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一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日,進寶的房門被小心叩響時,天還是一片將明未明的蝦青色。

  「宋少爺,今兒是大少夫人見面拜禮的日子。得起身啦。」

  裡頭一陣窸窣響動,片刻後又靜了。小廝候了候,復又躬身問:「小的伺候您起?」

  「不必。」進寶的聲音從門裡頭傳來,帶著睡意未消的啞,「稍候我自去。」

  小廝應聲退下,心裡暗忖:這小宋少爺哪兒都好,從不要人近身伺候——這一點最好。

  屋內,進寶已翻下床,去柜子里給春兒翻了一套衣裳。淡紫色的鳶尾花斗篷,淺藍外衫。

  他轉身,正對上帳子裡一雙剛睜開的眼睛。

  春兒撐起身子,又酸軟著往下墜了墜。那片軟糕似的皮肉上多了些深深淺淺的痕。進寶面上一熱,快步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將她扶穩了。

  「起得來嗎?」

  帳子裡還浮著昨夜未散盡的酒香。春兒不答,只把腦袋埋進他肩窩裡,用裡衣的布料蹭了蹭眼角乾涸的淚痕。

  「痛痛。」

  她說疼,不說疼。說痛,不叫痛。偏軟著嗓子疊了個字。痛痛。

  進寶整個僵住了。耳根轟地燒起來,一路燃到後頸。他只覺得腦子裡發麻發癢,不知道該怎麼疼她才好,又愈發覺得自己昨夜不是東西。

  他雙手攬著她,修長的手指在她脊背上一下下順:「好好,不痛不痛。我以後……不這樣了。」

  春兒聽了卻好一陣沒出聲,她不知道說什麼似的,伸手去扯扯進寶鬆開的衣領。

  那裡露出一截鎖骨,往下延伸成一片柔潤的瑩白。她目光沿著那道線往下溜了溜,瞧見一處淺紅的印記——想是自己昨夜……連忙把視線收回來。

  「也不是,沒那麼疼……就是、就是……」

  她聲音越發小了,手指在他衣領邊緣繞了繞,最後落在他胸口不再動了。

  「——就是想叫您哄哄。」

  進寶臉上的燙沒有褪,反倒更熱了些。他不輕不重地在她臀側拍了一下。

  「矯情東西。」

  他嘴裡罵著的,可那低頭看人的眼神像是有蜜汁兒化在裡頭了。春兒也不惱,只把臉往他懷裡又拱了拱,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進寶伸手將床角疊好的小衣取來抖落開,輕手輕腳往她身上套。手背偶爾碰到她的腫了的一小尖兒肉,她便瑟縮一下,他手上就更輕了些。

  ——

  隔了幾重院落,楊老將軍已經起了。

  正廳里沒點燈,他獨自站在那方牌位跟前,哼著一支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小曲。含混的調子在屋子裡迴響。手裡那塊白布擦得細緻,木頭已叫年歲磨出了包漿,在昏暗中泛著幽光。

  他擦得很慢,像什麼都沒想。

  外頭,整座宅邸漸漸甦醒。家丁們掃著昨夜未掃淨的鞭炮碎屑,竹帚划過的沙沙聲與遠處廚房燃起的第一道炊煙,一併浮了上來。

  炊煙里是剛蒸好的麥香,一路越過重重院落鑽進春兒的鼻子裡。她吸了吸氣兒,還未等說什麼,就聽得隔牆的院子裡一聲猴叫。

  「大哥!你睡覺怎麼磨牙啊!你明兒回自己院子睡成不成……」

  猴叫戛然而止,想也知道是叫大哥拍了後脖頸子。春兒便噗嗤笑了。

  「別動。」進寶淡淡斥了一句,捏著人亂顫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二人正在妝檯前一坐一站,進寶捏了一根黛筆左右端詳著春兒施了薄粉的臉。像在看怎麼落筆好。

  可春兒的眉本就生的纖濃細緻,再落筆反倒狗尾續貂了。他便用筆尖輕輕在春兒鼻側點了一下。像平白生了一顆小痣,竟又添了幾分令他憐愛的勁兒。

  他滿意了,筆一擱。手心向上伸在春兒面前。

  「走吧。」

  ——

  宮裡的清晨,比楊府醒得早。

  只是那些動靜隔了幾重門、幾道簾,到了胡信房裡什麼都不剩了。紫色的厚紗帳幔垂著,把外頭隔成模糊的虛影。空氣里浮著藥味兒,還有極淡的沉水香。像是經年累月熏進床柱與帳幔里去的。

  三個小閹在帳外安靜侍立,影子投在紗上一動不動。

  胡信盯著帳頂的花紋,也一動不動。


  全身都疼。叫不出哪裡疼,好像這疼是漫開的。他直愣愣望著那些纏枝的紋路,腦子裡盤旋著一個念頭——他將死未死時冒出來的那點明悟。

  他竟然,是想變成進寶那樣的。

  這個念頭湧上來,分不清是羞愧還是自厭。也許都有,也許還有別的。他深吸一口氣,藥味和沉水香一併灌進肺里。

  活了。總歸是活了。進寶指的原來真是活路,是在死路里硬生生鑿出來的活法。

  他無知無覺似的抓了抓右手,手腕子上空蕩蕩的,布條子沒了。

  帳外有人湊近,一陣衣料窸窣後是細聲細氣的嗓門:「胡公公,可要用早膳了?」

  胡信眼睛都沒眨。

  進寶說了,若能活,這又啞又聾要裝到死。

  帳外靜了一會兒。那小閹湊近了,隔著紗帳往裡細看。然後帳角才被挑開一道縫,一張紙遞了進來。

  胡信這才受了驚似的,猛地一哆嗦。他轉過頭去,在紙上掃一眼,搖搖頭。

  他手一抬,便有一支蘸好墨的筆遞進他掌心。

  落筆時歪歪扭扭的,實在是身上還疼著。

  筆鋒拿開。

  【要去見陛下,謝恩。】

  「這……」幾名小閹互相看看,拿不定主意。胡信已經掙扎著起身了,兩個腿肚子打著顫,卻固執的站著。便沒人再攔,各自上前給他穿鞋、更衣。

  胡信張開手,一件衣袍就妥帖落在他身上。他莫名將自己身子挺直了點,身上那些疼好像也不大疼了。

  他沒叫人跟。

  門推開,自己一瘸一拐往外走。

  真冷。門前一叢冬青在臘月的風裡還綠著,葉片上凝了一層薄霜。空氣凌冽,帶著一股乾淨的寒意。他呼出一口白霧,沿著廊下慢慢走。

  周圍安靜極了。這是東宮的後院,沒有主子,只安置了他這一個「護主」快丟了命的奴才。

  走出一段,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雕花小門已經合攏了,安安靜靜待在那裡。他剛剛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他沒有再看。一路走到乾清宮。不叫人通報,也不往正殿去,只在殿側外頭尋了個角落,噗通跪下去。頭低低壓在漢白玉的地磚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石面。

  有小太監瞥了他一眼,快步進去了。

  不一會兒,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李掌印陰陽怪氣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呦,胡公公不養病,在這兒跪著幹什麼?」

  胡信沒反應,好像真的聾了。

  李掌印等了片刻,見他紋絲不動便嘖了一聲。面上多了幾分不耐煩。

  他偏頭朝旁邊的小太監一抬下巴,紙筆便遞了上來。他刷刷寫了幾行字,那張紙便飄落在胡信手邊。

  胡信這才掙起來。抬頭時先看見李掌印的臉,像是才認出是誰,整個人猛地瑟縮一下。才去撿那張紙,捧在手裡看。

  淚一下子就滿了臉。

  他朝李掌印張嘴,不出聲。嘴唇翕動著,像是千恩萬謝堵在喉口。他急急比劃了幾下手勢,又停下來。

  李掌印眉頭皺起來,叫人把筆塞給胡信。胡信伏在地上,一筆一划地寫。

  【胡有罪,感念陛下恩德。無以為報,只能跪地……】

  寫到一半,有人碎步小跑著近了。那人壓著嗓,但沒人刻意避開他這個廢人,那些話便輕輕落在他耳里。

  「掌印,陛下又昏睡過去了。是否請太醫啊。」

  胡信握筆的手紋絲未動,穩穩噹噹寫著。

  李掌印哎呦一聲一跺腳,不再管胡信,一甩袖子轉身便走。

  胡信慢慢將字條寫完,擱下筆。

  他抬起頭,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殿側。臉上淚痕還未乾,像剛發現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自己。

  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一會兒回去,要經過那個拐角的廢舊值房。東牆根下,磚縫裡有道裂縫。他和彩霞約好了有事就往裡頭塞消息。

  今天這件事,就很值得一塞。不著急,要慢,要找最合適的時機——

  他繼續安靜地跪著。寒氣從膝蓋攀上去,冷。

  但他心裡頭一片火熱。

  活了。可他不只要活。他要做一個有用的人,要被人看得起。這樣,也許——也許能照著那個人走過的路,一步步尋到他現在的位置去。

  日頭漸漸升起來,琉璃瓦上泛起一層金光。又一天開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