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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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十七,城西羊市大街,東牌樓。

  夜霜壓了一宿,青石板上薄冰碴子被一雙雙鞋底踩成泥漿。刑台下人頭攢動,街角槐樹上騎了幾個半大小子,底下人罵,他們只當沒聽見。

  「天翻地覆,皇權無親啊……」

  人群里一老秀才拈著鬍子念叨,日頭將他花白的頭髮照出一層薄光。旁邊有人扯他:「您老別念叨了,回頭可叫人聽見。」

  老秀才不太在意的搖搖頭,眯起眼睛往刑台上瞧。綁在刑柱上那個垂著頭,囚衣上的血跡已干成黑痂,鎖鏈纏身。哪裡看得出是什麼天潢貴胄?

  監斬官扯著嗓子,念著那些林林總總的罪名。廢太子抬了一下頭,嘴剛張開就被堵上。劊子手刀鋒在他眼前一晃,他眼睛被刺了似的一閉。他生來就是太子,沒見過這個。他該驚懼的,可身體只剩一片荒涼的麻木。

  他眼前一片紅黑,卻忽晃過父皇那雙昏沉的眼。額前一涼,隨即炸開一片火辣辣的疼。那是第一刀落在他額前。

  人群里一個孩子被捂住了眼睛,有人叫了一聲好。

  老秀才低下頭,轉身往外擠。他一邊走一邊念叨:「今兒臘月十七啊,該說是個好日子。宜嫁娶、宜祈福……」他掰著手指頭數。

  身後刑台上一陣嚎,聽著和一般的囚犯沒什麼區別,人到最後,也就都是這樣了。

  老秀才眯著眼睛看看日頭,今兒天可真好。

  ——

  三條街外,嗩吶聲震天響。

  楊府門口一片紅色的海。朱漆門大敞,門楣上掛了紅彩球、貼了紅雙喜。兩邊的石獅子脖子上也套了紅綾,瞧著精神極了。

  人也是紅的,楊老將軍穿著簇新的棗紅團花袍子。他見人便拱手寒暄,聲音還是那樣洪亮,脊背卻顯得有些彎。有來客上前:「恭喜老將軍,娶了江妃娘娘的侄女進門。宮中兩位高位,一位親女,一位親家,可謂風頭無兩。」

  話有些刺耳,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楊老將軍只笑著點頭,一律當好話收了。

  大門裡側支了張桌子,老帳房正一筆筆記下來客的賀禮。他眼睛有些花了,記兩筆要拿手指著核對,報禮的小廝們排上了長隊,有人心急,扯著嗓子喊著自家的禮。老帳房更亂了,又要拿指頭重新去核。

  進寶一身湖藍圓領大衫,只烏帽邊插了一朵紅絨金花,算是點難得的喜慶。他立在旁邊看的直皺眉:「您要不歇著,我來記。」

  老帳房抬眼瞧瞧他:「少爺啊,這記帳不是光記個數就行。得記清楚是哪家哪房、送的什麼、誰經的手。回頭府上還禮,一條都不能錯。」

  他說著,從底下翻出另一本冊子,攤開往一處一指,「你看這……張府禮金二十兩。哪個張府?這就是上回替手的沒記清楚。」

  進寶沒說話,把旁邊一把椅子拉了拉,坐下去。

  老帳房還在念叨:「這記帳啊,講究多著呢……」他翻了一頁,手指頭點著一處墨跡忽愣住了。那處有些糊了。他湊近看看,又拿遠看看,還是看不清。

  春兒早聽了半天了,剛費勁兒從大門口擠進來。她攙住老帳房的胳膊就往宅院裡頭帶:「您將心放肚子裡,我們宋少爺門兒清呢。這滿府里論寫字清楚,誰能比得過他?」

  老帳房被她攙著走了兩步,又不放心似的回頭看進寶。進寶已經提起筆來,下筆穩穩噹噹。

  進寶感覺到什麼似的抬頭看了看。只瞧見老帳房看著他,春兒也回頭朝他眨了一下左眼。那身桃紅褙子襯的她人嬌得很。他壓不住唇角,抿出一個笑來。

  春兒把老帳房送到二門內,又順道進了一趟會客廳。廳裡頭婢女家僕穿梭如織,女客們安置在廳左,隔著三扇梅蘭竹菊的紗屏,已有人影幢幢。

  她繞到屏風後頭,先掃了一圈。連夫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懷裡抱著個粉衣小千金,正擰著身子鬧。

  春兒沒急著上前,只站在屏風側邊微微提高聲音:「廚房先為各位夫人小姐備了細點四樣,另燉了蓮子百合羹,諸位先品茶墊腹,正席再上熱饌。」

  隨著話音落下,一列婢女魚貫而入。玫瑰山藥糕、澄沙綠豆糕、藕粉桂花糕、棗泥酥餅四碟小點輕落桌案。那連家小千金立刻止了哭,烏溜溜的眼睛盯著點心。

  一位年長些的夫人出了聲:「楊家這麼多年,頭一回宴前有單給女客備的點心。楊二小姐真是個細緻人兒。」

  春兒笑:「各位不好去外頭熱鬧,總歸先在這兒尋些樂子。」她偏頭吩咐小丫鬟,「二哥庫里那幾套打馬棋,取來給夫人們解悶。」


  小丫鬟應聲而去,屋裡又多幾分快活氣兒,又幾位年輕的小姐已在空桌前湊了堆兒,就等那打馬棋拿來。

  春兒朝眾人行了一禮:「各位夫人小姐自便,若有所需可吩咐婢女。」她扭頭走,路線稍繞了繞,路過連夫人時衣袖輕巧的划過人的衣袖,她緩步走出側門,在門口靜立了一會兒,連夫人果然就追出來了。

  連夫人左右看顧一圈,一張疊的小小的字條就塞進春兒手中。她面上卻只是笑著,閒談似的:「今日不少夫人打聽二小姐呢。」

  春兒將那字條捏了捏,不著痕跡的收回袖裡。

  「哦?打聽我?有什麼好打聽的。」她溫溫笑著,像只是好奇。

  「想搭楊府的枝兒罷了……說些旁支沒落戶要給您說親,可惡些的還有說與莊子上管事兒的。」連夫人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宮裡有些風言風語,說楊家收的那個宋少爺,就是您結陰親那位?」

  春兒語氣未變:「正是。」就兩個字,沒什麼多餘辯解。

  連夫人嘆口氣:「我家大人算是承了您的恩,今年副都御史的官職許是能夠一夠了。二小姐蕙質蘭心,不應該受那些風言風語。」

  她又左右環顧一圈,確認沒人:「我有一母所出的弟弟,今年一十七歲。正是山東道監察御史……雖是七品小官,但言事遠勝六部主事。」

  春兒心裡咯噔一聲,新人?難道與連夫人塞給她的那紙條有關?她身子微微前傾,耳朵豎起來——

  「可做良配,二小姐以為如何?」

  春兒那口提起來的氣,好像噗嗤被戳了個洞。她有些無奈,心思止不住地飄走了。她往垂花門外眺望。似乎外頭喧鬧聲大了些,迎親的隊伍許是近了。

  她側頭笑了笑:「夫人好意心領了,只是我早心有所屬。改日我若大婚,可要再請您鋪床呢。」『

  連夫人嘴角的笑意僵了下。

  春兒語氣緩下來:「令弟正當少年,前途無量,我知夫人是真心疼我。」

  她將身子轉向連夫人,話頭輕輕一轉:「說起這個,我倒想問問夫人……夫人是京中貴女,當初大可以尋一位家世更好的郎君,為何偏偏選了連大人?」

  連夫人蹙了蹙眉:「哪能如此說,富貴門第易得。夫妻一世,貴在兩心——」

  她沒說完,自己愣住了。

  春兒忽的笑了:「正是了,夫人說的深得我心。」她微微行禮,「吉時近了,我先去外頭。夫人裡頭稍坐,打馬棋該擺上了。」

  說完不等連夫人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連夫人張了張嘴,忽一哂笑搖了搖頭。這二小姐好伶俐的嘴兒。

  富貴門第易得,兩心相契難求。

  那她屬意的那個人,是兩心相契的嗎?

  臘月十七。日頭明晃晃的,把整個楊府內的紅色照得有些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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