客，隨後，一箱又一箱的保溫物資被接力搬進了車廂。
「哐當——」
車廂連接處的鐵門被推開，風雪夾雜著寒氣猛地灌了進來。
一個裹著軍大衣的中年男人跨進車廂，用力跺了跺腳上的雪，摘下沾滿冰霜的雷鋒帽，舉著個有些掉漆的大喇叭，清了清被凍得沙啞的嗓子。
「各位老鄉、旅客朋友們！大家受驚了！」
大喇叭里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西北口音，在車廂里迴蕩。
「前方的雪崩路段，工程車正在全力清雪，最多再過四個鐘頭，大年初一的零點鐘聲一響，咱們準時發車，絕不耽誤大家的旅程！」
車廂里頓時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歡呼聲。
中年男人用凍得通紅的手抹了一把臉，臉上擠出一個憨厚又帶著歉意的笑：
「今天是大年三十，把大傢伙困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雪原上，是老天爺在難為咱們。但大家能在這同一節車廂里過除夕，也是一種難得的緣分！」
「這外頭是零下幾十度的無人區，但咱們車裡絕對不能冷了心！地方上剛剛給大家送來了熱騰騰的餃子和小菜，還有熱茶湯和新鮮的水果。今天這頓年夜飯，我們請客！大家一塊兒在這風雪孤島上，過個熱熱鬧鬧的團圓年！」
「各位，扎西德勒！」
隨著話音落下，車廂里原本壓抑的氣氛瞬間被徹底點燃。
掌聲，叫好聲，甚至還有人激動得抹起了眼淚。
乘務員們推著餐車，開始挨個鋪位分發冒著熱氣的水餃，以及一瓶瓶一碗碗的熱飲和茶湯。
靠窗的座位上，一個滿臉疲憊的年輕小伙接過一碗熱騰騰的牛肉大蔥餡餃子，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熱騰騰的汁水順著食道滑進胃裡，驅散了他積攢了一整天的焦慮和淡淡的寒意。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用手背隨意抹開了車窗玻璃上的霧氣。
隔著雙層玻璃，外面是深不見底的黑，狂風卷著雪花在窗外肆虐，如同張開大嘴的妖魔。
小伙子打了個寒顫，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對著對面的同伴感嘆了一句：「這雪下的也太大了，這要是掉在外面，別說是人了，神仙也得給凍成冰棍吧……」
但確認了安全後，這樣的體驗對他們這樣的年輕人來說，反而還有些新奇，有種置身於電影裡的感覺。
雖然旅遊的行程被耽誤了，但這樣的經歷拿出去吹一吹，反倒更能吸引別人的眼球。
小伙子放下筷子，掏出手機，想著拍張照片，等信號好些後發個朋友圈。
鏡頭穿過厚厚的車窗玻璃，沒入那狂風呼嘯的漆黑風雪之中。
就在距離這節車廂不到五十米外的一處避風雪窩裡。
「咔嚓——」
清脆的咀嚼聲響起，又很快淹沒在風雪之中。
兩隻圓滾滾的龐大黑白身影，正並排趴在雪坑裡。
潘芮稍微探了下頭，有點失望地注視著前方那長長一串趴在雪地里的鐵長蟲。
火車確實是看見了，只不過卻是個動不了的，看樣子像是被這大雪給攔在了路上。
科技這種東西的確很神奇也很強大，但是在大自然的面前，依舊是同樣的無力。
只不過這輛火車似乎還是維持著開動的狀態，一直發出嗚嗚的聲音，之前在鐵路上感覺到的顫動應該就是它了。
外面雪下的這麼大，天寒地凍，即使是他們姐弟倆，都得找個避風的地方躲一下，要不是有人類送的這些食物，這一整天他們估計連吃的都沒地找去。
但眼前的這輛火車裡面看著倒是挺暖和的，車窗里的光暖洋洋的，晃動的人影也都看著很安穩，沒起什麼亂子。
想必是車裡面有什麼取暖的東西，在這寒冬里護住了裡面的人，而且火車旁邊還來了幾輛模樣奇怪的大腳車，給火車裡面的人送來了熱乎的吃食。
雖然風雪聲很大，但潘芮還是聽到了車裡重複響起了好幾次的喊話，聽到了人們合唱的歌聲、交織的鬨笑聲、小孩子的哭鬧聲……
原來今天是大年夜啊。
轉眼之間，他們又在外面走了一年了。
突然……有點想娘親了。
等從昆吾山出來，不管有沒有找到機緣，都先回老家一趟吧，這次應該能待很長時間。
潘芮往弟弟身邊貼了貼，本來想著跟弟弟親近一下，誰知道卻沾了一身口水。
對潘茁來說，比聲音更加明顯的，其實是隨風飄來的香味，相比於竹枝和蘋果，熟食的味道還是太有誘惑力了，他早就饞得口水直流了。
盯著車窗後那些模模糊糊吃飯的人影，看了好一會兒，潘茁實在忍不住了，上午那頓魚肉到底還是消化乾淨了，是時候該吃晚餐了。
雖然吃不到鐵盒子裡那些冒熱氣的東西，但他包里有存貨啊！
潘茁熟練地扒拉到身後，解開背包，掏出一瓶還沒打開的甜水，咬著瓶蓋擰開，然後十分懂事地先遞給了姐姐。
「姐……給你。」
隨後，他又自己掏出一瓶自己之前沒喝完的，戳在雪地里，接著又從包里摸出兩個紅彤彤的大蘋果，遞給姐姐一個，自己捧著一個「咔嚓」咬了一大口。
潘芮接過綠瓶飲料，發現居然還沒完全凍成冰疙瘩，就仰頭灌了一口，綿軟冰涼的甜水混著細碎的小冰渣，順著喉嚨滑下。
「真痛快！」
她愜意地眯起了眼睛，將目光重新投向不遠處那扇透著暖光的車窗。
姐弟倆就這麼趴在零下三十度的暴風雪裡，咔嚓咔嚓啃著蘋果，喝著甜水，安安靜靜地當起了除夕夜的看客。
人間煙火啊！
雖然脆弱，卻生生不息。
……
車廂內。
小伙子舉著手機，朝窗外橫豎拍了半天，最後拍出來黑乎乎一片，根本沒法看。
沒辦法，他只能跟同伴在座位上合照自拍了幾張，琢磨了幾條文案，好用來之後發圈給人證明自己的獨特經歷。
剛把文案記下來，手機「噔噔」一聲沒電了，充電寶早空了，火車的充電孔也早在白天時為了節省能源而被禁用了。
小伙子不好意思融入那些正熱鬧歡慶新年的人群，無聊之下，只好盯著車窗外發呆，借著車廂里透出去的一點微弱燈光，他突然愣住了。
幾十米外的一處雪坡後面，漆黑的風雪中，似乎隱隱約約趴著兩個龐大的輪廓。
那輪廓看著像是頭熊，但在風雪中有些不真切，小伙子直接把腦袋貼到窗戶玻璃上，隔著兩層厚玻璃，使勁眯著眼看了半天。
那兩個輪廓都長著胳膊，似乎正捧著瓶子，仰著腦袋往嘴裡灌水。
小伙子唰一下又瞪大了眼睛，腦袋沒穩住，一下子撞到了玻璃上。
「哎喲！」
「小伙子，你幹什麼呢？」
旁邊路過的乘務員大姐端著一托盤的熱水瓶走了過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大過年的，別老盯著外頭的風雪看，看久了容易雪盲，加上高反，眼睛容易出幻覺。來，喝杯熱茶水。」
「不是，姐，外頭好像有……」小伙子急急忙忙地解釋。
「能有什麼呀？」
乘務員大姐樂了，「別胡思亂想了，吃飽喝足，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就到家了，扎西德勒！」
小伙子張張嘴還想說些什麼，可看到大姐已經轉頭去給其他乘客倒茶了，原本的話又咽了回去
「謝謝姐，扎西德勒！」
對著大姐的背影回了個祝福，他又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把臉貼到車窗玻璃上，努力朝著剛才的方向看去。
窗外，只有漫天狂舞的飛雪和無盡的漆黑。
哪裡還有什麼身影？哪裡還有什么喝飲料的巨獸？
「真是高反出幻覺了？可我的妹覺得頭暈啊……」
小伙子自嘲地搖了搖頭，擦了擦玻璃上的臉印，順手拉上了車窗的遮光簾。
這列綠皮火車已經被突如其來的暴雪困在無人區整整二十個小時了。
從昨天夜裡到今天下午，哪怕機車頂著巨大的油耗一直在原地轟鳴著怠速運轉，竭力維持著車廂里的供暖，但隨著窗外的天色再次陷入那種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車廂里的焦躁與恐慌情緒還是不可避免地蔓延開來。
直到傍晚時分，風雪中亮起了幾道刺目的強光。
厚重履帶碾壓積雪的聲響漸近，幾輛地方應急部門的重型雪地工程車終於順著鐵路線艱難抵達。
他們第一時間接走了列車上幾個因為高反和寒冷突發急病的旅客，隨後，一箱又一箱的保溫物資被接力搬進了車廂。
「哐當——」
車廂連接處的鐵門被推開，風雪夾雜著寒氣猛地灌了進來。
一個裹著軍大衣的中年男人跨進車廂，用力跺了跺腳上的雪，摘下沾滿冰霜的雷鋒帽，舉著個有些掉漆的大喇叭，清了清被凍得沙啞的嗓子。
「各位老鄉、旅客朋友們！大家受驚了！」
大喇叭里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西北口音，在車廂里迴蕩。
「前方的雪崩路段，工程車正在全力清雪，最多再過四個鐘頭，大年初一的零點鐘聲一響，咱們準時發車，絕不耽誤大家的旅程！」
車廂里頓時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歡呼聲。
中年男人用凍得通紅的手抹了一把臉，臉上擠出一個憨厚又帶著歉意的笑：
「今天是大年三十，把大傢伙困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雪原上，是老天爺在難為咱們。但大家能在這同一節車廂里過除夕，也是一種難得的緣分！」
「這外頭是零下幾十度的無人區，但咱們車裡絕對不能冷了心！地方上剛剛給大家送來了熱騰騰的餃子和小菜，還有熱茶湯和新鮮的水果。今天這頓年夜飯，我們請客！大家一塊兒在這風雪孤島上，過個熱熱鬧鬧的團圓年！」
「各位，扎西德勒！」
隨著話音落下，車廂里原本壓抑的氣氛瞬間被徹底點燃。
掌聲，叫好聲，甚至還有人激動得抹起了眼淚。
乘務員們推著餐車，開始挨個鋪位分發冒著熱氣的水餃，以及一瓶瓶一碗碗的熱飲和茶湯。
靠窗的座位上，一個滿臉疲憊的年輕小伙接過一碗熱騰騰的牛肉大蔥餡餃子，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熱騰騰的汁水順著食道滑進胃裡，驅散了他積攢了一整天的焦慮和淡淡的寒意。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用手背隨意抹開了車窗玻璃上的霧氣。
隔著雙層玻璃，外面是深不見底的黑，狂風卷著雪花在窗外肆虐，如同張開大嘴的妖魔。
小伙子打了個寒顫，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對著對面的同伴感嘆了一句：「這雪下的也太大了，這要是掉在外面，別說是人了，神仙也得給凍成冰棍吧……」
但確認了安全後，這樣的體驗對他們這樣的年輕人來說，反而還有些新奇，有種置身於電影裡的感覺。
雖然旅遊的行程被耽誤了，但這樣的經歷拿出去吹一吹，反倒更能吸引別人的眼球。
小伙子放下筷子，掏出手機，想著拍張照片，等信號好些後發個朋友圈。
鏡頭穿過厚厚的車窗玻璃，沒入那狂風呼嘯的漆黑風雪之中。
就在距離這節車廂不到五十米外的一處避風雪窩裡。
「咔嚓——」
清脆的咀嚼聲響起，又很快淹沒在風雪之中。
兩隻圓滾滾的龐大黑白身影，正並排趴在雪坑裡。
潘芮稍微探了下頭，有點失望地注視著前方那長長一串趴在雪地里的鐵長蟲。
火車確實是看見了，只不過卻是個動不了的，看樣子像是被這大雪給攔在了路上。
科技這種東西的確很神奇也很強大，但是在大自然的面前，依舊是同樣的無力。
只不過這輛火車似乎還是維持著開動的狀態，一直發出嗚嗚的聲音，之前在鐵路上感覺到的顫動應該就是它了。
外面雪下的這麼大，天寒地凍，即使是他們姐弟倆，都得找個避風的地方躲一下，要不是有人類送的這些食物，這一整天他們估計連吃的都沒地找去。
但眼前的這輛火車裡面看著倒是挺暖和的，車窗里的光暖洋洋的，晃動的人影也都看著很安穩，沒起什麼亂子。
想必是車裡面有什麼取暖的東西，在這寒冬里護住了裡面的人，而且火車旁邊還來了幾輛模樣奇怪的大腳車，給火車裡面的人送來了熱乎的吃食。
雖然風雪聲很大，但潘芮還是聽到了車裡重複響起了好幾次的喊話，聽到了人們合唱的歌聲、交織的鬨笑聲、小孩子的哭鬧聲……
原來今天是大年夜啊。
轉眼之間，他們又在外面走了一年了。
突然……有點想娘親了。
等從昆吾山出來，不管有沒有找到機緣，都先回老家一趟吧，這次應該能待很長時間。
潘芮往弟弟身邊貼了貼，本來想著跟弟弟親近一下，誰知道卻沾了一身口水。
對潘茁來說，比聲音更加明顯的，其實是隨風飄來的香味，相比於竹枝和蘋果，熟食的味道還是太有誘惑力了，他早就饞得口水直流了。
盯著車窗後那些模模糊糊吃飯的人影，看了好一會兒，潘茁實在忍不住了，上午那頓魚肉到底還是消化乾淨了，是時候該吃晚餐了。
雖然吃不到鐵盒子裡那些冒熱氣的東西，但他包里有存貨啊！
潘茁熟練地扒拉到身後，解開背包，掏出一瓶還沒打開的甜水，咬著瓶蓋擰開，然後十分懂事地先遞給了姐姐。
「姐……給你。」
隨後，他又自己掏出一瓶自己之前沒喝完的，戳在雪地里，接著又從包里摸出兩個紅彤彤的大蘋果，遞給姐姐一個，自己捧著一個「咔嚓」咬了一大口。
潘芮接過綠瓶飲料，發現居然還沒完全凍成冰疙瘩，就仰頭灌了一口，綿軟冰涼的甜水混著細碎的小冰渣，順著喉嚨滑下。
「真痛快！」
她愜意地眯起了眼睛，將目光重新投向不遠處那扇透著暖光的車窗。
姐弟倆就這麼趴在零下三十度的暴風雪裡，咔嚓咔嚓啃著蘋果，喝著甜水，安安靜靜地當起了除夕夜的看客。
人間煙火啊！
雖然脆弱，卻生生不息。
……
車廂內。
小伙子舉著手機，朝窗外橫豎拍了半天，最後拍出來黑乎乎一片，根本沒法看。
沒辦法，他只能跟同伴在座位上合照自拍了幾張，琢磨了幾條文案，好用來之後發圈給人證明自己的獨特經歷。
剛把文案記下來，手機「噔噔」一聲沒電了，充電寶早空了，火車的充電孔也早在白天時為了節省能源而被禁用了。
小伙子不好意思融入那些正熱鬧歡慶新年的人群，無聊之下，只好盯著車窗外發呆，借著車廂里透出去的一點微弱燈光，他突然愣住了。
幾十米外的一處雪坡後面，漆黑的風雪中，似乎隱隱約約趴著兩個龐大的輪廓。
那輪廓看著像是頭熊，但在風雪中有些不真切，小伙子直接把腦袋貼到窗戶玻璃上，隔著兩層厚玻璃，使勁眯著眼看了半天。
那兩個輪廓都長著胳膊，似乎正捧著瓶子，仰著腦袋往嘴裡灌水。
小伙子唰一下又瞪大了眼睛，腦袋沒穩住，一下子撞到了玻璃上。
「哎喲！」
「小伙子，你幹什麼呢？」
旁邊路過的乘務員大姐端著一托盤的熱水瓶走了過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大過年的，別老盯著外頭的風雪看，看久了容易雪盲，加上高反，眼睛容易出幻覺。來，喝杯熱茶水。」
「不是，姐，外頭好像有……」小伙子急急忙忙地解釋。
「能有什麼呀？」
乘務員大姐樂了，「別胡思亂想了，吃飽喝足，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就到家了，扎西德勒！」
小伙子張張嘴還想說些什麼，可看到大姐已經轉頭去給其他乘客倒茶了，原本的話又咽了回去
「謝謝姐，扎西德勒！」
對著大姐的背影回了個祝福，他又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把臉貼到車窗玻璃上，努力朝著剛才的方向看去。
窗外，只有漫天狂舞的飛雪和無盡的漆黑。
哪裡還有什麼身影？哪裡還有什么喝飲料的巨獸？
「真是高反出幻覺了？可我的妹覺得頭暈啊……」
小伙子自嘲地搖了搖頭，擦了擦玻璃上的臉印，順手拉上了車窗的遮光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