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一片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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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寶沒將人送回東跨院,直抱進了自己的院子。

  院裡的紅燈籠亮著,把滿地青磚染成一片暖紅。他一路都不肯鬆開手,春兒身子往下墜了墜,他便往上掂一掂,腳尖輕巧地踢開房門。也不點燈,借著外頭透進來的昏暗紅光將人重重放在榻上。

  他俯下身,帶著酒氣的吻落下來。濕潤的嘴唇去找她的耳垂、順著柔軟的脖頸往下吻。春兒去看他的臉,那張臉上卻並不如何動情,皺著眉。她忍住急了幾分的呼吸,抵住他的胸膛將人輕輕推開一點。

  「您怎麼了?」她問的很輕。

  進寶不答,只是抬起頭來看她。昏暗的紅光里,他眼睛裡映著兩簇小小的光。他看了她一會兒,手指靈巧地扯落了她的衣帶。眉頭依然皺的死緊,像要在她衣下找尋什麼能確認自己存在的東西。

  他手落下的地方很重,在她胳膊、腰肢上沒有章法地捏著。有些痛,可春兒心裡有些軟軟的酸。

  他一定是有心事的。昨兒挨了爹的雞毛撣子,今兒又一直喝悶酒,不知哪根弦被撥了。她使了點勁兒想將進寶翻過去,他卻紋絲未動。他打定主意不依她的時候從來都很有力氣,手臂鐵鑄似的撐在她身側。

  春兒照著他腰後捏了一下,有些壞心思地加了點力道。「您別忘了您和我說的。再瞞著我,是要罰的。」她將那幾個字說的挺威嚴似的。

  進寶輕易將那隻作亂的手壓下去,十指交扣著按在床頭,聲音捂在春兒耳邊,帶著微醺的酒意:「為什麼……不叫我夫君了?」

  春兒愣住了。看著她愣神的模樣,進寶低下頭,在她翹起來的小下巴上輕輕咬了一口。「不認?」

  她抿住嘴,沒壓住,悶悶的笑在昏暗的帳子裡輕輕盪開。

  進寶原是在想這樣一件事。在大哥的婚禮上看了一整天成親拜堂,端著酒杯坐在角落裡,心裡翻來覆去想的竟然是這件事。

  她沒急著解釋,只是掙開被進寶壓住的手,往前伸勾住他的脖子,軟軟喚一聲:「夫君。」

  進寶急促喘了幾聲,那兩個字太陳舊了,像一件被明明沒怎麼穿就落滿了灰的衣裳。可一拿出來還是那樣閃亮,那樣叫他蕩漾起來。他被這兩個字捧成小小的一片天。

  他悶悶地應了一聲,聽不出哼的是「嗯」還是「哎」。又把頭埋下去,眉頭鬆了,睫毛上卻莫名眨了點濕意。

  外頭的紅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晃蕩,把滿室的昏暗攪成一片流動的紅河。

  進寶的腦子裡也叫酒意攪成了漿糊,眼前的桃花面有些模糊了,不停變換著形狀。一會兒是喧軟的糯米糕,顫顫巍巍抿一口就要化了;一會兒是今日席上那隻小酒杯,精巧的一小點兒,裡頭汪著一泓清澈溫熱的酒液。他湊上去一飲而盡。

  可腹中還是餓,他便無知無覺地吮著杯沿,要再討一杯好酒。一雙手插進他的發里,像要將他推開,又像要將她自己更深切地湊上來。

  春兒尖著嗓子又喚了一聲夫君,進寶那些吻太熱切。只叫她覺得自己要被什麼撬開了,心裡滿漲的酸要順著那點撬開的裂縫湧出去。

  床角有什麼窸窸窣窣的動靜,她借著薄薄的紅光去看進寶,只見他不知從哪兒摸了一柄秀氣的玉如意,正在稀薄的光線里泛著水頭。玉質極好,溫潤得像一柄凝固了的春水,可瞧著又有什麼不對。

  春兒眨眨眼,帶著點喘問:「怎麼拿這個?送我的?」

  進寶忽地笑了,笑得那樣真切。他將那玉如意在春兒的唇上貼了貼,她那兒早沾了他渡來的酒香,叫那玉如意也沾上一層薄薄的濕潤。

  她被冰得縮了縮。

  「嗯,送你的。」進寶手裡把玩著那柄如意,讓它在指尖轉了轉,又往前送去,像要將它直交進春兒心口。

  「有人送大哥的婚賀。大哥說他用不上,便給我了。」他伏下去,聲音印在春兒耳側,氣息隨著手臂肌肉的縮放斷斷續續的,「說等我大婚再打開,可……我們已經大婚過了。」

  他把那玉如意完全塞進春兒手裡,讓它全然沾上了春兒的體溫。讓她一瓣一瓣柔嫩的掌心肉緊緊握著,仿佛這根玉石成了她的真魂兒,是立在她核心的一根芯子。

  他吻吻春兒張著卻發不出聲音的唇角,忽然覺得也挺合適的。她不就是這樣——看著軟麵團子似的,實際卻是那樣硬質的性子。他輕輕移了移那柄玉,動作不緊不慢,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在詠什麼風物:「一寸冰心,玉作腸。喜歡嗎?」

  春兒被冰得渾身都在發抖,還緊緊握著那柄如意,薄薄的虎口都撐白了。


  她從一片冷熱的間隙中掙出一點清明,伸手拉了拉進寶還整齊的衣襟。「宋進。」她叫了他的名字,聲音碎成了好幾段,「等事兒了了,我們堂堂正正成一次婚。好不好?」

  進寶沒有立刻答應。他只是輕輕揉了揉春兒的發頂,手指穿過她被汗水打濕的髮絲,卻忽地用力把她的臉深深按進那些亂了的錦被裡。

  春兒有些壓變形的臉上露出一種愉悅,暈陶陶的。在徹底跟著進寶順著那登天的梯往上走時,她怕自己忘了,忙說出一句:「連夫人給我遞了紙條,說,道士們已到都察院受審。不日,就可……可將田叔換出來。」

  進寶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把臉埋進她柔軟的懷裡,聲音像嘆又像笑。

  「那便好。只是夫人這時候還惦記這事兒,可見是個菩薩心腸。」

  他的嘴唇貼著她又熱又軟的皮膚,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像一句壓在魂兒里很久的懇求,終於借著酒意和夜色,輕輕吐了出來。

  「便也慈悲慈悲我吧。」

  他黑紗帽上的紅絨金花鬆了,他叫春兒替他摘下來,叫她用兩雙細嫩的手捧到自己唇邊。他輕輕吻了吻那象徵喜慶和圓滿的紅絨花瓣,還有它們中間一顆金線編的的珠芯子。他手上握著的玉如意愈發燙了。

  他吻了很久。像一隻蝶停駐在那裡,深切的尋著春天。

  夜風穿堂而過發出一陣響亮的嗚咽,吹得院裡的紅燈籠齊齊晃了一晃。那些沉重的東西:皇帝的猜忌、太子的血、老將軍的嘆息。都暫時被關在了門外。

  至少今夜,至少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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