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顯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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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了一日,下了點小雪。午後便化盡了,只在檐角背陰處剩些濕痕。檸兒挾著一身寒氣鑽進春兒的花廳,把那本厚帳冊往桌上一擱。也不說話,眼睛亮晶晶瞧一圈眾人,行個禮就輕快地走了。

  人齊了。楊老將軍坐在上首,楊大楊二挨坐在左側,進寶接過帳冊翻開。這回夾帶出來三張信紙,從冊頁中翻出時帶出些酸澀的藥味,散在暖烘烘的花廳里。

  進寶抽出第一封信。

  【臘月初,帝服丹頻頻。原三日一回,今成一日一回。】

  楊二搶過話去,語氣里有點幸災樂禍:「那老東西真不行了?那我們……」

  楊大照他後脖頸子就呼了一巴掌,楊二縮著脖子委屈看他,他便拿眼神壓回去——爹還在上頭坐著,輪不到你咋呼。

  進寶沒看這二人,只是將這封信與胡信此前遞出的消息在心裡印證了一瞬。對得上,當前看,胡信自己沒向皇帝投誠。他暫且壓下念頭,抽出第二封信遞給春兒。

  春兒展開先看了一遍,眉頭慢慢收緊:

  」田叔說,那丹藥皇帝看得緊,他只偷刮下一點聞過——五分藥性的五石散,醋淬去毒。人參龜板為君,金石極少。不像是要命的藥,反倒是在吊命。」

  花廳靜了一瞬,能聽見檐角融雪的嘀嗒。

  進寶的眉頭也鎖上了。這消息把之前的猜測全推翻了。老道是敵非友,皇帝短時間內倒不了。

  楊大聲音沉沉:」陛下服丹躲著太醫,是不是……裝病呢?只是借風聲釣魚。」

  楊二難得頂了句嘴:」不對吧,若真如此,他大可以連太醫一起收買。」

  進寶偏過臉去瞧楊二,輕輕點頭。

  」身子康健時收買太醫,太醫不會冒險出賣一個壯年皇帝。性命垂危時就不一樣了,太醫會提前站隊。皇帝怕這個。他的身子一定已經不行了,才拿丹藥硬撐。」

  「二哥說得對。」

  楊二不由得意起來,呲牙朝進寶傻笑。

  楊老將軍嘆口氣,說了今日第一句話。

  「這麼看。大限將至,皇帝多思是人之常情。」

  沒人接話,窗外天光映著幾張沉默的臉。

  帳冊中還夾著最後一封,春兒緩緩展開。只一張薄紙,上書「清心丹」,後頭排著丹材用量。她掃了紙面一圈,指尖點了點右下角一行蠅頭小字。

  【臘月初三夜,小道送與仙師。約有十幾方之數,竊一。】

  進寶接過去看了片刻。每列藥材名掐頭去尾,橫讀豎讀,怎麼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便暫將這張丹方疊好,收進袖中。

  」這張看不出什麼,再看看。」

  他轉向楊老將軍:」爹,那老道是在給皇帝吊命。您怎麼想?」

  楊老將軍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

  」陛下能活多久,是他的命數。咱們求的是保全自家。這攤渾水,不蹚。」

  他坐著,脊背如往常般挺直:「咱全家上下只剩楊二還掛著一點面子上的差事。已是收無可收。也許——陛下能放心了。」

  眾人面面相覷,各自無言。窗外屋檐的滴水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花廳里反倒更靜了些。

  進寶看了看楊老將軍的神色,行了一禮。「是,爹。」

  春兒把帳冊合上,硬質的封皮硌著掌心。她環顧一室沉默的面孔。迷霧好像被撥開了一角,可透進來的光里又浮著新的影。

  ——

  當夜,春兒已經把被窩躺暖了,翻身一看,進寶還坐在桌前。

  燈罩里燭火燃得正亮,他手裡捏著那張丹方,旁邊攤著一本《丹方全冊》,停在一頁上許久沒有翻動。

  春兒披了件厚衣裳,套上鞋走到他身邊坐下。進寶偏頭看她,她眼下有一點青影,便用拇指輕輕揩了揩那處。

  「歇下吧。」

  春兒順勢反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指尖。「不困,我想陪您。

  進寶只覺熨帖,又有點無奈。他將那張早已能倒背如流的丹方並其餘兩張信紙一起遞給春兒。「燒了吧,叫人查著反倒不美。燒完了就來睡。」

  春兒抿著嘴接過信紙,從桌下尋了一隻小銅盆放在桌上。又拿新燭從燈罩里引了火。火舌一舔,紙角立刻蜷起來。


  她忍不住側頭看。進寶正背對著她換寢衣,肩胛骨微微撐起衣料,衣擺還沒落下,兩個腰窩一晃。她指尖一抖,火苗燎了一下指腹。忙收住神,一聲不吭地燃了第二張。

  又側頭。進寶已拆了發冠,半靠在床頭,臉上掛著一層似笑非笑的神情正瞧著她。

  她嫌火苗燃得慢,低頭吹了兩口氣。等這張燒盡了,她拈起最後一張——那張丹方。

  火舌舔上紙角,她心裡卻飄到不相干的地方去了。永善那冊子叫進寶收走了,他說要罰她一天試一頁,為著前幾天那點以下犯上的事兒。她說不清那究竟是罰還是賞,只是日日有些盼著。

  火苗正慢慢啃著紙緣,透過那點淡淡的煙霧和灼熱的氣,她的眼神忽然定住了。

  下一瞬,她猛地將紙從盆里抽出來,直接拿掌心去按滅火苗。

  「進寶,進寶!」

  她顧不上掌根灼燙的疼,低聲喊著。進寶鞋都沒穿,赤腳踩過地板疾步過來,一把拉過她的手。

  「傷了?!」

  春兒卻不給他看手,只將那張在桌上扣滅的紙舉起來。田叔在右下角標註的小字已經燒盡了,可紙面空白處卻起了一層半透明的字跡。只現出一小塊,像冰面底下忽游過一尾透明的魚。

  進寶一愣,旋即撿起春兒丟在銅盆里那截還沒滅的蠟燭,將紙背小心翼翼湊到火上方,沒動靜。他又湊近些,幾乎要將那紙點著了。一行行半透明的字慢慢烘出來,由淡轉濃。

  落款:戶部左侍郎。收:太子殿下。信中竟提及皇后南巡船上的細節。

  兩個人對視一眼,頭頂同時麻了一下。

  仙師不只是在煉丹,還在暗中替太子聯絡朝堂。給皇帝吊命這件事,忽然多了一層叫人脊背發涼的意味。

  春兒訥訥:「太子沒瘋?他、他是在查沈氏一族的事兒?」

  進寶截斷她:「此事不可告知爹。」

  春兒眨眨眼,有些沒明白。

  進寶神色沉下來:「爹到現在還指望著皇帝收手。若是知道太子還在活動,他恐怕會直接上書陳情。那才是送把柄。」

  他幾乎立刻就拿了主意,從這層層迷霧中抽絲剝繭出一條道來。他拿起春兒被燒黑的掌心吹了吹,皺起眉。

  「這事兒不能叫楊家的人來說。這不純然是壞事,可讓爹親眼看看,皇帝會怎麼對自己的親兒子。」

  春兒聽懂了大半。不是要瞞著楊老將軍,是要拿太子這枚棋,砸碎爹那點不切實際的指望。

  進寶牽著她的手走到臉盆架前,掬了水細細替她清洗掌根的灼傷。黑灰洗去了,露出的皮膚泛著深色的紅,所幸沒破。

  「田叔身處西苑,各方力量牽扯,傳遞消息實在太危險。」春兒咬著唇。

  進寶拿軟布替她拭乾了手,露出個安撫的笑來。「無妨,再不要田叔遞消息了。接下來,看我們。」

  燈火的倒影在水盆里輕輕晃了晃,滿室寂靜。窗紙上兩個人的影子靠在一處,久久沒有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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