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同一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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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兒一隻蝶似的飛進進寶房裡,手裡擎著那張皺巴巴的紙條。窗外的雲層正被風推著走,裂開一道縫。陽光金河似的傾下來,兜頭澆在春兒的笑臉上。

  進寶的眼睛也跟著亮了,接過紙條湊到光里。他唇齒間無聲地動著,像是誇了春兒一句,兩個人的手便交疊在一起。

  同樣的日光,也斜斜地落在江妃偏殿的帳子上。

  皇上剛用了膳在這兒小憩,江妃為他落了簾。她倚在榻邊,把自己隔在帳子外,細細縫製一方小孩子的軟毛兜帽。手邊已有一件已做好的,繡的蓮花紋樣。

  「怎麼不見你提起懷瑾的學業?」

  帳子裡傳出一聲含混著痰音的人聲,剛醒,還帶著點倦怠。

  江妃手下一停。她輕輕放下手中的軟帽,起身掀開帳子。皇帝半撐著身子靠在枕上,眼皮還耷拉著,身形瘦得撐不起那身明黃衣袍。

  「懷瑾不過三歲稚童,只是些識字開蒙的功課,沒什麼好與陛下講的。」

  她說著,伸手去扶人。皇帝身子瘦卻沉,她使了不小的勁兒才將人扶起來。

  「倒是陛下,還是多去其他姊妹那兒瞧瞧才好。」她微蹙黛眉,語氣摻了一點自責,「臣妾……身子是壞了的,愧對陛下。」

  皇帝卻像被她這點自責的語調哄得熨帖了,抬手攬她的肩膀,拍了拍。

  「胡說,止兒善解人意,很好。你這兒也清淨,朕待著舒坦。」

  江止抬眸瞧了瞧他的神色,嘴角微彎了彎,又抿回去。似欲言又止。

  皇帝偏過頭看她。近來江妃最合他心意,不必三兩句就拐到那檔立宗、接代的事上去,也免了他久不來後宮惹人閒話。

  省心,這是他如今最看重的東西。

  「怎麼?」他問的很和煦。

  「陛下恩德,給臣妾那堂侄女賜下一樁好婚事。臣妾這做姑姑的,想著給侄女添些妝。」

  皇帝臉上的笑收了一點,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點淡淡的打量。

  「你想去?」

  江止搖頭,發間一隻赤金釵子的珠串輕輕一碰。

  「臣妾與那小堂侄女並不十分親近,去了也是無言。只想著婚期那日,叫尚宮局的人帶些體面賞賜去,以示陛下仁德。」

  皇帝那點探詢的眼神收了回去,點了點頭。

  「止兒想得周到,便如此吧。」

  江止正要跪地謝恩,外頭忽有一道涼涼的聲音貼著牆縫鑽進來,是李掌印。

  「陛下,奴婢求見。西苑那邊出了一樁要事。」

  皇帝拍了拍江妃的手,掌心濕冷。「你先到貴妃殿裡,說說話。」

  是要她迴避,江妃心知肚明。

  她邁出門檻時,餘光掃見李掌印正朝她彎了彎腰。他手裡捧著幾個油紙包,細麻繩捆著。風從廊下穿過來,帶起一股焦苦的草藥味兒。

  她沒來得及再看清,李掌印已經鑽進殿裡。厚帘子落下來,門又被嚴絲合縫地關上,什麼聲兒都透不出來了。

  門口還候著個小太監,是那個從前在皇帝身邊的胡信。

  他瘦得厲害,肩胛骨把衣裳頂出兩個尖角。見江妃身邊沒有婢女便上前兩步,伸手虛虛扶著她往正殿走。他走得艱難,左腳點一下地,右腳慌張跟上來。

  江妃沒說話,步態穩且慢。方才與皇帝說話時門沒關,只垂著一道厚帘子,聲音多少能透出去些。不知他站在那兒能聽見多少。

  進寶被楊老將軍抬回去後,貴妃常與自己抱怨,長久都沒有家裡的消息。她那兩個哥哥自不必多說,就連春兒也不來。

  胡信扶著她卻始終落後半步。廊下的光被枯枝切碎了,將兩人的影子切的斑駁一片。

  進殿前,江妃輕輕側了側頭,嘴唇幾乎沒動,聲音細得像一根線從齒縫裡抽出來。

  「公公,天冷路滑,要小心。」

  胡信的步子頓了一下。他彎了彎腰,眼睛卻從低垂的姿勢里抬起。江妃已被正殿門口的婢女扶了進去,身影隱沒在殿門後。

  他靜靜立了一會兒,等裡面隱約傳出交談聲。他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天上有太陽,可他的身影總叫雲彩擋著,光落不到他身上。

  他瑟縮了一下,覺得背脊上的舊傷被冷風鑽得發癢。該有十多天了。外頭一點動靜都沒遞進來,藥膏也用完了。他去找往常往外遞信的那個小太監,才知道人落水死去多日。


  胡掌事秋後施刑,可他還能活到秋後嗎?

  他打了個哆嗦,在側殿門前站好了。身後的傷被冷氣凍得發硬,本該是疼的。可他只覺出一種無邊無際的癢,像有蟲子在那些腫脹破潰的傷口上爬。

  尚宮局,貴妃是讓彩霞去楊家添妝。

  也許自己能不能有活路,就看這次了。

  他抬起眼望向廊外的天。雲層又合上,把剛才那道有光的裂隙填得嚴嚴實實。

  ——

  偏殿裡,皇帝還坐在榻邊。兩包散著藥味的油紙包被李掌印捧到跟前,細麻繩已經解開了。

  李掌印跪在地上,雙臂穩穩托著。」陛下,您猜得不錯。這退藥的線一現出來,魑魅魍魎真真都露了頭。」

  他抬眼覷著皇帝不辨喜怒的臉色。

  」退藥的小道士半路拐了個彎兒。先去了一趟西苑的永安宮,廢太子的居所。出來時推車裡的藥包少了大半。」他往前微微傾了傾身子,聲音低了點,」奴婢運作了兩包出來。」

  皇帝未動,隻眼里的光一道冷鋒似的現了一下。

  廢太子……不是瘋著?

  」裡頭夾了什麼?」他沉聲問。

  李掌印將紙包擱在自己膝前,從散碎的藥材間抽出幾張信紙。他把那些信摞起來,雙手捧高。

  」奴婢唯恐裡頭有害人的東西,拆開看過,又原樣放進去了。」他忽有些猶豫,」……瞧著只是些調養的丹方。奴婢猜,許是有道人想將廢太子的瘋病治好。」

  皇帝伸手捏起信紙拿到眼前,他前後左右翻了個遍,又對著光瞧了瞧。

  確實只是些丹方,沒有署名。字跡好幾種。

  「治病?」他把信紙抖了抖,嘴角扯著卻又不像笑,「不遞丹丸卻遞方子,煞費苦心。」

  「從哪間丹房裡遞出來的?」

  李掌印的聲音又低下去一些:」回陛下,各丹房的藥材都堆在一處,一時查不出。奴婢請旨徹查,嚴刑拷問一幹道士。」

  皇帝將那幾張信紙擱回李掌印已經捧僵的手裡,沒回應。

  嚴刑拷問?動作太大,勢必影響自己服丹。這幾日正覺著身子乏,全指著丹房裡那幾爐東西吊著精神。

  「不必心急。」他心裡打好主意,終於開口。

  「順著這條運藥的線,把眼睛插到丹房去。盯好是哪些人往永安宮遞信,不要打草驚蛇。」

  李掌印應了一聲,將那些信紙揣進袖中。他跪在原地躊躇了一下,終究還是磕了個頭。

  「陛下,眼下這丹房情勢複雜,奴婢唯恐有礙皇帝龍體。要不還是請太醫——」

  「不必多言。」

  皇帝利落打斷他,卻忽地咳起來,肩膀縮著咳得臉膛泛紅。李掌印忙起身為他順氣,掌心貼著他脊背輕輕叩著,好一會兒才平復。皇帝緩過勁來,便將話頭岔開了。

  」供藥的鋪子呢?這退藥的法子,他們可有什麼話說?」

  李掌印重新跪下去,臉上浮出一層笑。」原來那供藥的商戶不肯配合,便換了。新鋪子是內務府層層選出來的,乾淨、懂規矩。」

  他笑容愈發恭順,眼角擠出幾道褶,」這退藥的法子,奴婢只譴底下人提了一嘴,那鋪子就應了。還是陛下這招引蛇出洞,用得妙。」

  他不著痕跡地為自己請了一筆功,又把功勞貼回皇帝身上。

  皇上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內務府那邊,你多照看吧。」

  李掌印笑容大了些,謝恩的姿勢仍一絲不苟,額頭幾乎觸到地面。退出去的時候,他膝蓋蹭著地磚挪了兩步才起身。

  侍女們魚貫而入,為皇帝添茶、整理容冠。報晌的太監已經在門外催了,馬上又到看摺子的時辰。皇帝自己在榻邊坐了一會兒,沒理這些。

  窗外的光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一層,屋裡的人影有些模糊。

  那些丹方的字跡繁雜,不是一個人的手筆。……當真與仙師無關嗎?

  他眉頭依然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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