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一地雞毛
東跨院，天剛蒙蒙亮。淡白的薄霧還沒散盡。
楊老爺子拎著把雞毛撣子，揮得虎虎生風，追得進寶滿屋跑。
「不丁點兒大的崽子，翅膀硬了！」
撣子落下去兩次都撲了空。進寶自己是不跑的，叫楊二推著滿屋轉。楊二一邊扯他一邊壓著嗓子念叨：「愣著作甚，躲啊！」
春兒像只護崽的母雞，張開胳膊攔在中間。髮髻跑鬆了，鼻尖一層汗。
「爹，爹。有話慢慢說，進寶的傷還沒好透呢。」
楊老爺子一繞，撣子尖從她頭頂掠過去。「沒好全？沒好全就敢瞞著我，捅出天大的窟窿來？」
檸兒縮在牆角，只恨不得嵌進磚縫裡去。
她今日本是來討夸的，特意穿了福子吩咐新做的桃紅雲錦衣裳，天不亮就起身拾掇。這會兒那點得意勁兒早沒了，臊眉耷眼的，新衣裳也顯得皺巴。
半個時辰前還不是這樣的。
她踏進東跨院時春兒剛起身，披著件斗篷在花廳喝茶，眼尾還掛著倦意。身邊一個人也沒帶。
她半分壓不下喜氣兒，蹬蹬兩步衝到人面前：「春兒姐姐！今早鮮藥鋪的夥計來傳話，說西苑這幾日不要藥材了！」
春兒眼尾那點睡意倏忽散了。
檸兒湊近了些，聲氣兒壓得低：「說是一個老道要刺殺皇帝，這幾日丹房都封了，不煉丹了。」
她仰著臉，眼睛裡汪著一點小心翼翼的亮，「春兒姐，這是不是……是不是就是你要辦的那件大事兒？我是不是……幹得還行？」
她問得那樣靦腆，可臉上全是一副不自知的期待。
春兒看穿了，彎著眼睛笑：「檸兒幹得極好。」
檸兒使勁兒點頭，剛要再說句什麼，一抬眼便望見花廳門口立著的那道黑影——姑父臉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那點喜氣當場凍住。
姑父一路逼問，春兒姐壓著嗓悄悄與他說了什麼，隨即跪下去將錯處一肩攬了。可楊老將軍哪裡肯聽？只叫人把進寶叫過來，撣子一拎就動了手。
然後便是這般光景了。
此刻楊老將軍忽又扭頭看檸兒，臉色漲紅，雞毛撣子遙遙一揮。檸兒猛地一哆嗦。
「還有她！你們叫這孩子摻和什麼？她能有幾個心眼兒？」
檸兒縮著脖子，心裡卻浮起一點不太服氣。她想說點什麼，怎麼打點上下，怎麼在夥計里把那些心思太活的挑出來，又要怎麼單備那一份藏著暗號的藥材。她有好些辦得漂漂亮亮的機靈事兒。
可楊老爺子的臉色太嚇人了，她終究沒敢開口，只鵪鶉似的往牆角又縮了縮。
進寶掙開楊二的手，幾步走到楊老將軍面前跪下去，脖頸子繃著，青筋隱隱浮出來。
」爹，全都是我的不是。可這事兒，我萬萬不是害咱家。」
楊老將軍沒聽他分辯，雞毛撣子一揚就落在他屁股上。啪的一聲脆響，進寶被那力道帶的一晃。
春兒驚叫一聲，撲跪到進寶前面張開胳膊就攔。楊老爺子氣急了，撣子轉了個方向，照著她胳膊也掃了兩下。
「你就慣著他胡鬧，瞧瞧都慣成什麼樣了！」
話正說著，進寶一把將春兒圈進懷裡。那幾下責打便全落在他的手臂上，撣子抽在衣料上發出輕巧的噗噗聲。他把人護得嚴實，下巴抵在她發頂上一聲不吭。
楊老將軍咬著牙，忽想起什麼，扭頭看了檸兒一眼。
「你先出去，去外頭等著。」
檸兒如蒙大赦，貼著牆根就往外溜，轉眼間人已經閃到花廳外去了。
楊老將軍這才把撣子又猛高舉起來。
「那胡信吞的毒丹是誰給的？若是被查出，你倆該怎麼辦！若他一開始有別的心思，抖出去，又要怎麼辦！」
楊老將軍咬著牙，撣子又猛高舉起來。
雞毛撣子帶著風聲落下去，還是打在進寶屁股上。
楊二原本伸著手要攔他爹的，瞧見這一幕——進寶把春兒裹在懷裡，那副不管不顧的樣子。他牙根一酸臉上皺起來。再細看，他爹那撣子揮得虎虎生風，可落下去連根雞毛都沒掉。
他咂了咂嘴抱起胳膊，心裡竟泛起一點不平來。爹這偏心，真是偏到骨頭縫裡去了。
楊老將軍又聲勢浩大地掄了幾下，進寶到底壓不住哼了兩聲。楊老爺子手一頓，氣喘吁吁地撣子往地上一擲。
「說——你倆崽子到底怎麼想的。」
進寶緩緩鬆開春兒，低著頭，姿態放得極恭順。
「爹，我說了您未必信。」他抬起眼，看了楊老將軍一眼，「您得自己去看。」
說完便閉了嘴，一個字也不肯再多說了。
楊老將軍瞪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他一抹額頭上氣出來的汗，沒好氣地點了點楊二。
「給你弟弟妹妹看住了。別往外跑。我上朝回來再說。」說完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院子裡，檸兒瞧著楊老將軍出了門，一蹭一蹭地也要往外溜。還沒挪出幾步，楊二幾步追上來，伸手一擋攔在她面前。他偏著頭不看她，臉上有些不自在。
「爹說了，弟弟、妹妹，都不能出去。」
檸兒嘴巴張了張，指著花廳里正互相攙扶站起來的兩個人：「我覺得……好像是說他們。」
她眼睛裡乾乾淨淨的，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楊二：「鋪子裡還好多事兒呢。我不走，一會兒福子掌柜該來找我了。」
話接得順，理也直。楊二那點不自在被她這麼一擋反倒沒了落處。他放下手，飛快掃了她一眼。
「那，你穩當點。幹事別再那麼莽撞。」
檸兒提起裙子就往門口跑。桃紅的雲錦在熹微的晨光里盪，像一朵被風推著走的花。快跑出垂花門了，她忽想起剛剛楊二叫的那一句「妹妹」，心裡有什麼東西漲漲的。她剎住腳扭過頭來。
」二表哥。先前，對不住呀！」
楊二一怔，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檸兒裙角一閃就沒了影。那一句喊得沒頭沒尾，楊二自己站了一會兒，咧著嘴笑了。
檸兒跑出楊府側門才慢下來。晨風迎面撲過來。楊府宅院裡隱隱約約還有下人的說話聲，隔著牆聽不真切。她沒回頭。
楊老爺子拎著把雞毛撣子，揮得虎虎生風，追得進寶滿屋跑。
「不丁點兒大的崽子，翅膀硬了！」
撣子落下去兩次都撲了空。進寶自己是不跑的，叫楊二推著滿屋轉。楊二一邊扯他一邊壓著嗓子念叨：「愣著作甚，躲啊！」
春兒像只護崽的母雞，張開胳膊攔在中間。髮髻跑鬆了，鼻尖一層汗。
「爹，爹。有話慢慢說，進寶的傷還沒好透呢。」
楊老爺子一繞，撣子尖從她頭頂掠過去。「沒好全？沒好全就敢瞞著我，捅出天大的窟窿來？」
檸兒縮在牆角，只恨不得嵌進磚縫裡去。
她今日本是來討夸的，特意穿了福子吩咐新做的桃紅雲錦衣裳，天不亮就起身拾掇。這會兒那點得意勁兒早沒了，臊眉耷眼的，新衣裳也顯得皺巴。
半個時辰前還不是這樣的。
她踏進東跨院時春兒剛起身，披著件斗篷在花廳喝茶，眼尾還掛著倦意。身邊一個人也沒帶。
她半分壓不下喜氣兒，蹬蹬兩步衝到人面前：「春兒姐姐！今早鮮藥鋪的夥計來傳話，說西苑這幾日不要藥材了！」
春兒眼尾那點睡意倏忽散了。
檸兒湊近了些，聲氣兒壓得低：「說是一個老道要刺殺皇帝，這幾日丹房都封了，不煉丹了。」
她仰著臉，眼睛裡汪著一點小心翼翼的亮，「春兒姐，這是不是……是不是就是你要辦的那件大事兒？我是不是……幹得還行？」
她問得那樣靦腆，可臉上全是一副不自知的期待。
春兒看穿了，彎著眼睛笑：「檸兒幹得極好。」
檸兒使勁兒點頭，剛要再說句什麼，一抬眼便望見花廳門口立著的那道黑影——姑父臉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那點喜氣當場凍住。
姑父一路逼問，春兒姐壓著嗓悄悄與他說了什麼，隨即跪下去將錯處一肩攬了。可楊老將軍哪裡肯聽？只叫人把進寶叫過來，撣子一拎就動了手。
然後便是這般光景了。
此刻楊老將軍忽又扭頭看檸兒，臉色漲紅，雞毛撣子遙遙一揮。檸兒猛地一哆嗦。
「還有她！你們叫這孩子摻和什麼？她能有幾個心眼兒？」
檸兒縮著脖子，心裡卻浮起一點不太服氣。她想說點什麼，怎麼打點上下，怎麼在夥計里把那些心思太活的挑出來，又要怎麼單備那一份藏著暗號的藥材。她有好些辦得漂漂亮亮的機靈事兒。
可楊老爺子的臉色太嚇人了，她終究沒敢開口，只鵪鶉似的往牆角又縮了縮。
進寶掙開楊二的手，幾步走到楊老將軍面前跪下去，脖頸子繃著，青筋隱隱浮出來。
」爹，全都是我的不是。可這事兒，我萬萬不是害咱家。」
楊老將軍沒聽他分辯，雞毛撣子一揚就落在他屁股上。啪的一聲脆響，進寶被那力道帶的一晃。
春兒驚叫一聲，撲跪到進寶前面張開胳膊就攔。楊老爺子氣急了，撣子轉了個方向，照著她胳膊也掃了兩下。
「你就慣著他胡鬧，瞧瞧都慣成什麼樣了！」
話正說著，進寶一把將春兒圈進懷裡。那幾下責打便全落在他的手臂上，撣子抽在衣料上發出輕巧的噗噗聲。他把人護得嚴實，下巴抵在她發頂上一聲不吭。
楊老將軍咬著牙，忽想起什麼，扭頭看了檸兒一眼。
「你先出去，去外頭等著。」
檸兒如蒙大赦，貼著牆根就往外溜，轉眼間人已經閃到花廳外去了。
楊老將軍這才把撣子又猛高舉起來。
「那胡信吞的毒丹是誰給的？若是被查出，你倆該怎麼辦！若他一開始有別的心思，抖出去，又要怎麼辦！」
楊老將軍咬著牙，撣子又猛高舉起來。
雞毛撣子帶著風聲落下去，還是打在進寶屁股上。
楊二原本伸著手要攔他爹的，瞧見這一幕——進寶把春兒裹在懷裡，那副不管不顧的樣子。他牙根一酸臉上皺起來。再細看，他爹那撣子揮得虎虎生風，可落下去連根雞毛都沒掉。
他咂了咂嘴抱起胳膊，心裡竟泛起一點不平來。爹這偏心，真是偏到骨頭縫裡去了。
楊老將軍又聲勢浩大地掄了幾下，進寶到底壓不住哼了兩聲。楊老爺子手一頓，氣喘吁吁地撣子往地上一擲。
「說——你倆崽子到底怎麼想的。」
進寶緩緩鬆開春兒，低著頭，姿態放得極恭順。
「爹，我說了您未必信。」他抬起眼，看了楊老將軍一眼，「您得自己去看。」
說完便閉了嘴，一個字也不肯再多說了。
楊老將軍瞪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他一抹額頭上氣出來的汗，沒好氣地點了點楊二。
「給你弟弟妹妹看住了。別往外跑。我上朝回來再說。」說完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院子裡，檸兒瞧著楊老將軍出了門，一蹭一蹭地也要往外溜。還沒挪出幾步，楊二幾步追上來，伸手一擋攔在她面前。他偏著頭不看她，臉上有些不自在。
「爹說了，弟弟、妹妹，都不能出去。」
檸兒嘴巴張了張，指著花廳里正互相攙扶站起來的兩個人：「我覺得……好像是說他們。」
她眼睛裡乾乾淨淨的，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楊二：「鋪子裡還好多事兒呢。我不走，一會兒福子掌柜該來找我了。」
話接得順，理也直。楊二那點不自在被她這麼一擋反倒沒了落處。他放下手，飛快掃了她一眼。
「那，你穩當點。幹事別再那麼莽撞。」
檸兒提起裙子就往門口跑。桃紅的雲錦在熹微的晨光里盪，像一朵被風推著走的花。快跑出垂花門了，她忽想起剛剛楊二叫的那一句「妹妹」，心裡有什麼東西漲漲的。她剎住腳扭過頭來。
」二表哥。先前，對不住呀！」
楊二一怔，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檸兒裙角一閃就沒了影。那一句喊得沒頭沒尾，楊二自己站了一會兒，咧著嘴笑了。
檸兒跑出楊府側門才慢下來。晨風迎面撲過來。楊府宅院裡隱隱約約還有下人的說話聲，隔著牆聽不真切。她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